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

孔靜

1

剛進入2019年的第二天，公司要任命一位新的副總。

那天，韓悅的部門一片忙碌，空氣中有種隱秘的喜氣，大家走起路來都踮著風，小助理更是把晚上慶祝的地兒都預訂好了。在這個公司里，以韓悅的資歷和能力，做這個副總是十拿九穩的事。而且，老總也找她談過幾次話了，她自己覺得也是板上釘釘的了，就沒阻止小助理的孟浪。

公司群里的通知出來了，全部門一下子安靜下來，她們確認了好幾遍，才不得不相信，韓悅落選了。提升副總的居然是三部主管，那是個什么人呀，一個90年的小年輕，干工作就跟玩似的，整天跟人前叫哥哥、姐姐的，一點都沒有副總該有的威嚴。小助理小聲嘟囔著，“他拿什么和咱主管比？”

韓悅坐在辦公室里，午后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有種偷得半日浮生的恍惚，這些年，她還從來沒有這么放松過。再有十天，她就該過四十歲的生日了，原以為，她會在不惑之年再上一個臺階，卻不料，她的路竟這么快就走到了盡頭。那些奮斗過的燦爛與輝煌，竟像是一場虛無的夢。

那天，韓悅請了長假，她想好好歇歇了。晚上，她關掉手機上的鬧鐘，準備睡個昏天黑地。以前，她在公司忙一天，晚上一沾枕頭就能睡著。這次，她總算有時間睡覺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一直到厚厚的窗簾都透進了光，她才慢慢睡著。

沒多久，她就被砸門聲驚醒了，婆婆一臉緊張地進來，“你怎么這個點還不起來啊？”她這才想起來，昨晚她回來的時候，婆婆已經睡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請假的事。她只得跟婆婆解釋，她請了長假，春節前都不上班了。

說完，她就想轉身上床，婆婆卻一把拉住了她，“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醫院？”

韓悅整個人都是灰蒙蒙的，她不愿意理人，也不愿意說話。婆婆偏在那里嘮叨個不休，她再也忍不住脾氣，“您別煩我行不行？”

2

韓悅再醒過來的時候，婆婆已經出門了，餐廳的桌子上給她留了飯。

她只覺得嘴里渴得厲害，喝了杯水就出了門，先去了附近的美容會所，這里的會員卡她辦了好幾年了，卻總是沒時間來享受。從美容院出來，她臉上也有了光澤，連心情都有好轉。

韓悅去了商場，她沒去看那幾個熟悉的牌子，想換個感覺試試，就找了個看起來比較青春時尚的。她剛一進門，導購員就熱情地迎了上來，“阿姨，您是給孩子選衣服吧，需要什么款式的，我幫您推薦。”韓悅懵了半天，轉身逃出了店門。

她自信臉和身材都還過得去，以為自己和“黃臉婆”這個詛咒離得很遠，如今，當面被一個成年人叫“阿姨”，她一瞬間被打回現實，原來，她在別人眼里的形象，根本不是她自己眼里的那個。

她逃去了頂層的甜品店，給芳子打電話，“趕緊出來陪我。”她們是中學同學，是隨時可以打擾的交情。不一會兒，芳子就來了，氣色很好的樣子。韓悅忍不住調侃她，“到底是獲得自由了，越活越年輕了呢。”兩人哈哈笑了半天。

當初，芳子也是和婆婆一起住的，她婆婆信佛，每天早晚菩薩跟前三炷香，她那裝修成歐式簡約風的家，變成了煙霧繚繞的菩薩道場。芳子本來是口無遮攔的性子，和老公玩鬧時，隨口一句“去死”，就能被婆婆鬧了半天。這些年，她們沒少在一起吐槽婆婆，權當減壓。

上個月，芳子的婆婆因病去世，韓悅偷偷把那句“節哀”換成了“恭喜”，芳子卻不無傷感地說，“這人乍一沒了，還覺得家里空落落的。”等韓悅把自己心里的那點郁悶嘮叨完，芳子嫌她矯情，“不當那個副總更輕松，你不知道現在就有很多人羨慕你嗎？”

天色不早了，倆人起身結賬，芳子突然“哎”了一聲，韓悅也看到了那個身影，臉色就沉了下來。芳子替她鳴不平，“你婆婆怎么還那樣呢？”

3

韓悅剛結婚那會，就曾被婆婆跟蹤過。

老公志超在鐵路局工作，常年在外做工程，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婆婆對她說，“我過去照顧你吧，給你做做飯，打掃個衛生啥的。”韓悅明白她的小心思，婆婆哪里是為了照顧她，分明是替兒子來監督她的。

