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母親的“戰爭”

李興慧

一

朋友美惠向我訴苦，說婆婆幫忙帶孩子，她和婆婆之間的矛盾不斷，家里像戰場一樣總是硝煙彌漫，而她老公只會隔岸觀火。她特別羨慕我，因為等我生孩子后可以由我母親帶，等待我的將是永久的和平。我也認為如此，可事實卻大相徑庭。

我的父親前幾年因病去世，母親一直一個人居住。結婚后，我和老公林偉在城里買了房。我讓母親從鄉下搬來和我們同住，可母親怕打擾我們，說什么也不肯。

兩年后，我懷孕了，因為胎盤低，醫生要求我大部分時間都要臥床休息，我便辭職在家專心安胎。婆婆還沒退休，照顧我的任務自然就落到母親的頭上。母親對我無微不至，每天給我做各種有營養的飲食。雖然懷孕辛苦，但有了母親悉心的照顧和陪伴，我覺得特別幸福。

我想起美惠的抱怨，竟有些沾沾自喜。可我幸福的日子隨著兒子樂樂的出生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我和母親之間的硝煙彌漫。聰明的老公自然只會作壁上觀。

母親不識字，更不懂什么科學坐月子、帶娃，她有著自己的一套理論，用她的話說就是老一輩留下來的，肯定是有道理的。

在我坐月子期間，母親不讓我洗澡，甚至不讓我梳頭，三伏天還讓我蓋個大厚被子。每次我偷偷洗澡，被她看到后就會招來一頓訓斥：“你現在不聽話，有你吃苦的時候，將來這疼那癢的可別怨我……”被母親像機關槍一樣突突一遍后的我也會反駁幾句：“現在都講究科學坐月子，科學，你懂不？要與時俱進！”母親瞪著眼嚷道：“科學，你媽我就是科學，我是過來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我自然也不甘示弱：“我中午吃了兩碗米飯，你吃兩碗鹽我看看。”母親氣得用手指著我說：“你，你這個臭丫頭，別的學不會，就學會抬杠了。”我和母親你一言我一語，直到樂樂的哭聲響起才暫時終止了我們的戰爭。

最讓我忍不了的是母親不允許樂樂穿尿不濕，說是既不舒服又費錢。我告訴母親，樂樂用尿不濕很舒服，又方便又干凈。可她卻對我的理論嗤之以鼻，說什么這些都是賣尿不濕的人瞎宣傳的。

樂樂因為太小，每天拉尿很多次，母親一天要換洗幾十塊尿布。雖然辛苦，但她卻樂此不疲。樂樂每天基本上十七八個小時都在睡覺，母親給他換尿布經常會吵醒他，白天還好，夜間尤其痛苦。

每天晚上我和母親都要給樂樂換很多次尿布，偶爾更換不及時，樂樂的屁股就會起小紅疹。除此之外，樂樂在晚上經常被吵醒，有時甚至半夜不睡覺，開始玩耍，徹底變成了一個“夜貓子”。

我和母親被折騰得疲乏不已，我實在無法忍受，便與母親爭論，母親起初堅持己見。后來，我不得不搬來老公這個救兵，我們兩人滔滔不絕地講了三天，母親才同意晚上給樂樂穿尿不濕，白天繼續使用尿布。

二

本以為可以消停一段時間，可我還沒出月子，母親就又出幺蛾子了。

那天，母親去超市購物回來，竟然買了一桶嬰兒奶粉。我有些莫名其妙：“媽，我的奶水夠樂樂吃，你怎么還買奶粉啊？”母親反問道：“那你上班以后怎么辦？”我更加莫名其妙，之前我和林偉商量過了，反正我已經辭職，就在家多陪陪樂樂，等樂樂一周歲半斷奶以后再找工作，母親當時也在。我對母親說：“媽，那天不是說好斷奶以后再上班嘛！”

母親有些激動：“那怎么行，我幫你照看樂樂，你出了月子就去找工作。”“你是我親媽嗎？看我待在家里你就那么難受嗎？”我一連串的問號把母親砸暈了，她愣了一下說道：“就是親媽，才讓你上班呢！”我賭氣不理她。

母親見我生氣便沒再開口，本以為這是母親不知受什么刺激的一次突發奇想。沒想到接下來的日子，母親竟總是催我找工作，見我無動于衷，甚至拜托親戚幫我找。我忍無可忍和她大吵了一架。

