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鴿
【摘 要】民事訴訟通常在雙方當事人及其他訴訟參加人在場的情況下進行,但在庭審中,當事人可能無正當理由不到庭或者中途退庭,影響訴訟程序的正常進行。近年來,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流動人口增多,民事訴訟中當事人缺席現象屢見不鮮,而我國《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對有關缺席規制不足,導致司法人員在實務中濫用或者誤用,最終糾紛難以有效解決,給出席當事人造成不利影響。對法官來說,當事人不出庭也增加了其工作負擔。因此,結合《民事訴訟法》和司法解釋中的規定,現階段要對當事人缺席存在的問題加以改進與完善,確保司法實踐中的公正性與高效性。
【關鍵詞】缺席審判;平等原則;拘傳;正當性
【中圖分類號】D92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0688(2019)11-0122-03
1 缺席審判制度的立法模式
缺席審判立法模式有兩種:缺席判決主主義和一方辯論主義,缺席判決主義就是原告未到庭則視為放棄訴訟請求,駁回起訴;被告未到庭按缺席判決。一方辯論主義是法院按一方當事人提供的證據、未到庭當事人提供的訴訟資料作為判決依據進行判決。我國不采取缺席判決主義也不采取一方辯論主義,因為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43、144條規定原告未到庭或中途退庭的按撤訴處理,被告未到庭或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決,它不像缺席判決主義中原告未到庭就視為放棄訴訟請求,進而做出勝訴和敗訴的判決。雖然我國《民訴法解釋》第241條闡述了被告一方未到庭的不能僅以缺席為依據做出判決,而是要根據當庭當事人提供的證據和雙方提供的訴訟資料作為判決依據做出缺席判決,這一點與一方辯論主義相近,但它也不符合一方辯論主義中任何一方未到庭都可以做出缺席判決的規定,而且一方辯論主義將一方當事人到庭但未答辯也作為缺席一方、法院不可自行調查證據、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申請就做出缺席判決,這些內容我國都是沒有的。所以,我國既不是缺席判決主義也不是一方辯論主義。
2 我國缺席審判制度存在的問題
2.1 原、被告同時缺席的法律規制欠缺
根據我國2012年《民事訴訟法》和《民事訴訟法解釋》的相關規定,無論是按撤訴處理、缺席判決還是拘傳,都是針對原、被告一方缺席做出的規制手段。若雙方當事人同時缺席,則沒有可適用的法律。如果對《民事訴訟法》第143和144條做目的性擴張解釋,也不能得出雙方當事人缺席按撤訴處理或者法院根據訴訟資料就缺席判決的結果。法律不完善導致司法實務中出現法官在面對當事人雙方都缺席的情況時的難題。但是法官站在中立的裁判者位置上,不得拒絕裁判的職責。因此,往往會依據143、144條的規定做出按撤訴處理或者缺席判決的決定。以“雙方當事人均未出庭”“雙方當事人均未到庭”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和無訟網搜索到2018年原、被告均無正當理由未出席庭審的法律裁判文書共31份,有4件案件雙方當事人均出席了第一次庭審但在第二次庭審中未出庭,其余的27件案件原、被告雙方均在第一次庭審中就缺席。其中,有4件法院根據《民事訴訟法》143條按撤訴處理,有8件法院根據144條做出了缺席判決,有10件一審法院駁回訴訟請求,有11件二審法院駁回上訴請求。由于沒有對雙方當事人均缺席的情況的法律規制,因此在司法實務中法官一般會慎用《民事訴訟法》第143、144條的規定,原因在于法律規定的前提是一方當事人缺席而適用,如果雙方當事人均缺席也適用這條規定則不能認為是正確的。從搜索的案例上看,法官適用駁回訴訟請求和駁回上訴的處理方式較多,沒有法律基礎的支持也有欠妥當。
2.2 原、被告缺席的處理方式有違平等原則