韓悅工作忙，有時她回家晚了，婆婆就拿話敲打她，她能忍就忍了，不想跟她發生沖突。直到那天，她去參加同學會，跟一個男生碰杯時，大家起哄要他們喝交杯酒。她扭頭發現，婆婆不知道什么時候，沖進了包廂。

那天，同學們都很尷尬，早早散了場。韓悅回到家，跟婆婆正式吵了一架。在這些年的相處中，她們通過一次次的吵架，逐漸摸清了彼此的底線，形成了“互不侵犯”的相處模式。沒想到，婆婆居然又開始跟蹤她了。

韓悅回去的時候，婆婆正在客廳里看電視劇，她把一個袋子遞過去，“媽，給你買了件大衣，看看合適不？”婆婆猶疑地接過袋子，向她笑笑，“顏色還挺好看的。”婆婆如此討好的語氣，是因為心里愧疚吧。韓悅懶得質問她的跟蹤，就回了自己屋。

她在房間里刷著手機，婆婆敲門進來，“我切了橙子，你也吃點吧。”她放下水果，顯然沒有走的意思，看著韓悅打開的手機，“呦，你也在看這個電視劇呢？那個小秦氏可太氣人了！”韓悅知道那個電視劇，公司里的小姑娘們也都在追，但她可沒時間看這些動不動就六七十集的電視劇。

婆婆說完了電視劇，又開始跟她說超市里最近在年貨打折，樓下朱大伯家的小閨女回來住了好幾天了，估計又是在婆家吵架了。韓悅并沒有制止她，也不搭她的話，只靜靜聽著，任由她說下去。直到婆婆再也沒有了話題，自己訕訕地走了。

婆婆走后，韓悅硬著頭皮看了一會電視劇，心里想著，婆婆今天很反常，她明顯地“越界”了，越過了她們早已默契的相處距離，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4

11號那天，韓悅看著天氣不錯，就去百花公園曬太陽。

公園里都是退了休的老人們，看孩子的，跳廣場舞的，踢毯子的，寫大字的。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臉上是現世安穩的快樂，只有她覺得有點別扭，她一直覺得自己還小，怎么一下子就坐在公園里曬太陽了？

電話響了，她一看，竟然是兒子的班主任，“小廷媽媽你好，孩子打籃球的時候扭傷了腳踝，我現在正送他去中心醫院，您直接去醫院吧。”韓悅急得汗都要下來了，開上車就去了醫院。

小廷在一家寄宿學校上中學，一周回來一次，這孩子從小就乖巧，從來沒讓韓悅操過心，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學校里出事。韓悅趕到醫院的時候，小廷已經檢查完了，醫生說是傷到了韌帶，需要用繃帶固定，恢復一段時間。

韓悅帶兒子回了家，奶奶一看孫子的腳就嚇壞了，心疼得心肝寶貝地叫，小廷跟奶奶撒嬌，“奶奶，我想吃山藥排骨湯了。”奶奶連連答應著，“行，奶奶這就去給你買排骨去，好好給我大孫子補補。”

韓悅這會兒才覺出后背發冷，把衣服換下來，接到了志超的電話，“你是不是沒競聘上副總？”他在電話里勸了她幾句，韓悅一一應了，她一般有事不太告訴志超，不想聽他那些隔靴搔癢的安慰，今天卻覺得心里挺舒服的。

她這時才明白，她的難過，婆婆都看在眼里。婆婆這幾天一系列的反常行動，竟是想要安慰她。婆媳倆吵吵鬧鬧了十幾年，還真有點休戚與共的意思了。

上桌吃飯的時候，韓悅才發現，除了兒子點的排骨湯，還有粉蒸肉和香辣蟹，滿滿一大桌子菜，她裝出吃醋的表情，“媽，你也太偏向小廷了。”婆婆橫了她一眼，“我那可是給你準備的，小廷，今天是你媽的生日。”小廷拉著奶奶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韓悅有點不好意思，“還過啥生日啊，都老了。”婆婆不以為然，“在我面前你還敢說老？這人吶，到哪個年齡都有哪個年齡的好。”小廷更是拍馬屁的高手，“媽，你才不老呢，咱倆出門肯定會被認成兄妹倆的。”

四十歲的韓悅，原本以為自己奮斗了半生，到頭來卻一無所有，被幻滅感打擊得行將崩潰。如今，看著眼前的兒子和婆婆，她才意識到，她還擁有更多的東西。就像婆婆最愛說的那句話，“有什么好擔心的，還不是到什么時候做什么事。”

是呢，即使是四十歲的女人，也可以是破繭成蝶的開始。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