自從那次吵架以后，母親總是往外跑，我自然也樂得輕松自在。一天晚上，林偉趁母親外出散步，對我說：“最近咱媽好像在跟蹤我。”我瞪了他一眼：“你是職業病吧！”林偉以前是特種兵，轉業后被分配到派出所上班。見我不相信，林偉又說道：“是真的，第一次我以為是巧合，后來我發現很多次，你別忘了，你老公可是專業的。還有啊，我發現最近咱媽看我的眼神也不對。”見林偉一臉認真的樣子，我半信半疑。

正好第二天是周六，我打電話叫婆婆過來看樂樂，婆婆一大早就過來了，林偉要去參加朋友婚禮。林偉剛出門，母親就借口出門了，我也找了個借口跟了出去。

母親鬼鬼祟祟地打了輛出租車一直跟著林偉的車，我也打車跟著母親的車。我們三個生動地詮釋了什么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就這樣，母親看著林偉進了酒店，這才回家了。原來，林偉說的沒錯，可母親為什么要跟蹤林偉呢？

周日，林偉去單位值班，剛一出門，母親就要出去，我把母親叫住了，直接問道：“媽，你跟蹤林偉干嗎？”母親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誰，誰跟蹤他了，我出去買菜。”見母親不肯承認，我把昨天她的行蹤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母親見行蹤暴露，才不得不說出真相。

原來，半個月前，母親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檢查，無意中看見林偉陪一個女孩進了急診室。母親氣得想當場發火教訓這個“不要臉”的女婿，但又想到我沒有工作，撕破臉對我不利，便忍了下來。

母親不敢告訴我，怕我生氣傷身體，這才讓我趕快找工作。聽完母親的講述，我真是哭笑不得。其實，那個女孩是林偉的堂妹，我們結婚時她在國外讀書，現在回來工作了，母親沒見過。半個月前，小姑娘獨自在家發了燒，林偉的嬸嬸打來電話讓我們陪著去一下醫院，我走不開，就讓林偉陪她去，真是無巧不成書，這一幕竟被母親看見了。

聽了我的解釋，母親松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消停了沒多久的母親竟然要“換崗”，否則就要罷工。因為我不會做飯，所以母親的主要工作是做飯，輔助我照看樂樂，可現在她突然要把照看樂樂當主業，而讓我洗手做羹湯。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母親哪根筋又搭錯了。以前，母親從不讓我進廚房，說會什么就要受什么累，她可不希望我這輩子像她一樣天天圍著鍋臺轉。所以婚后，都是林偉掌勺，我坐享其成。母親來了以后，林偉就光榮地下崗了。可樂樂剛剛幾個月大，母親居然鬧罷工。我使出各種花招求母親，可母親就是不答應，堅決要我做飯。

我只好硬著頭皮上了，雖然我不會做飯，但是心氣高，第一天嘗試就來了個高難度的。我決定做一道紅燒肉，我備好食材后，按照母親所傳授的“秘籍”，一步不落地做完，但由于沒有經驗，火候掌握不好，“紅燒肉”成了“糊燒肉”，母親看著被我燒焦的肉直呼：“敗家啊！”

雖然我也有些懊惱，但看到母親生氣的樣子我突然靈機一動：“媽，你看做飯這種事情必須要有天賦，不是誰都能像你一樣把飯做得那么好吃的，一看我就是沒有天賦，以后還是你來做吧！”母親瞪了我一眼：“想得美，明天繼續。”

就這樣，在母親的監督下，經過三個月的歷練，我也能做出一桌味道還不錯的菜。可自從我學會做菜后，母親又主動扛起了主廚的大旗。我雖然不解，但是心里暗自竊喜，終于不用再和“裊裊炊煙”打交道了。

母親生日那天，我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幾個姨和舅舅直夸我做菜好吃。大姨笑著對我說：“這幾個月你媽終于把你教會了。”“你怎么知道我媽在教我做菜？”我一臉疑惑。母親趕忙給大姨夾菜，不讓大姨再說下去。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大姨才笑著說：“我怎么不知道，三個月前，你媽聽說你姨奶奶的孫女不會做飯，天天叫外賣，結果吃出了嚴重的胃病。一想到你平時也不會做飯，林偉上班又忙，擔心你以后總叫外賣吃，怕你也吃出胃病。”

母親不識字、不懂什么科學，甚至還有些不講理，是人們眼中的粗人，可只有我懂得母親愛我的心是真誠的。我和母親的戰爭仍將繼續，三日一小戰，五日一大戰或許會是常態，可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我們卻樂在其中。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