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榛詩八首

余榛

與一朵花對視

與一朵花對視，靈魂由遠而近

眼睛將是被點燃的燈盞

我開始凝視自己，陌生人的縮影

正在接受火光，一點一點地退盡黑暗

一朵花，站在純凈的枝椏上

黃昏去了又折回，陽光完成

最后的呼吸。一朵花用芬芳寫滿我后半生。

空曠是我內心真實的狀態

與一朵花對視

我們相互交出身體的解碼器

明天

明天將不會有雨

天氣和暖

蜻蜓停在草地上曬太陽

我打開窗戶，戶外

是一個開滿玫瑰花的廣場

我等著，蝴蝶飛進來

蜜蜂飛進來

果蠅飛進來

然后是，蜻蜓帶著五月的陽光飛進來

立春

芒果花的樹冠盛滿麻雀的叫聲

春天在清晨

突然就熱鬧起來

這聲音的傳遞

有時候是風吹樹枝在晃動

有時候是流水附和于

萬物。陽光穿越黑暗遠道而來

在急速地填補

漏洞。開門、開窗、洗漱

農民在田間地頭

商討春耕

事宜

聽琴

看云。聽琴

感覺是，云在看天上看你

高處隱匿的詞匯

比在一首曲里

聽到的更多

遠處是海，飄忽的白帆

水波。四周寂靜得

沒有記憶

生來就是如此

豐沛的語言，是云和琴的合奏

空氣中的事物，應是

散發著蘋果花的

味道。幾簇新的泛音

在指尖上，生出，露珠，鳥鳴

和淡綠色的野草

不止是日暖、花開

水流，鵝卵石的溫度

山的重影，帶來的喜悅之心

凡事都可以遺忘

在春天的最深處，有鳥骨在回歸

太陽的亮光

太陽的亮光剖開一片樹葉

樹葉飄動，拋下

一段忽明忽暗的弧線

樹上的果實其實是

被風吹來的

太陽的光過于耀眼

以至于鳥只能歪著脖子

躲避她，鳥恨自己的腦袋太小

裝下自由和飛翔之后

就再也裝不下

別的東西

月色安穩

乘著這樣的月色，很多人都在飛翔

在安穩的夜飛翔不用翅膀

白天的煩憂已經睡去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靈魂還在摸索

月色是如此的溫柔

有這么多疲憊、貧苦的人們

安靜地躺在月色中，有時候我們明明知道

這樣的安靜，帶著虛假的面具

藥店的轉角

藥店的轉角，躺著一個

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子

疲累讓她安于天命

白日高溫的熱浪還沒完全退盡

她枕著紅色的購物袋

看不見里面的內容

路燈為她失眠了一整夜

月光在這夏夜，嚴重地傾斜

沒有人知道她曾經的遭遇

和現在的經歷

每一個不回家的人

都具有厚重的神秘感

腌面

腌面是一碗有組織的線條

沸水揭示它們的變化趨勢

你不能理解

它們向外彭漲的內質

文化因素擁擠的土地肥沃

田間地頭不夠遼闊

飽實的金秋也不夠遼闊

過于收割造成了巨大的傷口

陽光比它的芒刺鋒利

痛感是深刻的，猶如母親的分娩

大地到處都是飽脹的麥粒

它們散發出，強大的生存信息

彎彎曲曲的身體

極不情愿地掛在筷子上的模樣

經過燙、煮、撈、腌

才和人類的味覺達成共識

腌面吸收歲月，用它的肢體語言

指揮時間。它被囚禁在碗內

每一個碗像一座古鐘

時間滴答，舌尖體現人性的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