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時的漢王朝

李開元

漢惠帝劉盈，是漢朝的第二位皇帝，他16歲即位，23歲病逝，在位7年，是一位仁弱之君。漢惠帝的仁弱之仁，一是指他天性仁愛，二是指他施行仁政。從正面而言，他性格柔弱，心理脆弱。從反面而言，他內有一位剛強嗜權的母親，外有蕭何、曹參等一批昔日的同鄉長輩，如今的強勢元老大臣。這些因素的組合，構成了漢惠帝劉盈生存的人事環境。

更重要的是，劉盈在位期間的漢帝國，是一個分權制的聯合帝國，一強的漢朝，與多個諸侯王國和一百多個侯國并立共存。漢朝的中央政治權力，由以皇帝為中心的宮廷，和以丞相為首的政府共同掌管。惠帝在位期間，漢朝的宮廷，尚在生成的初期，權力弱小。以丞相為首的政府，掌握了絕大的政治權力。這些因素的組合，構成了惠帝劉盈施政的制度環境。

司馬遷著《史記》，對于帝王級的人物，都著有本紀。劉盈是正式即位做了皇帝的人，司馬遷卻沒有為他撰寫本紀，而是將他的寥寥事跡，放到其母呂雉的《呂太后本紀》中去做陪襯。直到東漢，歷史學家班固著《漢書》時，實在是為了史書體例的整齊，才勉強分了出來，撰寫了《惠帝紀》，也是短而又短，聊勝于無而已。今天重新撰寫漢惠帝的歷史，不得不另辟蹊徑，努力勾畫他所賴以生存的制度和人事環境，希望從環境的鏡面，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

秦漢政治體制，被稱為皇權官僚集權體制。以皇帝為中心的宮廷權力系統，以丞相為中心的政府機構，兩個系統之間，因事因人因地，力量此消彼長，機構交融滲透，名目不斷變化，不過，兩大權力系統并立的實質始終不曾改變。西漢初年，漢朝的中央政治權力系統，由以皇帝為首的宮廷和以丞相為首的政府兩大部分組成。

漢朝中央政府的主要官僚，稱為三公九卿。西漢初年，三公指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丞相之下，治粟內史主管國家財政，廷尉主管司法，典客主管內外交往，中尉主管首都地區的守備，都屬于政府權力系統。太尉，是名義上的最高軍職，相當于總司令，因為屬于軍事系統，又不是常設官職，名譽成分多，實質內容少，不必放在兩大權力系統中。御史大夫，地位相當于副丞相，官署在皇宮中，屬于宮廷權力系統。御史大夫，由帝王秘書機構演變而來，統領諸御史負責監察百官，同時掌管宮中的檔案圖籍。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漢初年，詔書由御史秉承皇帝旨意擬定，經由御史大夫下達丞相執行。御史大夫，由此成為連接皇帝和丞相，宮廷和政府間的中介。

惠帝在位7年，國家和平安定，帝國政務運行，進入制度化的時期，他的執政施政，局限在弱勢的宮廷之中。劉盈即位以后，在呂后的監護之下，對于高祖時代的政策人事，基本上是照單接受，不作變更，力求清靜無為，休養生息。惠帝即位之初，丞相蕭何，御史大夫趙堯，郎中令陳平，衛尉劉澤，少府陽城延，太仆夏侯嬰，奉常叔孫通，中尉戚鰓……所有知名的主要大臣，都是隨同劉邦打天下的元老功臣。其中，除了郎中令陳平和衛尉劉澤以外，都是留任。

劉邦晚年，想要廢太子劉盈，立幼子如意，遭到幾乎所有政治集團的反對，包括呂氏一族、將相大臣和劉氏皇族，不得不放棄。劉邦死前，一件突發的事情，再次將劉邦與呂氏一族和將相大臣的關系，推向一觸即發的危機點，這就是下令誅殺樊噲。

