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郭鮫,其實是一個很懶散的人,不知道天平座是不是都像我一樣成天里懶洋洋的。我也是一個感性與理性相結合的矛盾體。雖然我懶,我三分鐘熱度,我自我矛盾,可是我很幸運的是,圍繞在我身邊的人都很愛我,都很包容我,我是在愛里長大的孩子。我喜歡旅行,喜歡寫作,喜歡各個國家的語言,喜歡一切能夠自由表達自我的東西。
1? ? ? 回? 家
金光氤氳的初陽自地平面升起,曙光四溢,萬物鍍鎏金,世界像浸染在暖橘色的溶液里。孤鶩與朝霞共舞,麻雀與蟲鳴低和。此時,第一縷曙光悄悄攀上窗沿,翻越窗欞,貓著身進了簾子,定住身形,直直凝視著桌上籠里的漂亮鳥兒,出聲問:
“阿昀,還不醒來嗎?”
籠里的鳥兒甚是漂亮,一身艷麗似火的羽毛,光澤照人,朝陽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它掀了掀眼皮,緩緩睜開狹長的鳳眼。
“阿昀,要回家了。”曙光又說。
金籠里的漂亮鳥兒環顧四周卻未見有人,茫然出聲問:“……你是誰?”
“我……”
聲音到一半不見了。
“你到底是……”籠里的漂亮鳥兒著急地站起來,卻忽地被高大的陰影結結實實地壓了回去。她抬眼去看,一人神色憐愛地在籠外俯視著她,是主人。
主人輕聲問:“阿昀,在跟誰說話呢?”
“……”籠里的漂亮鳥兒垂著腦袋沉吟了一會兒,回答道,“沒在跟誰說話,主人,自言自語罷了。”
主人笑了,食指撫摸著冰涼的金屬籠子,自頂而下,來來回回。斜睨著籠里的漂亮鳥兒:“阿昀,這籠子配不上你,我們換一個好不好?”
籠是鐵籠,漂亮鳥兒當時是跟著主人去的。一進去她就暫時歇在箱子里,那箱子里都是眼神如死水般的各色鳥兒,不喜不悲,不聲不響,靜得可怕,她討厭那兒。
她親耳聽見主人說,要最牢固的籠子。阿昀不明白,明明已經是最牢固的籠子了,為什么還要換一個呢?
但漂亮鳥兒沒有提出疑問,只乖巧地點頭說好。
主人滿意地笑,輕輕撓了撓漂亮鳥兒的下巴。
2? ? ? 金? ? 籠
她是被主人在垃圾桶里撿回來的,主人說她應該是被人遺棄了,才會丟在那樣一個腌臜的地方。主人說以后由主人來愛她,要給她至高無上的幸福,讓她再也不要承受一點委屈。阿昀深受感動,問他的名字。主人聽了拉下臉來,冷冷地說只要記住他是她的主人就好。
事實證明,主人確實愛她,什么都給她。吃的食物是最高級的飼料;住的地方是最牢固的籠子,那種籠子冬暖夏涼;即使是沐浴也請的是技法高超的護理師……什么都是最好的,都是最棒的,她時常感覺被愛意親吻,被奉作神明。
第二天,漂亮的鳥兒早早得就睜開了眼,靜靜地等待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再次出現。然而盡管夜幕已落,東方翻起了魚肚白,窗欞又漸漸灑進了細細碎碎的陽光,漂亮的鳥兒翹首被柵欄切割分明的世界卻一直都沒有送來那個聲音。
她有點熬不住了,挪到了門口,想推籠出去。主人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阿昀,起這么早,在看什么呢?”
主人睡眼惺忪,在瞇著的眼縫里漆黑的眼珠子閃爍著幽幽的光芒。他好像在狠命愛著什么,又好像在害怕著什么,愣是伏在籠畔陪著她睡了一整夜。
“沒什么,主人,早安。”漂亮的鳥兒笑笑,收回了手。
主人也笑。
吃完早飯后,主人果然又帶著她去了更加氣派的店鋪,他一到就直奔掌柜臺,說他要一只純金的籠子。掌柜的去拿,主人就扭頭去看她,如釋重負:“阿昀,你將有更加富麗堂皇的籠子了!”
