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亞 高危實驗

王明琛

亮相

3月27日晚，波特蘭下起綿綿細雨。傍晚6點鐘，交通陷入癱瘓。這里即將舉行一場足球友誼賽，盡管天公不作美，還是有大約2000名鐵桿球迷冒雨觀看比賽，對陣雙方是美國女足大聯盟傳統豪強波特蘭荊棘隊和美國U23國家隊。

由于荊棘隊缺少球星托賓·希斯和林賽·霍蘭壓陣，上半場平淡無奇。下半場開始后，荊棘隊換上了一名新隊員，身穿42號球衣。她的個頭比場上大多數人都要矮，梳著高高的發髻，在場上顯得有些猶豫，好幾次丟球，形同夢游。這并不奇怪，畢竟她才13歲。

大多數女孩13歲剛剛進入中學。面對惱人的青春期，她們會長出粉刺，有人還會患上社交焦慮癥。但奧利維亞·莫爾特里就在這個年齡，和耐克簽訂了一份帶有激勵條款的六位數合同，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職業女足運動員。很快，她隨家人搬到波特蘭，和荊棘隊一起訓練。

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霍蘭和馬洛里·普格未完成大學學業即進入職業隊，但她們當時已經18歲，經受過青年隊的歷練。奧利維亞不是這樣，7歲時就聘請了一位私人足球教練，10歲時進入美國足球發展學院，和男孩們合練。她的父親在自家后院種植了一片草坪，她可以在家踢球，保證每天訓練8小時。去年9月，父親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條奧利維亞訓練的帖子，上面寫著“我一直對她說：‘如果你在十七八歲時不是最好的，沒人在乎你13歲時有多棒。”

現在，奧利維亞的同齡人都在忙于學業，她卻戴著GPS跟蹤器，和加拿大前鋒克里斯汀·辛克萊爾一起訓練。辛克萊爾今年35歲，年齡幾乎是她的3倍。有9名荊棘隊球員參加了今年的法國女足世界杯，奧利維亞希望自己4年后也能加入她們的行列。實際上，她已經比她們中的一些人更出名，出現在今年奧斯卡頒獎禮播出的耐克廣告中。據父親說，奧利維亞時常被人索要簽名，在社交媒體上的粉絲量已超過10萬。

奧利維亞的成長道路非同尋常。

賭注

加文·威爾金森說：“聽著，伙計，我們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上午10點，這位45歲的荊棘隊總經理一直在打電話，發送電子郵件，面前放著一杯茶。美國女足大聯盟自2013年成立后，一直努力避免重蹈前兩個女子職業聯盟的覆轍，管理不善、投資不足、缺乏整體規劃是它們失敗的主要原因。但到目前為止，喜憂參半。最近，聯盟的平均上座人數首次超過6000人。盡管如此，一些球隊的主場只能暫時安排在高中運動場，觀眾寥寥無幾。總部位于新澤西的FC天藍女足現狀尤其令人沮喪，在更衣室里，球員們只能自己動手洗球衣，某些美國女足球星在世界杯上發揮神勇后，必須重返這樣的真實世界。

但荊棘隊是個異數。在老板梅里特·保爾森的運作下，球隊兩次奪冠，吸引了很多球迷，成為聯盟中的盈利大戶。保爾森很清楚，荊棘隊的成功與聯盟的健康發展息息相關，幫助國內競爭對手，也契合自身的利益。

但是，他更擔心來自海外的威脅。最近，馬德里競技和巴薩女足的一場比賽吸引了6萬名球迷。美國女足大聯盟的最高工資是46200美元，而像法國里昂這樣的豪門提供的薪水，使得美國女足相形見絀。去年，荊棘隊兩名主力球員被歐洲球隊挖走。美國女足長期以來稱雄世界，現在情況開始有了變化。

威爾金森認為，在判斷他給13歲的奧利維亞提供機會是否合理之前，這些情況都是需要考慮的。這或許是一個必要的實驗，“年輕女孩都渴望進入國家隊，但她們需要一個跳板。而且，像奧利維亞這樣出色的足球天才并不多。”

那么，她有多好呢？這是大多數人都會問的問題。很少有人比北卡羅萊納州的女足教練安森·多蘭斯更善于評價球員的足球天賦。他曾率隊21次問鼎NCAA，培養出59位國家隊球員，包括托賓·希斯和米亞·哈姆。

