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平
我國約有一億糖尿病患者,那些被他們帶回家注射的針頭,使用過后都去哪兒了?當胡源發現這些在醫院被謹慎處理的醫療廢物卻被當作生活垃圾隨意丟棄時,他的內心再也無法平靜。
針頭到底應該去哪里
胡源是無錫市中醫院內分泌科的一名醫生,面對糖尿病患者是他的日常。
2014年6月的一天,胡源像往常一樣接待陸陸續續的患者。“劉大爺,這個每次打一支,記得定期來復查。”他對一些病人已經很熟悉,但每次都不忘反復叮囑。“小伙子態度可好了……”劉大爺不禁向旁邊的患者夸贊道。“等等,劉大爺,您忘了拿針頭了!”胡源見老人轉身就走連忙招呼。“你看我這記性。”劉大爺邊拍腦門邊接過針頭。“大爺,這針頭每次用完您都怎么處理啊?”胡源隨口問道。“扔垃圾筒里,這東西用完也沒啥用了。”劉大爺這么一說,胡源后背發涼。他知道這些長度不足一厘米的醫用銳器,可能正攜帶著肉眼看不到的病原體。“你們也都扔垃圾堆里嗎?”胡源又問其他病號。結果所有人都說將廢棄針頭和生活垃圾一起處理。沒想到這些在醫院被謹慎收集、處理、焚燒的廢棄針頭,在院外卻難以被約束,胡源莫名感覺到未來將面臨的危機。
胡源根據有關部門的數據得知,全國18歲及以上人群糖尿病患病率為9.7%,患病人數近1億。這意味著,每年數以億計的采血針和胰島素注射針頭存在隨意丟棄的風險。
“我國的《醫療廢物管理條例》對于在醫療機構產生的醫療廢棄物處理有著嚴格的規定,可當危險廢物產生地點為家庭,執行者是患者時,就沒有了約束力。”胡源意識到亂扔針頭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的管理盲區。
“患者只能從醫療機構和藥店廠商那里獲得這些法律常識和醫學常識。”胡源找到一家醫藥公司的代表李巍,向他詢問:“你們賣給患者針頭時,有沒有說明一下針頭的處理方式?”李巍說:“藥店廠商只管賣藥賣針,哪里會給自己多找麻煩?”原來誰都知道危害,卻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這個問題。
胡源又到無錫市第三人民醫院進行調查,內分泌科主任華文進坦言:“我做了33年的內分泌科醫生,每天忙著研究如何更精細地‘控糖,如何有效地注射胰島素,怎樣減輕注射的疼痛。無論是前端的醫學技術發展,還是中端的注射手段改進,我所在的內分泌科都未曾缺席,唯獨沒有關心過患者對廢棄針頭的處理。”的確,在醫療機構,需要煩惱的事情太多,而廢棄針頭似乎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胡源向主任朱麗華提出同樣的問題,朱麗華說:“生活方式的改變,讓糖尿病患者人數爆發式增長。廢棄針頭的去向確實是個大問題。”朱麗華很清楚,隨意棄置的帶血針頭可能造成怎樣的災難。終日和垃圾打交道的環衛工人和拾荒者往往只有手套防身,翻找垃圾時一不小心就可能刺傷手指。一旦針頭攜帶病原體,就有了傳播的可能。即使不被刺傷,針頭附著的細菌也遠超過一般家用廢棄物。“一旦患上傳染病,一個家庭就會背上沉重的經濟和精神負擔。”朱麗華不無憂慮地嘆息。“我國目前還沒有關于針刺傷的研究,而很多清潔工都曾被針頭刺傷過。”胡源將調查結果向主任反映。
自掏腰包購置銳器盒
經過調查研究,胡源決定自費購置收集廢棄針頭專用的銳器盒,免費發放給糖尿病患者,并指導他們將廢棄針頭交回醫院。朱麗華同意他在科室“大干一場”。
幾個月后,胡源發現銳器盒沒有發出多少,更收不回來。于是,他向病房里的50個糖尿病患者發放調查問卷,想弄明白原因。當看到問卷結果時,他傻眼了。“太麻煩了!”“針頭隨便扔就行了!”“這么多年都是直接扔垃圾桶里,沒有什么問題啊!”50個病人里,只有1個人能做到回收廢棄針頭。
胡源沒有灰心,決定采用“以舊換新”的方法,病人攢滿一個銳器盒的廢棄針頭,便可以交換一盒注射使用的新針頭。這個方法很有效果,很多人奔著新針頭而來。但是,沒過多久,不滿的聲音又傳來。“我交了那么多針頭,怎么只送一小盒新針頭,你們未免太摳了!”“你們收廢棄針頭肯定有利可圖,不然怎么可能好心還送我們新針頭?”“你們是不是收回去隨便消個毒,又拿來給我們用了?”胡源很傷心,自己明明在做好事,為什么會被誤解?
