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芳
2019年5月25日至2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訪問日本,成為“令和時代”的第一位國賓。此次訪問整體看起來氣氛融洽、賓主盡歡,就連眼下最令日本焦灼的美日貿易談判問題,特朗普都同意推遲到7月日本參院選舉后再出結果,以免影響農民選票。但特朗普這種表面上的拉攏,既掩蓋不了美日在貿易上的巨大利益分歧,也解決不了日本在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之下所面臨的困境。
5月8日,就在第十一輪中美經貿高級別磋商開始的前一天,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宣布將200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的關稅從10%上調至25%。這種咄咄逼人的姿勢、出爾反爾的態度,完全是要迫使中國接受“城下之盟”,沒有半分其所宣稱的“公平”,更沒有絲毫商業精神中最基本的誠信。對此,中方深表遺憾,并表示不得不采取必要反制措施。由于美國的這種立場和做法,中美經貿磋商毫不意外地嚴重受挫,雙方的貿易戰愈演愈烈。
作為與中美均存在密切經濟聯系的世界第三大經濟體,日本不可避免地受到中美貿易戰的巨大影響。5月13日,日本內閣府公布了3月份的景氣動向指數,這是進入本年來的第二次下調。更令人矚目的是,這是2013年1月以來日本政府首次將本國經濟基本情況判斷為“惡化”。在次日召開的“經濟財政咨詢會議”上,首相安倍晉三也針對這一景氣判斷做出回應,表示須密切“留意海外經濟的動向”。
從近期經貿數據來看,日本經濟形勢惡化的直接原因是生產資料和中間產品的出口量減少,其中對華出口萎縮尤為明顯。例如,3月份日本對華出口的金屬加工機械、液晶產品等同比減少9.4%;4月份,日本的機床訂單同比下降33.4%,連續七個月出現下滑。這一趨勢背后的主要因素就是中美貿易戰。2018年7月6日,美國對華制定的第一批340億美元加征關稅產品清單主要由資本品和中間品構成,包括航空和產業機器人、半導體等中國重點發展的高科技領域產品在內的818個品目。這些品目中有大量商品的部件需要從日本進口,后者也就難免池魚之殃。據日本財務省最新統計,2019年日本的出口總額中,對華出口和對美出口有可能分別減少20%和19%。
然而,這還只是中美貿易戰對日本經濟的直接影響,潛在的長期和宏觀影響將更為驚人。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2018年7月的估算,如果特朗普政權將對中國商品加征關稅的范圍擴大到2500億美元,兩年間全球國內生產總值(GDP)將下降0.5%。從國別看,受負面影響最大的是美國自身,進口商品價格上升導致個人消費惡化,其GDP將下降0.8%,中國將下降0.7%,日本則要下降0.6%。日本各個智庫估算出的GDP下降幅度稍有不同,但也都在0.5?1%之間。對于經濟長期不景氣、增長率低位徘徊的日本來說,如此之大的GDP下降率幾乎是滅頂之災。日本經濟支柱之一的汽車產業損失將會最大。這是因為中國是日本車企最大的海外生產基地,美國則是日本汽車的主要市場,中美貿易戰對中美兩國的影響均會波及日本汽車產業。
歷史上與美國有著豐富貿易摩擦經驗的日本對中美貿易戰格外敏銳,但中美貿易戰似乎比他們預想的更加深刻復雜。
首先,中美貿易戰與上世紀八 九十年代的美日貿易摩擦是不同的。
日本很容易將中美貿易戰與當年的美日貿易摩擦進行類比。1978年,美國的半導體廠商投訴日本設置進口壁壘并給予出口訂單政府補貼,認為日本對美半導體出口給美國造成了高技術和國防產業上的威脅。這與如今中美貿易戰中,美國所謂的“中國國家主導的產業政策給美國高技術和國防產業帶來隱患”如出一轍。美日兩國于1986年9月達成協議,包括日本對國內用戶使用外國產半導體進行獎勵、日本政府對出口美國的六個半導體品目的成本和價格進行監控等內容。但是,里根政府于半年后的1987年3月就以日本未遵守協議為由,對日本產的計算機等產品強行加征100%關稅。這個協議導致日本的電子產業發展深受打擊,與針對日元匯率的“廣場協議”一起,構成了日本經濟陷入“失去的20年”的導火索。中國如果被與《半導體協議》一樣的強制性協議束縛,就可能重蹈日本的覆轍。這一類比當然是有道理的,因為目前中國的經濟狀況與當年的日本頗為相似:經濟規模達到美國的60%以上,對美貿易存在巨額順差。