平等原則并不是絕對的同一,而是要求國家對待同一事項的主體的時候不差別對待,除非有正當理由[1]。第一,原告缺席按撤訴處理,被告缺席可以缺席判決?!兜聡袷略V訟法》規定任一方當事人缺席,都要以缺席的事實為要件,做出缺席判決。日本民事訴訟法規定原被告任一方缺席都擬制為已口頭陳述在書狀中記載的事實,并以此為依據做出判決。而我國《民事訴訟法》對原、被告缺席的處理方式不同導致法律效果完全不同。缺席判決是終局判決具有拘束力,而撤訴是撤回起訴,無拘束力,原告可以再次起訴。第二,被告會因為按撤訴處理造成其利益損失。原告缺席按撤訴處理,也就使得被告之前針對原告的訴訟請求所做的所有防御都是無用的,其勝訴利益也就被剝奪了。即使被告在實際庭審中沒有獲得勝訴判決,但是得到的也是約束雙方當事人和法院的終局判決,糾紛解決后原告不可以就同一事項再次起訴。如果被告已經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和經濟費用尋求有力的終局判決,而撤訴說明原告之前的訴訟行為無效,被告卻因此遭受不利益,而且可以因為原告的再次起訴而承擔應訴風險。法律規定一方缺席課以不利益進行約束,那么同樣原告缺席就應當讓其承擔不利益,這是其怠于訴訟的結果;但對于被告也要承擔因原告缺席不應有的不利益的做法具有不正當性。
2.3 對當事人采取拘傳的強制出庭方式具有不正當性
第一,當事人出席庭審并不是應盡的義務,而僅是當事人應盡的訴訟上的負擔[2]。采取國家強制手段進行約束,在民事訴訟中采取刑事手段迫使其到庭,不能達到當事人出庭并辯論的目的。第二,我國《民事訴訟法》109條中對于必須到庭的被告經兩次傳票傳喚拒不到庭的可以拘傳,《民訴法解釋》174條規定必須到庭的被告指的是負有贍養、撫育和撫養義務的和不到庭就不能查清案情的被告,這就說明法院判定事實必須被告在場且被告要以事件經歷者的身份陳述所知曉的案件事實,這樣的話被告的訴訟主體地位就像是證人,同樣174條第二款對經過兩次傳票傳喚不到庭無法查清案件事實的原告也可以拘傳,更是違反了法律保留原則,這并不符合立法本意和要求,而且我國《民事訴訟法》中規定“不到庭或未經法庭許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決??梢?,我國的缺席也包括不到庭和不辯論[3]。但是拘傳只是外在強制當事人出庭參加庭審,它不能強制當事人進行辯論,因此拘傳并不能達到促使當事人出席庭審的目的。
3 當事人缺席時規制方式的完善與發展
3.1 填補雙方當事人同時缺席時處理上的缺失
一審中,原、被告同時缺席如果按照駁回訴訟請求來處理是不合理的,一旦超過訴訟期間駁回訴訟請求則只能申請再審。同樣的,二審雙方當事人均缺席按駁回上訴處理的,上訴人不服裁判的只能申請再審。當事人不出庭不意味著放棄訴訟實體權利,不應當剝奪獲得判決的權利。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說,當事人向法院提交作為裁判基礎的訴訟資料,通過參與庭審過程最終到法院做出裁判,都是使得當事人獲得訴訟利益或承擔一定的訴訟責任,從而達到解決民事訴訟糾紛的目的。雖然出席作為當事人想要實現訴訟利益的一種方式,但是缺席就意味著喪失合法庭審的機會,做出裁判基礎的訴訟資料也不能提出,對于這些不利益,當事人必須接受,因為這是懈怠訴訟的后果必須承擔。然而,雙方當事人如果不出席庭審并不能當然的推導出他們愿意放棄訴訟的方式解決民事糾紛,尤其是僅缺席一次的情況。因此,法院完全不問案件情況和當事人懈怠的原因和程度,一味按當事人放棄訴訟權利來講是不妥當的,而且通過以一定不利益的前提是一方當事人缺席,為了促使其出席才讓其承擔的這種結果,這并不能直接適用到雙方當事人缺席中,考慮到《民事訴訟法》第150條中止訴訟中也沒有雙方當事人均缺席的這種情況,即使對這條做出擴張性解釋,也不能想當然地適用該條規定。如果當事人在第一次庭審中均出庭并為此提交了訴訟資料并進行了言辭辯論,而在后續的訴訟期日中沒有到庭參加庭審,可以認為當事人已經得到了言辭辯論的程序保障,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訴訟拖延,在續行期日中當事人未到庭的,法院可以根據訴訟資料及之前的言辭辯論記錄,只要判決做出已成熟,可以做出缺席判決。
3.2 原告未到庭與被告缺席應同等對待
