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被”字句語用論略

(山西大同大學渾源師范分校 中文系,山西 渾源 037400)

語用分析就是語言符號與它的使用者、語言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的分析。根據(jù)三個平面的理論要求，句法結構是句子語義和語用分析的基礎，我們對《紅樓夢》中的“被”字句從前段、中段、后段這三個句法成分出發(fā)，逐一對各段進行語用分析。最后總結歸納出“被”字句的語用意義。

一、“被”字句前段詞語的語用分析

(一)“被”字句前段詞語的主題分析

“被”字句一般為主題句，“被”字句充當主語的詞語在語用層面都可以理解為主題，述語部分則可以理解為述題，而述題是用來對主題進行解釋說明的。如：

1.芳官被人欺侮……(60①)

2.薛蝌被他拿話一激……(100)

3.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占了。(24)

4.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蘆雪庵]生生被云丫頭作踐了。(41)

例1、2“芳官”“薛蝌”在句子的語用平面是受事主語擔任主題，是典型的“被”字句；例3、4“這一所兒”“蘆雪庵”是處所主語充任主題。

對于既有主語又有句首狀語的“被”字句，在語用層面則可能表現(xiàn)為多主題。如：

這三個句子分別有兩個主題，“此時”“這里”“一日”為第一主題，“寶釵”“紫鵑”“元帝廟里”是第二主題。

(二)“被”字句前段詞語的指稱分析

“被”字句的前段充當主語的詞語，在語用層面來說通常是有定的。專有名詞、人稱代詞、“指示代詞+名詞”等出現(xiàn)在前段充當主語的詞語肯定是有定的。例如：“黛玉被寶玉纏不過”“我倒被他鬧乏了”“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這三例中的“黛玉”“我”和“這媳婦”就是有定的。在篇章里，由于上下文的照應，前段作主語的詞語即使不是專有名詞、代詞、“指示代詞+名詞”組合，也可能是表示有定的。如：“賈政把眼一瞪道：‘胡說！老太太的事，銀兩被賊偷去，難道就該罰奴才拿出來么？’”，這個句子的前段“銀兩”是光桿名詞，孤立地看也是無定的，但從上文得知，“銀兩”是指“老太太的銀兩”，所以也是有定的。

但是，“被”字句前段作主語的詞語有時在語用上也可能是無定的，如：

8.那劉姥姥……及出廁來，酒被風禁，……辨不出路徑。(41)

前段的“酒” 究竟指的是怎樣的酒是不確定的，因而是無定的。

(三)“被”字句前段主語詞語的省略

某些“被”字句前段充當主語的詞語空缺，是因為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使然，往往憑借上下文的語言環(huán)境省略，例如：

9.倒是彩云時常規(guī)勸，[彩云]反被賈環(huán)辱罵。(117)

10.那紅玉急回身一跑，[那紅玉]卻被門檻絆倒。(24)

11.今[他]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退婚……(64)

上面例9、10的主語“彩云”“那紅玉”在上文已經(jīng)出現(xiàn)，所以是承前省略；例11的主語“他”在下文已經(jīng)出現(xiàn)，所以是蒙后省略。這些都是語言的經(jīng)濟原則在起作用。

二、“被”字句中段詞語的語用分析

(一)關于“被”字的語用功能

從語用層面分析，“被”的語用意義就是表示“被動”或者“受動”，即表達主語有 “遭受”義，強調主語表示的某種事物“被/受”某人(物)發(fā)出的動作行為及因該動作行為而產(chǎn)生的后果?！氨弧弊挚煽醋魇潜粍討B(tài)的標志詞。換言之，“被”字句中“被”的語用功能就是標志受動態(tài)，即被動態(tài)。這可以和沒有用介詞“被”的某些同樣語義結構的句子作一比較，加以認識。

12.那個項目被我們搞定了。/杯子被她洗干凈了。/那瓶酒早被他喝光了。

13.那個項目搞定了。/杯子洗干凈了。/那瓶酒早喝光了。

例12組都是“被”字句，表達主語有所“受”，強調主語“那項目”“杯子”“那瓶酒”分別承受“我們”“她”“他”所發(fā)出的動作行為“搞定”“洗”“喝”及其產(chǎn)生的結果“定”“干凈”“光”。這組句子偏重于敘述，敘述句子的被動態(tài)，屬于敘述句。它們通過“被”字來調整凸現(xiàn)對象和焦點。例13組不屬于被動句，而屬于受事主語句。它只是表達主語表示的某個事物的某種姿態(tài)。這組句子偏重于描寫，沒有主動和被動之別，屬于描寫句。

(二)“被”后賓語的語用功能

“被”后賓語在語用層面上主要用途是凸顯對受動者施加影響的事物。倘若要表述一個受動事物就要強調影響受動者的那個事物，就必須在“被”字后安插一個賓語，用它來導入那個影響受動者的事物。如“鳳姐因被眾冤魂纏繞害怕”，如果單說“鳳姐因被纏繞害怕”，句子表意就不完整，所以這個句子“被”后賓語無論是語義上還是語用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在“被字短語+后段”嵌在“是……的”格式里的時候，“被”后賓語就更加凸現(xiàn)，如“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句中的“拐子”在語用上就是被強調的成分。

