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曉菲
2019年3月13日的《香港書評》網站上,刊載了杰姆斯·貝西針對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的著作——《刪除:數碼時代的遺忘美德》的書評。
最近這些年,數碼記憶存儲技術快速發展,從智能手機上的各類應用,到智能手環等流行工具,它們都正在改變我們的記憶方式:而邁爾-舍恩伯格的著作,思考的也正是這一主題。
眾所周知,幫助記憶的技術并非最近才有的發明:人類的記憶能力既脆弱又可能遇到磨損,所以自中世紀以來,人們就嘗試對其加以增補——日記、書信或小說等等,便是常見的工具。因此邁爾-舍恩伯格說,一直以來,人類都在嘗試發明諸多裝置來增進記憶,但遺忘顯然還是更為容易,因此也是此一歷史的有機組成部分。然后歷史地看,人們借助此類技術的目的,是提升自我認知和倫理水平:通過記錄個人的生活,我們可以更好地三省吾身,并完善自我。因此在福柯看來,此類“外在記憶”乃是一種“自我技術”,它確保了個人歷史的穩定、持存與可靠,可以使人懲前毖后,并達盡善盡美之境。如今,“外在技術”是與“生活方式”聯系在一起的,是測量我們身高、心率或睡眠模式的工具;與之相應的,是一種“可被量化的自我”:我睡了多久?走了多少步?工作效率有多高?等等。所有這些方面,如今都可以被機器自動記錄,而在有些人看來,這些被記錄下來的事實,又可以使得人們更好地認知其日常行為。
在此語境之中,記憶仿佛成了大家默認的事:臉書和谷歌自動記錄我們的在線活動、監視鏡頭捕捉著我們在公共場合的一舉一動,對于數據的收集似乎既非有意識的,又不耗費太多時間,因為它是一種默認值、是任何數據設備的內嵌特征。在邁爾-舍恩伯格看來,這正是問題所在——我們能記的東西太多了,而這將有損我們思考、行動、成長和改變的能力:我們可能會像博爾赫斯筆下那位博聞強記的富內斯一樣,喪失抽象思考的能力;或者像《黑鏡·你一生的歷史》那一集所描述的那樣,記憶太多,人是會崩潰的。
邁爾-舍恩伯格因此認為,在這個所謂“大數據”的時代,我們要做的,反而可能恰恰應該是“學會遺忘”——自由,就意味著刪除。而更為重要的問題在于,今日世界最為嚴重的一種不平等,就在那些有門路獲得數碼記憶資料的人,和那些只能被被動記錄的人之間:對于后者而言,他們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外在技術”所記錄,或者即使知道,他們也無力控制。因此今日世界的斗爭,也應該向兩個方向展開:一方面,是爭取對于各類數據的知情權和使用權;另一方面,我們也得好好思量究竟何為記憶、記憶何為——畢竟,那個“可被量化的自我”是不是就是理想的人生狀態,這還是個需要再多想想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