“銳器盒其實并非完全不受歡迎。總有那么一兩個病人來復診時會討要新的銳器盒,還有腿腳不便的老人命令兒女來要。”護士長朱麗萍對胡源說。作為一個每天都可能被針頭扎傷的護士,她非常支持推出銳器盒。“主要是讓患者知道亂扔針頭的危害,引起他們的‘同理心”。她把這些思考寫進了科室對糖尿病患者教育的章程。“宣傳的事就交給您了!”胡源得到同事的支持,又充滿了信心。
“隨意棄置的針頭連家人都可能誤傷,何況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揀討生活的人?”“他們和你我都一樣,是活生生的人,染上那些疾病他們該如何生活?”每一位需要在家注射胰島素的病患都被護士拉著思考同一個問題。越來越多的患者明白,銳器盒的意義不只是為了環保,而是保護自己和他人。
看到銳器盒被領走的速度變快了,胡源有了更大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全國各大醫院鋪開,讓更多人接受這一理念?胡源抱著一堆銳器盒,開始奔走在各大醫院。他拉著醫護人員講道理,一次不行,就去兩次,直到對方同意。為說服一家醫院,他犧牲所有休息時間,來回跑上十幾趟。“看起來有點兒傻,卻是真正的達則兼濟天下。”很多人被他的精神感動。
蘇州市中醫醫院是最早響應的醫院之一,醫生黃菲經常對病人說:“你們一定不要隨便亂扔針頭,這是在做善事。放心帶回來換,不用你們出錢。”“黃醫生你怎么會想到這一點的,真好啊。”越來越多的患者響應這一舉措。這家醫院目前銳器盒的回收率接近90%,年回收針頭近4萬個。
漸漸地,無錫市第一人民醫院、第二人民醫院、第三人民醫院以及無錫市所有三甲醫院內分泌科都選擇加入。
“小盒大愛”推動社會公益
胡源為此發起了公益組織“愛未來”,醫藥公司的李巍和他一起成為創始人。同事、親友、患者、大學生志愿者紛紛加入進來。“愛未來”通過募捐籌款來購買銳器盒。越來越多的醫院主動找上門來,甚至有醫院愿意自行承擔購買銳器盒的費用。
胡源最煩惱的是如何進一步提高銳器盒的回收率,特別是讓病人家屬也能提高認識。機緣巧合,銳器盒的項目到了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和西交利物浦大學工業設計學院的課堂上。“讓我來幫你,我正發愁這群成長在優越環境的學生無法體會設計者的社會責任呢!”西交利物浦大學講師黃淑君讓學生用自己的設計才華幫助胡源。江南大學副教授肖東娟也把銳器盒放進了教案,領著學生研究“如何更好地生活”。
江南大學的顏晨曦看到一群罹患I型糖尿病的孩子穿著病號服,站得歪歪扭扭。“他們最大的不過14歲,最小的8歲,這種多發生在兒童和青少年身上的胰島素依賴型糖尿病非常痛苦。”聽著護士的講述,他的眼睛濕潤了。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設計了一個玩具人體模型,供孩子學習打針使用。他還配套設計了一款小程序,家長可以定位孩子每天的注射位置,一旦孩子自我注射完成,家長點擊確認,小程序就會給予孩子獎勵。文身貼就是一種獎品,一圈一圈覆蓋在皮膚上,最后會連成一個徽章的模樣,蓋住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
胡源沒想到這場跨界的參與最后會留下很多設計成品。糖尿病人專用旅行包,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都能囊括,方便整理也不易丟失小件。重新包裝設計的銳器盒,簡明的卡通形象和文字,對常人更具吸引力。從一個針頭起步的小小設想走到今天這一步,推動胡源繼續向前的力量越來越多。
如今,銳器盒已被發放到長三角14家三級甲等醫院和數不清的一二級醫院里,至少從垃圾堆里“搶”回了50萬個廢棄針頭。“相較每年使用量上億的采血針和胰島素注射針,50萬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分子。”胡源更希望政府相關部門重視針頭問題,從政策層面厘清相關責任。到那時,“愛未來”就能騰出手,去發現和嘗試新的項目。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