2019年5月28日,特朗普在訪日期間前往日本橫須賀港慰問駐日美軍,并宣示美日同盟關系的堅固。
但是,中日在政治和安全上的立場截然不同。處于美國安全保護傘下的日本是不可能與美國真正對立的,美日貿易摩擦不過是同盟國之間的摩擦,被美國保護的日本不得不接受后者的苛刻要求。而深受“修昔底德陷阱”和冷戰思維蠱惑的特朗普政權除了直接使用武力以外,采取各種方式對中國進行圍堵打壓,貿易戰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形式。這個“戰爭”一旦開始,就不會那么容易終止,因為雙方都不能輸,也輸不起。
其次,美國的優勢并沒有那么明顯。
日本很多媒體認為在美國在中美貿易戰中顯然居于有利地位。因為美國從中國進口額高達5000多億美元,其中已經有2500億被征收高關稅,剩下的2500億也在探討加征。相比之下,中國從美國的進口只有1500億美元,其中已經適用高關稅的只有1100億美元,剩下的空間也只有400億美元,均遠低于美國。如此看來,中國在關稅反制措施上似乎沒有什么牌可打。
實際上,中國手里掌握著不少優勢,美國也存在很多弱點。第一,盡管加征關稅后中美雙方的進口額都在減少,但中國的減少幅度更大,而且中國從美國進口的主要產品——大豆和液化天然氣,都可以從其他國家找到替代來源。第二,中國有多種途徑可以緩解美國加征關稅給出口帶來的壓力,例如在金融上推動人民幣貶值。第三,中美貿易戰的成本絕非特朗普說的那樣“都由中國承擔”,而是主要落在美國人民身上。特朗普現在征稅的品目中消費品占比越來越大,對這些品目加征關稅,將嚴重影響美國消費者的生活,可能會在政治上大大失分。第四,世界的多極化讓美國的圍堵日益困難。美國的聯盟不再是鐵板一塊,即便美國要求歐洲都不使用華為產品,但華為已經在歐洲占有很大市場,全面禁止并不容易。
再次,指望“美國教訓一下中國”是很不明智的。
不可否認,中美貿易戰開始后日本抱著隔岸觀火甚至幸災樂禍心態的人不在少數。由于歷史問題、主權爭議和國力消長等各種復雜因素,這些人希望美國在貿易戰中獲勝,將中國打得“一蹶不振”。但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發現,美國取得壓倒性勝利對日本并沒有多大好處。經濟上,失去了中國這個最大的制衡砝碼,日本在對美貿易談判中的空間將被大大壓縮,在農產品與汽車等核心問題上被迫接受美國的苛刻條件。政治上,美國的強權主義與霸權政治將更加肆無忌憚,日本追求的平等盟友地位和獨立外交目標將更加難以實現。
日本自身的經歷讓很多人逐漸明白了中美貿易戰的幾點本質。
一是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目的并非減少美國逆差。其主要目的是打擊以“中國制造2025”為代表的先進制造業發展戰略,這從其對華為的窮追猛打可見一斑。中美的對立決不限于貿易領域,更多是在先進產業的技術領導權和安全保障方面。因此,想單獨在貿易領域達成一致是不可能的。
二是中美貿易戰很可能陷入長期膠著狀態。一方面,中美很難在貿易上達成協議,即便達成所謂的協議,也隨時會被特朗普政權推翻。另一方面,中美各有所長,可能哪邊都無法取得壓倒性勝利。因此,中美貿易戰將會長期化、泥沼化。
三是日本將陷入重重困境。中美貿易戰持續的話,日本可能面臨“選邊站”的窘境。美國一定會要求日本幫助圍堵中國,禁止日本對華出口高技術類等產品,日本將夾在中美之間進退維谷。中美兩大經濟體的持續對立也會造成全球商業環境惡化,讓日本經濟復蘇的前景更加黯淡。
在這樣的形勢下,日本要何去何從?一些日企為了避免被美國征收高關稅而將生產線從中國轉移出去只能是權宜之計,長遠看將導致失去在中國的市場份額。
繼續努力與中美同時推進經濟合作或許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實際上,這也是安倍和日本政府正在做的事情。
(作者為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