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蒸汽機車生涯

徐三保

我學的是蒸汽機車專業。

上中專前，蒸汽機車在電視里見過，轟隆轟隆冒著濃煙。

第一次去學校報到，顛了幾個小時的汽車，趕到火車站，才知道唯一直達的列車到半夜才有。等車無聊，顯擺地拿著入學通知書，問年輕的女站務員我學的專業具體做什么事。長相姣好的姑娘，看了看我，又瞟了瞟通知書，笑著指停在車站、黑乎乎的噗呲噗呲作響的蒸汽機車說：“嘞，那個就是的！”

快畢業時，蒸汽機車在全國成淘汰趨勢。最后一學期的乘務實習是在干凈省力的內燃機車上度過的。到單位，整備場不少冒煙的蒸汽機車，讓我心里堵得慌。

第一次跑車，深秋傍晚，涼風習習，我拎著飯盒，挎著裝滿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的帆布包，早早地到機車計劃調度室。看著進出上下班的乘務員們，我有些緊張，心中揣測師傅們是什么樣的人。終于來了，一行三人，我迎上去做了自我介紹。三個人都朝我笑。其中一個身材魁梧，腦袋略小，三十多歲的人，（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司機）盯著我上下打量，問是不是剛從學校分配來的，我笑著點頭。他夸了幾句：“哦，難怪看著書生氣！我們幾個是退伍的，招工的，可來個‘正規軍！”我擺擺手，急忙說：“哪里！哪里！學校里教的都是死東西，沒實踐！”心里有點得意，嘴上客套。

上了車，司機叫我跟著臉上長著好多痘的年輕人，他是司爐。我以后頂崗作業也從司爐開始，一步步參加考試，直到火車司機。我像尾巴一樣跟著司爐，他不停地要我注意腳下的路，上下機車一定要站穩抓牢。天色漸晚，我站在司機室里，隨機車緩緩駛出了單位。鄰線幾臺機車進出，車上的乘務員遠遠地齜著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齒，踩著汽笛打招呼。偌大的編組場，三三兩兩的列檢揮著手中鐵錘干活，股道里整齊地停滿車輛，不時有火車轟隆隆地牽著像積木一樣的車輛駛離。有些激動，掛上車輛停下后，我嘗試著拿鍬往爐床里投煤燒火，被司機攔下，他擺擺手說：“不急！不急！以后火有的燒，這個往返你先學會在車上站穩！”放下鍬，我沒言語，有些不服，乘務實習我在學校跟過，不過是跟內燃機罷了。蒸汽機車開起來晃動顛簸超過我的想象，雖努力站穩，還是被晃得前后搖擺，醉酒似的，只好拽住司機座位后的把手，不敢松開。所謂把手，用鐵條焊的U形槽，掛個袋子之類，車子開起來取用方便。抖動稍小，我站起來，還是搖晃，走不穩，像站在水中搖晃的小木盆里，踉踉蹌蹌，幾近跌倒，燒火的司爐仿佛背后長眼睛似的，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的手本能地扣住司機室門栓，站穩后，被扣的手指留下一個紅紅的印痕，隱隱地疼。只好坐在司機座位后的小鐵凳上，不敢輕易再動。幾位師傅在車上如履平地，扒煤，燒火，拉水閥，該干啥干啥。

學員生涯由那一扣開始。跟在司爐后面，看他如何給油，潤滑又不至于潑灑，巧勁燒火。公寓休息，師傅們閑聊、打牌、喝酒，偶爾也逛逛街。我除了逛街，喜歡獨自待在公寓里看書。司爐斜叼著煙，不時地吐著煙圈，吊兒郎當地教導我：“累得像孫子一樣，看書有屁用，腦子要轉轉，單位不是學校了！”司機笑罵司爐：“看書好！人噶（家）要上進，不跟你一樣混吃等死！”