多蘭斯第一次聽說奧利維亞，是在2017年，當時她11歲。加利福尼亞的一位教練打來電話，建議他見見這個瘋狂的足球女孩。慢慢地，多蘭斯了解到她的家庭背景。母親杰西卡曾是南卡羅來納州的一名出色的后衛，父親在蒙大拿州打過籃球。他們在加州峽谷區養大三個女兒，在家庭博客上記錄她們的假期和開學生活，并在長女身上看到了曙光。奧利維亞5歲時，杰西卡在博客上寫道：“突然間，她成了球場上的主宰，學會了如何變得更有競爭力！”之后，奧利維亞開始和男孩子們踢球，父親為此放棄了制藥公司的工作，專注于女兒的職業發展。

一開始，多蘭斯覺得奧利維亞“年紀實在太小了”。但在訓練營里，他見到奧利維亞的控球、閱讀比賽和創造得分機會的能力異乎尋常，并認為她完全有能力成為下一個希斯，于是給她提供了一份獎學金。

把賭注押在一個不滿13歲的孩子身上，可能要過很多年才能看到回報，但多蘭斯堅信這樣做是值得的，“不知道她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畢竟她剛剛進入青春期”。

開拓

回想一下13歲的時候，誰有過人生計劃？2012年，霍蘭拒絕了北卡提供的全額獎學金，加盟巴黎圣日耳曼隊。她說如果重新選擇，自己還會這么做。當時她18歲。但是，霍蘭會在13歲時就準備好面對職業選手嗎·顯然不會。持有相同意見的還有霍蘭在美國國家隊的隊友梅根·拉皮諾埃，理由是身體條件跟不上。38歲的阿比·姆巴赫是美國女足在國際大賽進球最多的球員，她的成長速度比大多數球員都要快，但也無法想象奧利維亞的發展之路。

對奧利維亞來說，上大學原本在計劃之內，但她的進步速度實在太快了。美國U14國家隊征召過她，耐克和阿迪達斯也愿意免費贈送裝備。供職于沃瑟曼媒體集團的斯賓塞·沃茲沃斯是希斯和霍蘭的經紀人，在視頻網站上看過奧利維亞的剪輯，隨后兩人見了面。后來，沃茲沃斯邀請斯圖·霍爾登、史蒂夫·納什到普萊亞維斯塔觀看奧利維亞踢球，相信自己挖到了金礦。沃茲沃斯說：“我的老板覺得我瘋了。我想，他一定要看看這孩子在比賽中展現出的實力和心態，我們完全能夠讓不可能成為可能。”

他們也是這么做的。在沃茲沃斯的牽線下，12歲的奧利維亞在巴薩、拜仁慕尼黑、里昂和巴黎圣日爾曼接受了為期一周的訓練。結果，這些大牌俱樂部都愿意讓她進入16歲以下的球隊，保證出場機會，并提供豐厚的薪水，前提是奧利維亞必須符合條件。因為國際足聯規定，球員必須年滿18歲，才能與國外俱樂部簽約，即使是在國外定居，也需要家人證明搬家的理由與足球無關。母親杰西卡目前經營著一家精油公司，完全可以在任何地方選址，搬家到國外完全行得通……盡管如此，這仍然要冒風險。

另一個選擇是加盟荊棘隊。威爾金森和沃茲沃斯已經就此事商談了一年，奧利維亞也拜訪了球隊，彼此做出評估。然而，美國女足大聯盟也有自己的問題。奧利維亞在18歲之前不能上場，也沒有薪水。但是，她可以和世界上最好的球員一起訓練，并參加一些友誼賽。

沃茲沃斯認為并非沒有變通的余地，因為聯盟沒有為此制定硬性規則，阿杜14歲時就在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登場。盡管如此，女足大聯盟主席阿曼達·達菲堅稱聯盟對球員的參賽年齡有限制，紅線為18歲。但她承認，這種情況可能會有所改變。看看事態的發展會非常有趣，很多人相信，奧利維亞在14歲時可能會迎來聯賽首秀。

