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灶

馬尚龍

老虎灶真是蠻奇特的。它并不屬于石庫門，但是最重要的受眾群體是石庫門，它幾乎是為石庫門度身定制。沒有老虎灶，石庫門靠著一家一個煤球爐，熱水都不夠吃;反過來沒有石庫門，老虎灶燒出來的水也沒有生意了，所以老虎灶常常是和石庫門唇齒相依的。

老虎灶的重要性不僅是泡開水、吃茶和汰浴，它還有地標性作用。老虎灶店面不大，但也是龐然大物，方圓好幾條馬路，煙紙店醬油店不少，老虎灶往往是獨此一家。于是老虎灶的地標作用就凸顯出來了。如果有人問，某某人住在哪里啊？喏，就是住在什么路老虎灶隔壁。誰都明白了。甚至老虎灶就是這一條馬路的形象代言人。

當然也有被老虎灶的地標作用弄得水深火熱的人家，那就是“老虎灶樓上”那一家。冬天是暖和，雖然老虎灶客氣，讓他們免費用熱水，但是老虎灶樓上溫度高了好幾度，湯婆子熱水袋都用不上的，當然汰浴是汰得適意的，樓上樓下關系要搞好的。老虎灶客氣是有道理的，因為有初一就有十五，到了夏日，老虎灶樓上真是熱得了要死，從早到晚，樓上人家就處于干蒸狀態。一個夏天，老虎灶樓上人家屋里就沒怎么住過人，只有等到西北風一刮，樓上人家好像住進了三亞亞龍灣酒店了。

名字叫做老虎灶，也是體型魁梧，不過沒什么人將它當作老虎般兇惡，只是大人都知道老虎灶開水得得滾，總是叫小孩子不要走近，更是很少有差遣小孩子拎了熱水瓶去泡開水。偶有小孩子泡開水，常常有附近大人盤問，倷爺娘不懂啊，嘎小人泡開水，燙傷了好白相啊！盤問的人，有老虎灶的鄰居，還有在老虎灶吃茶的男人。老早的人也是空，喜歡管閑事。

老虎灶熱水最大用場是汰浴，熱水瓶是不夠的了，已經要用木桶裝熱水了。老虎灶有小推車，兩桶熱水，一家人家汰浴也夠了。石庫門雖然居住條件逼仄，幾代人男男女女同住一間，但是汰浴還是屋里汰居多，清爽呀。老虎灶汰浴盆墨墨黑，四周全部是“老墾”（滬語，垢的意思），多少人汰過浴啊，想想也齷齪。這也就是現在很少讀到老虎灶汰浴的回憶文章的原因，因為進去汰過浴的人不多。老虎灶泡水，總歸是一家之主男人做的事情。而在泡水之前，一早上，男人先要將自家的汰浴盆——上海人習慣叫汰浴腳桶拿到弄堂里，倒幾面盆冷水進去。兩個禮拜沒汰浴，汰浴腳桶已經干裂了，水一倒進去，地上就是一灘水。腳桶浸了水，木頭脹開來了，下半天汰浴就不漏水了。

兩個禮拜沒汰浴，渾身已經發癢了。一家人家禮拜天清潔工程有條有理地展開。女人準備好了所有人的替換衣服，大家輪流汰浴。家里小，房間已經當作了浴室，沒有輪上洗澡的小孩子就到弄堂或者鄰居屋里廂白相，孵孵太陽，聊天。男人，講不定去老虎灶吃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