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自由主義作家群的代表人物,沈從文堅守自由主義信念,堅持文學的獨立性。他建立起來的城鄉二元對立的敘事模式,唱出了對“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的贊歌,也無情地批判了都市對人性的摧殘,更是彰顯了他的自由主義文學觀。
關鍵詞:沈從文;城鄉對立;自由主義文學
作者簡介:彭祝萱(1998.2-),女,湖南省長沙市人,湘潭大學本科,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5-0-02
一、沈從文的自由主義文學觀
文學史上對于中國自由主義文學這一定義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但基本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自由主義文學“主張文學要以‘自由為核心,以‘人性的探討為基礎,以純粹的審美創造活動為目的”[1]自由主義文學中所蘊含的超政治功利色彩,重視人性挖掘以及藝術審美特性對沈從文的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他始終抱著遠政治近藝術的態度,堅持文學的獨立性。沈從文認為,文學與政治、商業結緣必然產生兩種結果:文學的“清客化”與文學的“商品化”,從而使文學陷入純粹的政治功利與商業功利的泥淖。[2]
(一)反文學的“清客化”
沈從文認為文學的“清客化”使文學成為政治的“副產物”或“點綴品”,喪失文學自身的價值。他十分注重文學的自由表達,“文學方向的自由,正如職業的選擇自由一樣,在任何拘束里在我都覺得無從忍受。”[3],為此,沈從文不遺余力地為文學的獨立而發聲。在1927年末一篇文章里,沈從文最早透露出對文學作為政治工具的不滿。“人人正高唱著文學也應作為政治工具的時代,我所希望的又是應當如何為人齒冷!”[4]此后,他從文學與政治結合的教訓中,得出“中國人故意把文學與政治與情感牽混在一塊的意氣排渲可笑可怕!”[5]的結論,反對政治干涉文藝。1934年2月28日,沈從文寫了《禁書問題》,對國民黨當局“對于作家的迫害及文學書籍的檢查與禁止”的行為提出批評。雖然個人不免因此處于危險境地,但他還是為文學的自由獨立而選擇站出來。
在沈從文看來,文學與政治結緣是有損文學的獨立性的。他在《一封信》里明確地說:“我贊同文藝的自由發展,正因為在目前的中國,它要從政府的裁判和另一種‘一尊獨占的趨勢里解放出來,它才能夠向各方面滋長,繁榮。”宣告了他堅定的文藝自由主義立場。
(二)反文學的“商品化”
沈從文認為文學的“商品化”會使作家放棄了應有的社會責任,是一種“太近于‘白相的文學態度。他一再強調商業對文學的滲透會導致文學的畸形發展,反對文學者做文學的“票友”與“白相”人。1931年,沈從文在《論中國現代小說創作》指出由于“商業的競買”和“趣味的俯就”使得“市儈發財”和“作家成名”,漸漸的新文學就和“海派文學”相混淆,并由此而產生的結果是“創作的精神,是完全墮落了的”。由于堅決反對文學的“商品化”與“低俗的趣味標準”,沈從文一再撰文批評、嘲諷文壇的不良風氣與文學者的媚俗。1933年10月,沈從文在《大公報·文藝》上發表《文學者的態度》一文,批評一些從事文學者以“玩票”、“白相”的態度從事寫作,其意卻不在文學,而是“力圖出名”、“登龍有術”。這類人“在上海寄生于書店、報館、官辦雜志,在北平則寄生于大學、中學以及種種教育機關中。這類人雖附庸風雅,實際卻只與平庸為緣”。[6]1933-1955年間,沈從文先后發表了《論“海派”》《關于“海派”》等文,引發了“京派”與“海派”之間的論爭。他將“海派”定義為“‘名士才情與‘商業競賣相結合”,并引申為“投機取巧”、“看風使舵”,批判的鋒芒仍然直指文學的“商品化”。
沈從文堅持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對文學采取嚴肅認真的態度,看重文學的獨立性及其應有的審美價值,反對文學成為市場的奴隸,他提出創作就要“超越商業習慣上的成功,完全如一個老式藝術家制作一件藝術品的虔敬傾心來處理,來安排。”[7]
二、沈從文的自由主義創作實踐
鄉村和城市是沈從文創作的兩大題材,他將湘西世界塑造成“世外桃源”,而與之對立的都市則是“罪惡之淵”。沈從文以“鄉下人”自居,從“鄉下人”的視角出發審視這兩個對立的世界,通過城鄉對峙的整體結構,提出“建希臘小廟、供奉人性”的文化理想,表達了他對健康、優美、自然的人性的追求,集中體現了他的自由主義文學觀。
(一)“世外桃源”——湘西世界
湘西,地處湘鄂黔渝四省市交界處。當北京、上海等城市成為現代意義上的大都市,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時,位于邊緣地帶的湘西還保留著不著人工痕跡的自然風光,湘西人真誠、熱情、善良,過著質樸純真的鄉村生活。沈從文的多部作品,如《邊城》《蕭蕭》《三三》等,將“世外桃源”——湘西世界定格在人們心中。
“白河到辰州與沅水匯流后,便略顯渾濁,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則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見底。深潭中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皆如浮在空氣里。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迫人眼目。”[8]憑水依山而筑的茶峒小城背靠青山,面臨清澈見底、魚蝦嬉戲的白河,《邊城》的故事便在這幅山清水秀的畫卷中緩緩展開……管渡船的老人對過渡人額外塞給自己的一把錢是絕不會收的,實在推卻不過就把錢換成茶葉和草煙,給需要的過渡人,如此方能心安。他兢兢業業地工作,于是“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許多鋪子上商人送他粽子與其他東西,作為對這個忠于職守的劃船人一點敬意。”,屠戶也不收他的肉錢。自然,老人見屠戶不收買肉錢就寧可去另一家,亦或是“把錢預先算好,猛地把錢擲到大而長的錢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絕不占人一分便宜。賣肉的“明白他那種性情,到他稱肉時總選取最好的一處,且把分量故意加多”。多么可愛的一群人!在這樣自然純凈的氛圍中長大的翠翠“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和山頭黃麂一樣……”她像降落人間的天使,心地善良、簡單純粹,不沾染一絲塵埃。