奧利維亞帶來的沖擊波仍在延續。荊棘隊和沃茲沃斯拒絕了如洪水般涌來的采訪請求，并告誡她不要對媒體透露只言片語。但是，耐克公司和荊棘隊的這一歷史性舉措，很難不被公眾關注。

與青少年時代就成為世界冠軍的菲利普斯和利平斯基相比，體育新星們更有可能成為弗雷迪·阿杜。他是一名足球天才，最終卻沒有達到人們的期望，星途突然黯淡的故事并不罕見。

奧利維亞的情況缺乏可比性，唯一的例外是韓裔美國女子高爾夫球手魏圣美。2000年，她年僅10歲，就成為美國高爾夫球協會業余錦標賽最年輕的冠軍。兩年后，她首次參加LPGA錦標賽，甚至開始挑戰男子職業賽。15歲時，她轉為職業球員，與耐克簽訂了一份合同。但從那以后，魏圣美只贏得了一次重要賽事冠軍，而且一直受到傷病困擾。

奧利維亞是重復魏圣美的老路，還是成為偉大的開拓者，一切要留給時間去驗證。

摸索

這是一個溫暖的春日下午，荊棘隊正在位于俄勒岡州比弗頓耐克總部附近球場內訓練。旁邊的兩片田野被松樹和冷杉環繞著。

球場上，球員們正在做二過一配合。奧利維亞的動作快速、敏捷，在人群中很扎眼。她的個頭已經長到1米63，但和成年隊友們相比，還是顯得矮小。她把球傳給辛克萊爾，和隊友們一樣，不停地叫嚷著：“耶，辛克！”

隨后，荊棘隊進行了一場訓練賽，奧利維亞坐在場邊觀戰。教練馬克·帕森斯后來解釋說，不是因為她不能堅持下去，球隊正努力將其運動周期調整到13歲，完全沒有經驗可循。

這是一個需要反復試驗、不斷糾錯的過程。第一周，她在場上活力四射，儼然是球隊的核心。第二周，她經常在場上呼呼喘氣，拼命掙扎。球隊調整了她的運動負荷。第三周，她的火爆狀態又回來了。

最初，荊棘隊只給奧利維亞安排了5周的訓練時間，然后是8周，現在已經6個月了。她每天的安排是：和荊棘隊合練，與U17隊打比賽等，強制性的休息時間是她最難以忍受的。球隊專門為奧利維亞配備了助理教練里奇·甘尼，監督訓練情況。

在其他方面，奧利維亞和隊友的待遇并無分別。在訓練中，她的最快速度、奔跑總距離、肌肉燃燒和疲勞狀況，隨時被詳細監測。

現在，奧利維亞過著封閉的生活，很少和隊友們互動，只和霍蘭出去喝過一次咖啡。每天起床后，她要先吃一頓健康的早餐，由父母嚴格限制糖攝入量，飯后在后院的草坪上訓練一小時。接下來，她要在餐桌或者書桌前完成家庭作業，課程內容由家教布置，成績單要送到球隊審查。她要和隊友在訓練中心一起吃晚餐，參加球隊會議和訓練，如果球隊允許，她還可以加練。然后，回家沖澡，觀看妹妹們的足球或者籃球訓練，或者練習一個小時的任意球。至于大多數13歲孩子的娛樂消遣方式，父親說奧利維亞都沒什么興趣。她可能在做作業的間歇看會兒電視，但主要是看比賽或者集錦。在社交媒體上，她關注的也是足球。

一個異常炎熱的夏日，奧利維亞在訓練中一記射門稍稍高出橫梁，引來場邊球迷的一片驚異之聲。訓練結束后，父母和她的兩個妹妹站在人群中。父親穿著短褲和襯衫，身材強壯又有些發福，像是一個離開賽場10年的后衛，健談又熱情，經常被拿來與“球爹”拉瓦爾·鮑爾相比。在交談中，他提到了邁克爾·歐文12歲時就被頂級球隊追求，這種事情在英格蘭司空見慣。父親覺得，如果奧利維亞是男孩，沒人會關心她的爸爸是誰。他希望評論家們能花一天時間和他的女兒待在一起，看看她有多喜歡足球，對自己的目標有多執著。他們會明白，這是她的夢想，而不是父親的。

現實畢竟不是這樣，奧利維亞·莫爾特里每前進一步都會面對困難和更多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