韓健
“木守”是指特意留在樹上的最后一顆果實,農人將其與自然界中的動物分享,以祈禱來年的豐收。木守西溪順應濕地生態設計準則,將這里建筑與周遭植被,水系的關聯延續、蕩漾開去,或正如在這里留下的一顆小小果實,望它牽引之后長長久久的設計豐收。
濕地頗脆弱,過度的施工與人為干預都會傷害到它。設計師就盡量順應濕地之美來做梳理,不大動干戈,只改良維新。
“眾香園里梅著,環抱群山借舟路。何時閑情添野趣,八方蘆蕩,四時白鷺,風竹千千樹。”杭州的春目的確稱得上天堂時節:漸次遞進的新綠、幽幽隱隱的花香、溫柔和軟的薰風,讓這里的西湖、西冷和西溪有了比美人西施更令人流連忘返的魅力。
對西湖的吟詠自古不乏,西冷則用一方印刻把自己嵌進了中華文化乾坤,倒是棲于杭州城西的西溪濕地反像是托了《非誠勿擾》的福,再次紅火起來。殊不知當年宋高宗趙構泥馬南渡,行至此處動心一句“西溪且留下”早已證足了它的魅力。而在不愛錯彩鏤金之美的設計師張曉曉心中,如初發芙蓉般清野天真的西溪濕地從審美格調上來說,或是個比西湖更高的所在。“翻閱古籍,歷代選擇在西溪建園駐宅的都是隱逸高士,這也很符合整個西溪‘冷、野、幽、靜、孤的氣質。”而這5個字也成為他在設計木守西溪酒店時的“題眼”,在當下時代的東方語境中,回歸自然的審美已成為全球主流,“因為只有天然之美是無法通過刻意追求而得到的啊”。



濕地頗脆弱,過度的施工與人為干預都會傷害到它。酒店就在濕地區域內,景區內的搖櫓船甚至遠遠地成為酒店內流動的風景。“所以我們就盡量‘順應濕地之美的特質來梳理,不大動干戈,只改良維新。”張曉曉口中的順應便是要順著濕地四季輪回的自然語言——夏天深碧如玉,風竹萬竿;秋天灰黃蕭索,宜配瘦月;冬天開始發黑結凍,雪落成水墨;到了春天,它又慢慢化開成為我們面前的眼兒媚……“我希望客人能撐一只扁舟從水路進來,西溪美景四面迤邐相隨,前方只覺灰墻暗瓦隱入這無邊意境中。”愛好書法、通曉畫理的他要筆下的建筑成為這環境中的一筆淡墨。的確,當山水之勝足夠強烈時,任何人為的企圖都是拙劣的。所以在建筑的色彩上他選用了最低調,也最能融于環境的灰,在材質上則盡量追求一種時間感——大量拆遷來的老木頭讓建筑的磨痕里藏住歲月的故事;鐵的表面銹蝕之后再進行打磨,讓它成為可觸摸的斑駁;石材故意使用了其粗糙面,以營造類似其被溪流沖刷之后的效果……又因為酒店緊鄰西溪國家濕地公園,所以政府規定不能起高樓,過于張揚的大門也對周遭環境不夠尊重,于是張曉曉用一根水平線壓低建筑,以幾何感十足的半隱式大門提示從甬道進來的客人——這里原來藏著一家酒店。進得門來,首先映入眼簾的并非豪華的大堂,而是由墻、廊引導視線集中的一片東方意象濃厚的水庭園,一爿琴臺與柿樹靜立中央,真實與倒影中的空間靜默對立,令人不由得進入一種“定”的狀態。
水是西溪的詩魂,圍繞這片水的植物便是它的表情。張曉曉幾乎全數保留了酒店內的原生植物和水道,只清理掉一些較矮的灌木與雜草,以更好地展示那些線條疏朗、遒勁的喬木。補種的植物也必須符合濕地特質,“譬如今年就準備再種一些色葉喬木和冷色調的小碎花,讓整個畫面在點、線、面上各有呼應”。唯一讓他糾結的是那些構樹,“從姿態上講不很滿意,但它是中國人傳統用來制作宣紙的材料,好像又沾上了點文人氣……”所以他最終還是將之留了下來。