湘西世界里的女子都像《邊城》里的翠翠、《蕭蕭》里的蕭蕭、《三三》里的三三,恬靜自守、純真無邪;男子都像《虎雛》里的少年勤務兵、《會明》《燈》里的伙夫老兵,堅毅剛強、充滿血性與生命力。“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9],他們寧靜自足的生活,誠實善良、正直樸素、信仰簡單而執著的地方民族性格與鄉村風俗自然美一道,構成了現代文明中的世外桃源。
(二)“罪惡之淵”——都市生活
如果說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是世外桃源,那么出現在沈從文小說中的城市則是作為鄉村的對照物而存在的一座灰暗幽深的峽谷,污濁、虛偽之氣源源不斷地溢出,人們掩藏在面具底下的臉孔猙獰扭曲,讓人望而卻步。
都市人的虛偽從《八駿圖》中便可見一斑,小說中的“我”發現上層知識分子都“得病”了:教授甲枕旁放著艷體小詩《疑雨集》和《五百家香艷詩》,墻上掛著半裸體的香煙廣告美女畫;教授乙在海灘散步時碰到一隊穿著新式浴衣的青年女子,話題便繞不開女人了;教授丙暗諷朋友和前妻的“精神戀愛”,回避自己的戀愛觀,而目光卻離不開希臘愛神大理石胴體上的凹凸處;教授丁想要違反人類生命的秩序,讓自己的愛保持新鮮和活潑……可笑的是,“我”這個醫治人類魂靈的醫生”,也在與庚教授女伴的美麗邂逅中“害了一點兒很蹊蹺的病”。這些自認為深得現代文明浸染的知識分子都束縛、壓抑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和欲望,以所謂的道德和文明來掩蓋,以致人性扭曲,成為某種病態的人。
都市人都是病態的。《紳士的太太》中夫妻互相懷疑和欺騙、姨娘和少爺亂倫,《都市一夫人》中人性扭曲與殘忍,《或人的太太》中妻子愚昧自私、丈夫懦弱卑瑣……在《八駿圖》一篇中,沈從文對都市的批判力度最強,他寫了高等知識者不敢直面自己內心的欲望,用所謂的“文明”來掩蓋,反而呈現出性變態、性壓抑的病癥。沈從文在這里是把性愛當作人的生命存在、生命意識的符號來看待的,所肯定的是人自然、和諧、健康的生命,反對在人類文明進程中的某種倒退,反對生命被戕害而變得營養不良、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形成近于被閹過的寺宦觀念。[10]沈從文在寫都市時,都市是沒有具體地點的,是一個抽象的符號,作為故事的大背景出現。都市中的人物也很少有自己的名字,都被類似“紳士”“太太”“婦人”等身份性的詞語替代,都市人作為一個被批判的群體而存在。沈從文說他是為“高等人造一面鏡子”,這面鏡子照見了都市的虛偽、不自然、道德淪落與人性壓抑。
(三)“建希臘小廟、供奉人性”
一個是自然、淳樸,未受現代文明污染的湘西世界,一個是虛偽、墮落,喪失健康的都市。沈從文有意將城鄉對照,歌頌鄉村的自然風光與人情風俗美,歌頌湘西人“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同時,提出都市“閹寺性”問題,對都市病、知識病、文明病等違反人性的病象進行深刻的批判。“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致,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筑。這種廟供奉的是‘人性。”[11]這是沈從文的自白。他自稱“人性的治療者”,希望借助文學的力量,通過“城鄉對立”表現城鄉的人性優劣,感化和教育讀者去追尋逝去的素樸人性美,去掉虛偽和矯情。
作為將文學(文化)看作是“重造民族”的工具的自由主義作家,沈從文專注于對人性的探索,致力于對“將‘過去和‘當前對照,所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造可能從什么地方著手。”的思考,提出“建希臘小廟、供奉人性”的文化理想。在此基礎上,沈從文創造出了許多高歌自由人性的文學作品,以實績踐行著他的自由主義文藝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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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宇. 沈從文傳[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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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從文. 沈從文全集[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5]沈從文. 阿麗思中國游記[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0.
[6]沈從文. 論文學者的態度[M]//沈從文全集: 第 17 卷. 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7]沈從文. 短篇小說[M]//沈從文全集: 第 17 卷. 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8]沈從文. 邊城[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396.
[9]沈從文. 沈從文選集[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26.
[10]錢理群. 溫儒敏. 吳福輝. 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243
[11]沈從文. 習作選集代序[A].沈從文選集(第5卷)[M].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