“你開心嗎!阿昀?”
“開心。”
“開心就好,開心就別離開主人了。”
純金的籠子在陽光的滋潤下更加閃耀奪目,同時,摸起來住起來也更加冰涼了。
3? ? 自? ? ?由
一日,護理師像往常一樣如約而至,值得一提的是,他今天帶了另外一只鳥兒來。那只鳥兒也住在金籠里,皮毛沒有任何光澤,看上去灰頭土臉的,很狼狽,身上還有臟兮兮的血污。但同她見到過的其他鳥兒卻又不一樣,那只鳥兒看上去神采奕奕,神氣威武。
主人的臉立馬就拉了下來,黑如鍋底,手攥成拳,指節咔咔作響,阿昀能感受到他身上明顯的怒氣。只聽低喝一聲,叫了護理師出去。
門“嘭”地關上的一剎那,室內落針可聽。
忽然,那只鳥兒打破了沉寂,歪著腦袋問:
“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昀。”
“阿昀……與日光為伍,是個好名字。”她頓了頓,又問,“你聽說過重明鳥嗎?”
阿昀還沒回答,她就自說自話起來,一臉崇拜:“你一定聽過,重明鳥大人可是我們鳥界的最高追求!你知道嗎?重明鳥大人有一身似火的美麗羽毛,對,就像你那樣,你大概有她的萬分之一的模樣。”
“但她最令我們向往的,并不是她一身美麗的羽毛。而是她有這天下最崇高的東西,自由。那么大的天空竟是她的家。”她眼里閃爍著星星。
“自由?”
“對,自由。”她說,“你見過整個天空嗎?”
阿昀奇怪地扭頭看她,卻見她神往地抓著鳥籠,恨不得把整個頭伸出籠外。金屬緊緊箍著她的皮肉,她卻渾然不覺,并且樂在其中。似乎沒有什么能阻止她飛向天空,連金籠也不行。
當她們扒在金貴的鳥籠邊上,望著窗戶時,那四四方方的一片,不正是天空嗎?整個,整個是什么意思?
阿昀渾身發麻,像有熟悉的東西要鉆入四肢百骸,像在轉角遇見初戀時的心悸。
“獨依!你閉嘴!你在胡說些什么!”護理師推門,剛巧聽到獨依咿咿呀呀得自言自語,氣得沖進來一把拽下籠子,從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如狂風驟雨,如欲瘋狂撕咬的野獸,“跟阿昀回家!少做你飛回天空的白日夢!”
“阿昀!你一定要親眼見一見整個天空啊!”獨依最后大喊道。
“阿昀!不要茍且啊!”
“嘭”,聲音沒了,護理師帶著她離開了。
主人在后面陰沉著臉站了好一會兒,目送著他們離開。卻在視線移向阿昀的時候,陡然露出了溫柔的笑意,他走過來,輕輕撫著阿昀的腦袋:“阿昀,獨依瘋了好久了,可千萬別聽她瞎說。”
阿昀問他:“主人,獨依會怎么樣?”