曾經在西溪出現過的那些隱士園林都在歷史的塵煙中湮沒了真身,仿佛南柯夢般只留下令人追慕的彼岸。而張曉曉要的正是這樣一個在西溪的中國園林,“不能給它符號,要留的只是那種氣質”。西溪比西湖野放,比蘇州園林開闊,疏朗簡單中有真淳隱逸氣,“所以重要的是這種人和自然的關系、人和水的關系,要讓人產生想象,而不是一眼看穿”。這實在是古人造園的精髓,但法古又不能泥于古,“所以手法又要是當下的”。隨之而來的問題便是如何在當下定義中國園林的語匯,“有很多東方的元素原本是中國唐宋時期的東西,后來被日本人發揚、傳承至今,以至于西方人,甚至我們自己人一看都言必稱日本,那么我在這里就特別回避了它們。如果容易產生誤讀,那我就干脆不用”。這好比是去掉了風、花、雨、月、燕來作舊體詩,其束縛可想而知。但在能想到的線條、體塊、色彩之外,他為自己添加了另一個維度的利器——時間。將時間融入設計,首先便是光影的表現。此刻正上午,水庭園左側連廊的鐵柱欄正將影子斜斜到墻上、地上,似一幅幾何感極強的攝影作品,而這光影隨著一天中的時間慢慢移動,正是古人說月影移墻、長日留痕的意境。而時間里的二十四節氣也被巧妙安排,譬如如今酒店中唯一的新建部分——大堂就取進門右手一隅的位置做低調處理,為的正是正月十五那晚的月亮會出現在這個正東方的位置。“一年四季都在這里看過了,所以為了這一輪明月,我們還特意在大堂外挑出了一個觀景平臺作為賞月之所。”這樣的設計可以說是任性,也可以說是奢侈,“我想現在酒店設計需要的是價值觀上的變革,希望在未來的酒店設計里也能出現中國人的語言”。

拿下這塊土地時,這里只有5幢俗不可耐的民房,原想全部拆掉重新發揮,但因為其中一幢4層建筑是當時西溪范圍內最高的建筑物,一旦拆除,絕無可能再重建這么高。幾經討論,最終張曉曉決定將這4幢民房都留下,并花費比新建更多的人力、物力進行改造,讓它們搖身一變,成為如今酒店內現代感十足的客房建筑。“因為想讓整個客房建筑看起來不是那么高挑突兀,我們將每個一層的客房都設計得更像別院的樣子,通過院墻圍合出寬敞的戶外庭院,同時把一層的入口切斷,‘強制客人從院子里進入室內。”小道蜿蜒,整個進院的過程如同穿越到舊時光里要回自己清雅體面的家,很是充滿儀式感。而位于頂層的套房能極目遠眺,將西溪乃至遠處的山景全都納入私人空間。每個房間都不吝靠玻璃落地窗的一面特意設置了獨立的茶室,一看裝飾與器物的配置就是平日里好茶之人的設計,讓客人忍不住要上手一試才覺得沒有辜負如此空間。浴室則是另一大驚喜,因為正對整面的落地玻璃墻沐浴,就仿佛自己在與西溪的無邊風光對視,恍惚間會疑惑自己到底置身室內還是戶外、林間還是云端。負責室內裝飾部分的設計師陳飛波用了盡量簡潔、現代的手法,“太多裝飾意味著過多解讀,這會擾亂審美,就像講太多話總是不高級一樣,美,彼此心領神會即可”。
據說乾隆愛西溪,愛到命人在這里種下4000棵柿子樹,還賜了這里最古老的一棵柿子樹名日“柿千年”。西溪的柿子不僅是水果,更是風景和文化。每到秋時,火柿紅艷,蘆花飛雪,再配上一輪秋月,倒真和了終老西溪的詩僧大善的那句“黃橙紅柿紫菱角,不羨人家萬戶侯”了。木守西溪酒店內也有原生的柿子樹50多棵,最老的一棵已經170歲了。作為總設計師的張曉曉某晚與友人酬酢,翻到書中宋代禪僧法常的那幅《六柿圖》,忽想起酒店名稱不如用它?古人摘柿子也常常故意留下一顆,叫作“木守柿”,而“木守”就是指特意留在樹上的最后一顆果實,農人將其與自然界中的動物分享,以祈禱來年豐收。“這個詞源于中國,現在日本人還在用,我們已經不用了,但我覺得用在這里很貼切。”而木守西溪順應濕地生態的設計準則也將這里建筑與周遭植被、水系的關聯延續、蕩漾開去,或正如在這里留下的一顆小小果實,望它牽引起之后長長久久的設計豐收。

每間客房都有一個專門的茶室。
不論一層帶院子的房間,還是高層眺望濕地景致的房間,設計師都用落地玻璃窗引人風景,為茶室帶來了最美的“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