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周麗

在眾多單音節詞中，我偏愛這個字兒。單從字形上看，像極了身材曼妙的女子行走在風中，兩側裙擺輕舞飛揚的情景。讀起來更像那戲臺上女子婉轉裊嬈的唱腔，別有韻味。若是在其后附加些后綴也甚是玲瓏好聽，小巧，小美，小愛，小歡喜，小確幸，小家碧玉……

然而，最令我癡迷的，還是她的疊詞：小小。無論是單獨成詞，還是后綴上一些長短句，都是那么的精巧美妙，都能將靜泊在記憶里的那些事、那些人，一一打撈上岸。

夏日黃昏，趕著一群鵝鴨在草地上踏青撒歡，是年少的我最沉醉的事。晚霞映紅西天，仰臥青草間，醉看藍天彩云，恨不能剪下霞云一角，團成胭脂，涂抹在自己的臉頰，粉面含嬌得楚楚動人。輕聲哼唱著從收音機里學來的曲兒，那歌詞從喉嚨里輕悠流出，宛若出水清荷般澄澈空靈：小小的一片云啊，慢慢地走過來，請你歇歇腳啊，暫時停下來……歡快的歌聲中徜徉，彩虹似的夢慢慢浮起，渴望自己也變成云一朵，小小的，巧巧的，隨風飄浮不定，自由自在地漫游空中，不識愁苦，不歷傷痛，不聞悲憂。

當少年時光像一張泛黃的紙張，在記憶里日漸模糊褪色時，我已然長大，如一株植物默然素樸地長大。小學同桌四年的男孩自中學畢業一別，再無相見。如今的他工作生活在異國他鄉，人各天涯遠，隔了山隔了水隔了光陰的岸，落了風落了雨落了歲月的塵。是否還能記起當年小小的我們一起跳過水坑，繞過小村，搬小小的板凳去看電影的情景？是否還能記起小小的巴掌在我肩頭一拍，嗨，老師找你去，羞澀地一溜煙跑遠的情景？曾經模樣小小的他，沒有守著小小的約定，沒有成為故事里的人，卻是和童年一起，經歲月的手剪下，貼于記憶的書頁。

讀完《心美，一切皆美》，林清玄“菩提十書”自編精華篇系列之一，才發覺“小”字在他筆下綻放著別樣的幽美詩意，意蘊悠長。在題為“小小”的段落里，他寫道：小小，其實是很好的，飲杯小茶，哼首小曲，散個小步，看看小星小月，淋些小風小雨，活在小樓里，種些小花小草；活在小溪邊，欣賞小魚小蝦。也或許，和小小時候的小小情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小小地擦肩而過，小小地對看一眼，各自牽著自己的小孩。小小的歡喜里有小小的憂傷，小小的別離中有小小的纏綿。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是大非，真的是小小的網所織成的。

讀后怔怔地發呆，說不出話來。在紛亂的世事面前，人心浮躁迷惘，林清玄體會獨到，化煩擾為美好心情，為我們點燃一盞心燈。將生活里細小而繁多的美好連串成珠，放在手心里靜靜地賞，縱是傷心處，也能含淚微笑。

想起那個名喚小小的蘇姓女子，玲瓏嬌小，才情過人。癡癡等待的情郎終究未歸，一病相思再未起，埋骨于西泠橋頭。美人的傳奇到此為止，嘆息留與后來人。

細細想來，生活本已不堪，何苦一再嘆息？冬日的午后，和陽光面對面，捧一本小書，一杯小茶在側，嗑著小粒瓜子，想著小小的心事，不失為小歡喜一樁。

（編輯 高倩/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