跟車學了一個多月，放單機（只有一個火車頭，不拉貨）或者拉貨少，師傅們會讓我練練手，我賣力地燒火。一次，我燒了好一段路，汽水頂住了。中間站停下來，我滿頭大汗，累得用手捶腰，滿意地歪靠在座椅上，心想能出師了！司機看了看我，踩著爐門閥，仔細看爐床，長嘆口氣，說：“三保啊，你理論都對，爐床燒得有山有水（指坑坑洼洼），差得遠！今天煤好，不然早燒得汽水直掉！”叫我站在旁邊看，握鍬，鏟煤，到如何借助慣性把煤拋進。他認真地示范，耐心講解，一遍遍糾正我的姿勢。我滿心沮喪，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至過后，下了場大雪，天剛放晴，路邊有許多未消融的積雪。半夜，我在候班樓開著暖氣的房間，睡得正香，做著美夢，被叫班的小廣播一遍遍催促。我氣得噘著嘴，搖搖頭，猛地將枕頭一摔，咕噥不情愿地裹緊沾滿煤灰油漬的棉襖，起來上班。師傅們好像習慣了沒白天沒黑夜隨時工作的狀態。整備場上空曠，呼呼的風吹打在臉上冷颼颼的，說話都能看見彼此嘴前模糊的水霧。

那天煤斗里裝的是粉煤，一鍬煤撒到爐床中很快化為灰燼，不漲汽水。火車跑一半多路程，煤斗下面的煤不多了，司機叫我從司機室爬上去挖煤往下戽，并叮囑我站穩，一定要站在煤斗中間，注意腳下，火車還開著呢！

我爬上煤斗，清冷的月光照著腳下黑乎乎的煤，低洼處一撮撮沒融化的雪，周圍的村莊籠罩在暗色里，偶爾滑過的燈光，才感覺那黑乎乎一團是些住家。煤斗沒遮沒攔，冷風鞭臉上麻麻木木，寒氣順著脖子灌，鼻子凍得發酸生疼，打了個寒戰，手一松，鍬掉在煤上，心猛地一驚，罵了句該死的天氣。煤凍得如石塊一樣硬，我一仰頭，工作帽被風吹掉，伸手抓，帽子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飄進了茫茫的黑暗。縮縮脖子，裹裹衣服，掄起鐵鍬又劈又砍，忙了半天，松了一小塊，往下戽。手凍得不聽使喚。用力過猛，打了個趔趄，用鍬撐住，嚇出一身冷汗。師傅們都在司機室忙碌，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廢物。熬到進站停車，師傅們趕緊喊我下來。我擤了擤鼻涕，使勁拍了拍凍得僵硬的臉，蹲在爐門邊，爐床的熱度讓我冰冷的身體感覺暖和。我伸出手烤，酸溜溜地漲疼，好一會兒，才能伸展自如。我脫手套，有斑駁血跡，手心幾個血泡磨通了，粘住手套。我咬著牙，輕輕地撕，鉆心地疼，淚水含在眼里，怕人看見，側身低頭用袖子揩掉。

我跑車的線路有很多內燃機車，不時傳言換掉轉型。我心里盼望著，蒸汽機車是讓我們鍛煉了解一下。車間還有偏遠的線路和固定調車機是蒸汽機車，車間一位領導意味深長地說：“這幫小子在蒸汽機車上沒干幾天，沒‘蒸透，好好‘蒸蒸！”我和同學繼續到蒸汽機車上班，眼饞地看著師傅們上了干凈輕松的內燃車。

第二年，我談戀愛了，開銷大，想讓收入高一點。我努力表現，終于頂崗司爐。最初，安排我到調機上替請假的職工一個月，這臺調機距離單位較遠。我拿好了飯盒，帶著洗漱用品，高高興興去上班。司機和副司機都是四五十歲的老師傅，干了十多年，按他們話說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電線桿，道口，小路，早已爛熟于心。曉得我才單干，照顧得多，有點危險的活都不讓我弄。