對原被告雙方進行同等對待是民事訴訟法平等原則的應有之義。不論是實行一方辯論主義的國家還是實行缺席判決主義的國家,大多數國家都沒有像我國一樣區分原、被告,也就是原告缺席時不是直接按照撤訴處理,而是被告向法院提出申請,適用缺席判決,判決缺席的原告敗訴,對他們的實體權利做出處分。這種做法是值得我國去借鑒和適用,因為民事訴訟中法官處于中立的裁判地位,原告因與被告產生民事糾紛而將被告起訴至法院,希望通過公權力的介入解決次糾紛,基于此意愿,法院在收到起訴狀并進行形式審查后,才向被告送達傳票,被告收到后會進行一系列的應訴準備,如委托律師、書寫答辯狀、自行搜集證據等。法院也開始內部組成合議庭,著手對該案件的處理,如果在此過程中,僅僅因為原告缺席而將案件歸于未起訴的起始狀態,是有違公平原則的,被告之前的所有應訴工作都歸于無效,而法院的工作也是徒勞的。此外,原告缺席按撤訴處理之后,并沒有對原告和被告的實體權利做出處分,當原告有了新的證據或者自認為時機成熟再起訴,法院不得不予受理,這樣無形中加重法院的工作負擔,對被告來講也是不公平的。循環往復,勢必會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也會不利于維護被告的合法權利。因此,在原告缺席的情況下,撤訴的處理方式有失公平和正義,從公共利益的角度考量,重在平衡原被告的雙方的合法權益。
有的學者認為,我國應當對原告缺席同被告缺席做相同對待。具體來說,我國民事訴訟法可以規定原告、被告一方當事人在第一次庭審期日缺席時,缺席方當事人在書狀中記載的事實視為已經在法庭上做了口頭陳述,由出席一方當事人單方進行辯論,如果判決做出已成熟,那么受訴法院應當終結言詞辯論,做出判決;如果判決做出尚未成熟,那么受訴人民法院應當指定下一次庭審期日,訴訟繼續進行[4]。還有的學者認為,當前民事訴訟中原告缺席按撤訴處理,盡管這樣的做法過于簡單和片面,但是改進和完善還需要較長時間,因此,可以先建立起原告撤訴情況下被告損失的補償機制,該補償由原告承擔。因為原告是訴訟的發起者,現在又因為原告的原因導致訴訟不能繼續進行,恢復到原始狀態,理應承擔被告因為訴訟而造成的損失。除了補償機制之外,還需要對原告缺席后再次起訴的權利進行制約,制約的法律依據可以參照《民事訴訟法》第124條第七款的規定,對于按原告撤訴處理的民事案件,6個月之內不予受理[5]。
2.3 改變對當事人拘傳的強制出庭方式
在民事訴訟中,對立的雙方當事人同時到庭并在法官面前以口頭辯論的方式展開攻擊或防御。為了保證民事訴訟的正常開展,顯然少不了當事人的協助。雙方當事人必須同時到庭進行必要的辯論就是當事人進行訴訟協助的外在體現。不過,基于當事人自己責任原則和處分主義原則,當事人對其實體和訴訟權利都有相應的處分權。拘傳不應當作為因缺席而必須采取的一項強制措施,雖然沒有雙方當事人參與,訴訟程序很難進行,但是當事人出席庭審并不是應盡的義務,而僅是當事人應盡的訴訟上的負擔[6]。當事人若沒有盡到訴訟負擔會遭受一定的不利益,但是并不能以強制手段去規范。因此,當事人缺席并不應該遭受任何公法上的制裁。2012年,《民事訴訟法》規定被告不到庭可以拘傳既不符合缺席的性質,也不符合比例原則,將民事案件做刑事化處理,顯然不妥當。此外,我國民事司法實踐中,拘傳方式很少適用,眾多專家學者建議予以改變。
3 總結
缺席審判制度在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提高法院的結案率,在訴訟構造不完整的情況下保證訴訟順利進行、法院做出公正判決等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與其他一些國家和地區相比,我國的缺席審判制度從立法模式、具體制度設計到司法實踐的操作程序上出現很多問題。我們需要確定缺席審判的立法模式,完善民事訴訟法相關法律條文,不能忽略當事人在案件中的主導和推動作用,不能片面適用法律對缺席一方做出不利的判決。我們應當從適用條件,到做出判決,再到救濟程序給予足夠重視,形成完整的法律框架。只有在制度上予以規范和明確,司法實踐中法院才能夠更好地運用這項制度,提高缺席判決的正當性和實效性。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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