如果影響被動者的那個事物上文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如：寶玉笑央……寶釵被()纏不過，因說道……]，或者說話者對影響被動者的那個事物不能確定[如：今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或者覺得說不說不那么重要[如：李長吉被(皇帝)詔而為記]，“被”后都可能不安置賓語，那就是“被”后賓語的省略或隱含。

“被”后作賓語的詞語有的表示無定，有的表示有定，例如：

14.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著，什么意思！(77)

15.這里紫鵑被寶玉一招……。(113)

16.我們被人欺負了。(9)

例14的“人”因不知具體所指，所以是無定的；例15的“寶玉”所指是明確的，所以是有定的；例16的“人”乍一看不知具體所指，但我們聯(lián)系上下文，可以確切地知道指的是“金榮”，因而也是有定的。

(三)“被”前狀語的語用功能

三、“被”字句后段詞語的語用分析

(一)“被”字句后段述語中心詞的語用功能

“被”字句的后段倘若是光桿動詞，那么這個動詞就是句子的述語中心。該句中的動詞一般就是句子表述的核心，即句子的焦點。如“芳官被人欺侮”“果然二叔被參?！敝械摹捌畚辍薄皡ⅰ本褪牵缓蠖翁热羰鞘鲈~性結構，這種句子的表達核心通常會落在述詞性結構中后續(xù)成分上，這是一種規(guī)律，如述補結構落在補語上，述賓結構落在賓語上，兼語結構、連動結構等落在第二個或第三個謂詞上。如：

17.這樣現(xiàn)成的韻，被你得了。(76)

18.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42)

19.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7)

20.鳳姐因被眾冤魂纏繞害怕。(113)

這四例的表達重心或焦點分別落在謂詞“得”補語“病”賓語“我們”謂詞“害怕”上，屬于自然焦點(句末焦點)。

但是由于言語表達的豐富性，在一定的語境里，句子的表達重心也可能違反這種傾向性。如例17、18、19若分別回答“他被誰得了”“誰被風吹病了”“我們這會子怎么了”這些問題時，表達重點或焦點則應分別落在“被”字賓語“你”主語“老太太”和謂詞“告”上。如例20在回答“鳳姐因被眾冤魂怎么害怕”時，表達重點或焦點則應落在謂詞“纏繞”上。通常情況下的句子焦點是常規(guī)焦點或靜態(tài)焦點，處于動態(tài)語境中的句子焦點是動態(tài)焦點。

(二)“被”字句后段在述題中的地位

“被”字句的前段通常是主題，“中段+后段”是述題。如“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中的“老太太”為主題，“也被風吹病了”為述題?！氨弧弊志涞那岸?，屬于“被”字句中的舊信息?！氨弧弊志涞暮蠖危钱斒氯吮硎龅男滦畔ⅲ瑢儆诰渥拥慕裹c。該新信息的作用是表明主題所處狀態(tài)是被“誰/什么”發(fā)出的動作行為誘發(fā)的。在一般情況下，述題所突顯的部分是后段，旨在突顯或強調主題事物所呈現(xiàn)的被動作行為引發(fā)的狀態(tài)，即“被動態(tài)”；正因為如此，所以“被”字句中可以省略或隱含中段的“被”后成分，但是后段是不能省略或隱含的(除了修辭上的需要)。如：

21.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99)

22.我們被人欺負了。(9)

23.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73)

上述句子可以說成“賈政被說得心無主見”“我們被欺負了”“這媳婦被說出真病”，但不能說成“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我們被人”“這媳婦被探春”。

四、小結

《紅樓夢》“被”字句的語用功能，我們主要從前、中、后三段進行了分析。

前段主要涉及主題、指稱、省略等。一般而言，“被”字句中作主語的詞語在語用平面上都可以分析為主題。既有句首狀語又有主語的“被”字句，在語用平面則可能表現(xiàn)為多主題；“被”字句前段作主語的詞語，在語用上一般來說是有定的，但有時又可能是無定的；有些“被”字句前段作主語的詞語缺位，那是因為語言經(jīng)濟原則使然，是借助上下文的語言環(huán)境而省略的。

中段主要涉及“被”字、“被”后賓語和“被”前狀語等的語用功能?！氨弧钡恼Z用價值或語用功就是表示被動態(tài)或受動態(tài)，借助“被”字來調整凸現(xiàn)對象和焦點；“被”后賓語在語用上主要用來強調對被動者施加影響的事物；“被”后作賓語的詞語有的表示無定，有的表示有定；“被”前狀語在語用上主要是用來增添某些信息。

后段主要涉及謂語中心詞的語用功能及其語用地位。一般情況下，謂語中心是表達的重心或焦點，即自然焦點(常規(guī)焦點或靜態(tài)焦點)。處于動態(tài)語境中時，謂語中心表達的焦點則是動態(tài)焦點。

焦點是句子表達中新信息的核心，就“被”字句而言，焦點就是VP部分?！氨弧弊志渲性谡Z用平面充當主題的前段詞語，是“被”字句的舊信息；在語用平面充當述題的后段詞語，是說話人要傳遞的新信息，是句子的焦點所在。典型的“被”字句是話題、主語和受事的有機統(tǒng)一體。如：“我們被人欺負了”中的“我們”在句法層面上充當主語，在語義層面上充當受事，同時在語用層面上又充當話題。

總而言之，《紅樓夢》中恰當?shù)厥褂谩氨弧弊志?，準確地表達了話語的語用價值——表示被動，增強了作品中語言的表達效果。

注釋：

①指的是《紅樓夢》中的回目，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