第三個班，車開到廠礦專用線，附近是村莊。車停下來。有位扎著灰毛巾的中年婦女，提著蓋了布的竹籃和一只編織袋，像爬自家樓梯一樣熟練地爬上機車，竹籃在司機旁一墩，也不跟誰打招呼，擼了擼袖子，順手操起煤堆上的鍬，仿佛是自家的田地，鏟煤往編織袋里裝。“你干嘛？下去！”我吼了她一聲。她被驚嚇到了，觸電般放下鍬，臉上擠出巴結人的諂笑。見我板著臉，求助似的瞅了瞅司機和副司機。他們不說話，狠狠地抽煙。司機瞟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氣氛頓時很尷尬。我瞪了司機和副司機一眼，把飯盒往椅子上猛地一丟，又吼一聲：“下去！給我滾下去！”司機朝那女人揚揚手，她慢吞吞倒出編織袋的煤，不情愿地下了車。我拿起竹籃扔給她，竹籃的蓋布掀開了，是葷素搭配的飯菜。司機室里一片沉默，只聽見機車漏氣的嗤嗤聲和遠處街道音箱傳來的流行歌曲。我瞟了一眼司機和副司機鐵青的臉，搖了搖頭，反復想著剛才的事，機械地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著飯，嚼不出半點飯菜的味道。司機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著說了個小葷段子，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一個多月后，我被安排在一臺蒸汽機車上正班。也是冬天，機車故障，晚上被甩在一個車站的偏僻線路。我靠在爐床邊取暖，看著滿天的星星，心想好不容易頂崗，指望多掙點錢，如果下崗了，女朋友那里如何交代，以后的工作該怎么辦，回老家如何向父母解釋，咋這么倒霉。周圍是稻田，一片空曠，一座座孤零零的草垛矗立。月光籠罩中的村莊，很安靜。斷斷續續有轟隆隆的火車通過和偶爾幾聲隱隱約約的狗叫。

頂崗后，一個蘿卜一個坑，不像學員時有師傅們照顧。夏天，爬上司機室，潮熱的蒸汽和鍋爐散發的熱浪瞬間籠罩了我，手臂上的汗珠如氣泡似的越聚越多，額頭上的汗順著頭發往下淌。輪到我燒火，一大杯冷開水，咕嚕咕嚕一口氣灌進嘴，抓鐵鍬撅屁股埋頭燒火，踩開爐門時，散發出的熱浪炙烤得臉頰發木。出汗多，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反復擦，擦得臉上的皮膚紅彤彤的。燒火時，衣服被汗透濕，仿佛從水塘里剛爬上來;瞭望時，被炎炎烈日和熱風烤干。反復循環，衣服上結成了如地圖似的白色鹽斑。車一停下，我拿著水瓶，四處找開水，躲在陰涼地，喘口氣，抓著帽子扇風，暫時遠離司機室的“桑拿浴”。下班洗澡，累得筋疲力盡，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躺在公寓床上，從包里翻出本書，字沒看幾行，困意一陣陣襲來，不停地打著哈欠，努力揉眼睛，眼前的字漸漸模糊，眼皮重得無法睜開，握書的手松開，很快進入夢鄉。醒來發現腿和胳膊上鼓起好多小紅包，又癢又疼，幾只吸得胖乎乎的蚊子貼在蚊帳上，估計是吃得太飽，飛不動了。

冬天，女朋友上午到單身宿舍，想給我一個驚喜。我上班熬了一整夜，腦子空空，渾身發軟，腳像踩在棉花上，頭發蓬亂雞窩似的，煤灰滿臉，裹著臟兮兮的大棉襖，斜挎著帆布舊包，低頭啃著半塊饅頭，準備把包送回宿舍，拿拖鞋洗澡。猛一抬頭，女朋友站在宿舍門口，她穿了件紅色的呢子大衣，像團火焰，烏黑的頭發盤起來，用俏皮的蝴蝶發卡夾住。我一驚，做夢似的，揩掉嘴邊的饅頭屑，齜著嘴巴尷尬地笑。女朋友表情復雜，盯著我上下仔細看了半天，長嘆了一口氣，接過我的包，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后來拿這個形象揶揄我，流浪漢或乞丐，說不準還施舍給你一塊鋼镚呢。我沉默半天，苦笑說：“遠看像個要飯的，近看像個收破爛的，仔細一看才知道是機務段的！”

我動手能力弱，有時燒火頂不上汽，司機不得不放慢車速，工作帽斜戴在頭上，手搭大閘把，猛抽煙，板臉鄙視地瞥我，嘆氣罵：“個（這）是現在，換著以前，燒不上汽，大腳早踹屁股上了！”

又多干了近一年，白的水汽，黑的煤煙，蒸汽機在鋼軌上穿梭，我在那些熟悉的油煤味里鉆鉆出出。塊煤，粉煤，甩進爐床燃燒，一雙手套磨破，換一雙新的，一件背心漚爛了穿另一件，一舊一新的替換中，我的手上長滿厚繭，我的臂膀更加結實。

手拽汽把遠了，濃煙滾滾遠了，我和蒸汽機車的老師傅們，轉型換上內燃機車，結束了我的蒸汽機車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