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經濟與小人社會

張維迎

200多年前，人類發生的一場思想革命，是由英國經濟學家亞當·斯密開啟的。之前，追求個人利益被認為是不道德的。亞當·斯密改變了這個觀念，他說自利本身并不是不道德，在市場經濟下，追求自利可能是使人類更好合作的主要驅動力。我們把它叫做市場邏輯，就是說一個人在市場當中要獲得幸福，首先要讓別人幸福。反之，自己不可能獲得幸福。

按這個思想，我做了一個劃分：我們做任何事都有兩個維度，一是對自己好還是不好，二是對他人好還是不好，這會出現4種可能：第一種利己又利人，這叫君子;第二種利己則損人，這叫小人;第三種是損己而利人，這叫圣人;最后一類既害別人又對自己沒利，這叫惡人或愚人。

君子做人做事的標準是什么？我歸結為這樣幾點：一、利己先利人。你的產品是不是讓客戶喜歡，是否改善了客戶的生活質量，降低了客戶的生活成本，若做到了，你和客戶都有收益，你就是君子。二、誠實守信。我沒有看到靠坑蒙拐騙能持續在市場上成功的，成功也是短期的成功，從長期看，一定會失敗。三、換位思考，也叫忠恕之道，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你想賺錢，要想到別人也想賺錢;自己想從交易中得到好處，要想到別人也想從交易中獲得好處，這樣才能實現自己的利。四、尊重產權，尊重產權就是尊重個人的意愿，任何交易都應建立在別人意愿的基礎上，只有別人愿意，事情才能對別人好。

依照這個邏輯，市場經濟就是君子經濟。對每個人來講，只有給別人創造好處，自己才能獲得好處。作為老板，只有消費者喜歡買你的東西，你才能夠賺錢。員工只有給企業做出貢獻，你才能拿到工資。每家企業、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所以說市場經濟是真正的君子經濟。典型如比爾·蓋茨，他是真正的君子，當然，我們還有個詞，叫他是企業家。

相比之下，傳統社會其實是小人社會。傳統社會當中有些人發財靠什么？不是靠市場邏輯，而是靠強盜邏輯，社會地位最高、財富最多、最受民眾膜拜的人是什么人？通常是殺人最多、掠奪人民利益最多、統治奴役人民最多的人，對這些人，按我剛才講的這些標準，談不上君子。

我講的是理想狀態，現實當中總有人損人利己，這就是小人。為什么出現這種情況呢？我們的制度是有漏洞的，社會規范也有問題，在一個社會，如果私有財產得不到有效保護，不能夠形成公平競爭的商業環境，那么這個時候，君子就很難在競爭中戰勝小人，君子就會都躲起來。

在一個社會中，如果對個人來講利人不如損人，那君子一定競爭不過小人，小人會越來越多，君子會越來越少。這說明制度出問題了，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是什么？是改變制度。只有改變這個制度，才能使更多人成為君子，而不是小人。

只有變成真的市場經濟，人才愿意當君子，國家才能變成君子之國。人類有一個基本的事實，就是每個人都是自立的，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但是，只有我們相互合作，才能夠生存和發展。孟子講過這樣的話，他說：人的力氣沒有牛大，也跑不過馬，但為什么牛馬能為人所用？因為人能夠“群”，群就是人能夠合作。人類需要一些大家共同遵守的規則，在這個規則下做到在追求自身利益的時候不傷害別人，也就是說相偶不相殘，相爭不相害。這些規則是什么？就是我們講的“道”。

（摘自《當代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