“會死。”主人淡淡地說,“所有妄圖飛離主人身邊的鳥兒都會死。一是因為他們沒有同理心,根本不顧忌自己的主人。二是因為他們離開了主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心悸被掐斷,戛然而止。
4? ? ?逃? ? 離
阿昀再也沒見過獨依,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阿昀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四方,想象獨依所說的整個天空,越來越難熬,每天都度日如年。她那句話就像一顆種子在阿昀心里生根發芽了。阿昀又時常記起那天清晨聽到的聲音,它說阿昀該醒了,她該回家了。
阿昀心里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在一次喝完主人的營養液后,她試探著問他:“主人……你覺得我……我可以出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了,”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偌大的房間,你隨時都可以飛出來看。”
“我想看看天空。”
“……”
“主人……”阿昀著急地大聲央求。
主人沒再搭理阿昀,轉過臉去。阿昀看見他一直死死攥著衣角。
阿昀心里的星火滅了,垂下腦袋:“主人沒事,如果實在不行的話,那就……”
“當然可以,阿昀。等你這批營養液喝完,羽毛更漂亮了再出去看看吧。”他轉過頭,笑著說,又摸了摸阿昀的腦袋。
阿昀被突然到來的幸福擊中了心臟,為此心花怒放,夜不能寐。
阿昀一直期待著那一天快些到來,每天夜里都輾轉反側睡不著,反復爬起來練習飛行的姿勢,從不厭倦。
阿昀知道,她盼望天空。
那一天也終于如期到來,是一個陰天,黑云壓城城欲摧,也壓得人郁塞得緊。但于阿昀來說,只要想到今天是她飛向天空的一天,她就心花怒放,心頭小鹿亂撞。
她站在窗臺上,望向整個天空大得無邊無際,浩瀚軒朗,那樣廣袤無垠的世界將她包裹在其中,讓她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博大。就像阿昀所期盼的東西也期盼阿昀,壓得低低的云也像在喚她,伸出手接住她,敞開懷抱迎接她。阿昀知道這是獨依所說的整個天空,不像在籠里看到的那樣狹隘壓抑,氣勢磅礴浩浩蕩蕩。
阿昀顫抖著張開在營養液滋潤下強健的雙翅,終于飛向她的天空。
5? 如果你可以選擇,墜落還是飛翔
雨一直在下,汩汩的渾水從阿昀身下穿過,槍林彈雨般的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她的身上。阿昀摔在雨幕里,火一樣美麗的羽毛濕透了,她所向往的天空也濕透了,她潰不成軍,狼狽如狗。
“嗶嗶”的喇叭聲繞著阿昀跳起了踢踏舞,下一秒被飛濺起的臟水驚散了。該行在路上的車仍在疾馳,只有幽微的路燈孤懸,發著抖,看著阿昀,在嘆息。
阿昀早知道的,主人說的是對的。
那些住在金籠里的鳥兒,那些受人庇護的寄生蟲,永遠也飛不上天空。常有人說,人定勝天,她們要逆天而為。可如果做每件事情都像說出這句話一樣簡單輕松,那此時摻著灰的天空,為什么看上去那么海市蜃樓,那么高遠,那么遙不可及呢。
怎么會呢?阿昀擁抱天空,天空卻不擁抱阿昀。
阿昀的雙眼在滿地似火的殘破羽毛里終于黯淡了。她慢慢地闔上眼瞼,等待永久的沉睡。
忽然!
“阿昀!你醒醒!”
“阿昀!快醒來!阿昀是曙光!”溫暖霎時籠罩在阿昀頭頂,驅散了阿昀的寒冷和孤單。
阿昀好似重新從這聲呼喚里汲取了勇氣,猛地睜開無力的眼睛,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抖抖腦袋上的水,抬頭望向天空。
那是阿昀向往的藍色,只是摻著灰。
雨還沒停,冰冰涼涼的雨點打在阿昀的臉上,雷電交加,“嘩啦啦”的聲音從未停歇。但那無垠的天空中已經破了一個窟窿,陽光和雨纏綿而下,光明傾瀉如注。阿昀看見曙光笑著向她伸出手,她說:“阿昀,你該回家了。”
阿昀的眼眶濕潤了,不知道是被雨水還是淚水打濕的。她輕輕地揮動她在營養液滋潤下軟弱無力的翅膀。阿昀越扇越快,越飛越高,直到撲向曙光的懷抱,撲向她的歸宿。
阿昀抬頭看,天空灰蒙蒙的,黑沉不見底。可那又怎樣呢!這是阿昀向往的整個天空!這就是所有鳥類最至高無上的寶物!
“阿昀!”身后傳來噼噼啪啪的踩雨聲,主人丟了傘發了瘋似的跑過來,尖聲怪叫。阿昀看見他一下接著一下向上跳,想伸手抓住自己的一片羽毛;阿昀看見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恐懼得皺成一團的臉;阿昀看見他停了下來,只是慢慢抱著頭蹲下來,然后哆嗦著嘴唇反復念著她的名字。
阿昀轉過臉,同樣淚流滿面。
但阿昀不再是溫室里的花朵,不再是住在金籠里的金絲雀,不再是受人庇護的寄生蟲。
阿昀是重明鳥。
因為阿昀心懷理想,向陽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