樊噲，沛縣人，是最早跟隨劉邦上芒碭山落草的老革命，又是身經百戰，戰功累累的勇將。樊噲與劉邦是連襟，他的夫人呂嬃是呂后的妹妹，劉氏遠親劉澤，是他的女婿，可謂是親上加親。樊噲狗屠出身，忠心耿耿，豪俠魯莽而有擔當，在一些重要的關頭，常常被謀士大臣們慫恿出來，充作勸諫劉邦的炮筒子。

史書上說，劉邦死前不久，有人在他耳邊進了讒言，說是樊噲放了話，一旦皇帝駕崩，將領兵一舉誅殺趙王如意和戚夫人。劉邦大怒，當即召見陳平。惴惴不安的陳平，無奈中出了詐捕樊噲的主意，類似當年捉拿楚王韓信。原來，此時的樊噲，正統領大軍出征燕國代國地區，平定燕王盧綰之亂。已經臥床不起的劉邦，立即召見絳侯周勃床下受詔，詔令說：“陳平乘傳車載周勃進入軍中，由周勃取代樊噲為將。陳平至軍中后，立即斬取樊噲的頭。”

途中，二人商量說：“樊噲，是皇帝的親友故人，勞苦功高，又是呂后的妹夫，有親且貴。皇帝一時憤怒，下令斬殺，恐怕不久會后悔的。穩妥起見，不如將樊噲檻車囚禁，送回長安由皇帝自己處置。”快到樊噲軍大營時，二人止車停駐，設置拜將壇，以使節召樊噲前來。樊噲當即被反綁逮捕，載入囚車，由陳平押送，前往長安。軍隊由周勃接管，繼續平叛。

陳平押送樊噲，到達洛陽時，劉邦駕崩的布告傳來。陳平恐懼不安，擔心遭到呂后，特別是呂嬃的報復，馬上交代手下小心善待，從容送樊噲到長安，自己則乘傳車疾馳，直奔長安而去。路上，與使者相遇，接到詔令，令陳平不必回京，與將軍灌嬰一道屯駐滎陽。接受了詔書的陳平，并不停留，反而加快了步伐，乘傳車快速抵達長安，立即進入長樂宮，到劉邦喪前，舉哀復命，報告奉命出使經過，陳述已將樊噲完好送回，請陛下息怒寬恕云云。匍匐喪前的陳平，慟哭悲傷，心竭神失不能自已。陳平的悲傷，是寵臣失主的傷痛，陳平的喪前復命，聽者是新主呂后。陳平的精心演出，打動了呂后。呂后勸陳平節哀，說道：“君侯請起，出外休息吧！”心思縝密的陳平，深知一旦遠離君主的危險，他當即輸誠表忠，請求留在宮中奉職效命。呂后接受了陳平的表忠，任命他為郎中令，統領諸郎中輔佐新皇帝。

呂氏一族與將相大臣聯手共斗，挫敗了劉邦想要更換太子的意圖。劉邦之死，惠帝即位，是大家共同慶幸的事情。對于將相大臣們，呂后以及呂氏一族，只有感謝不盡之情，斷無陰謀誅殺之愚。這是劉邦駕崩之時，漢朝政局的大背景。

上述陳平的故事，則是如此大背景下的歷史細節。陳平是陰謀家，常在不明處。在廢太子事件中，他不便也沒有明確地表示反對，又被動地卷入了捕殺樊噲事情，使他一時處于呂氏一族的對立面，陷入危險的境地。陳平其人，畢竟是多謀善舞的智者，他違旨曲命，送還樊噲，留下了轉圜的余地。他拒絕留在滎陽的詔令，入宮奔喪復命，直接表白輸誠于呂后，不但得到諒解，還得到信任，真可謂是絕處求生，險中求進。

史書上說，樊噲被押送到長安，當即得到赦令釋放，恢復官職爵位。女婿劉澤被任命為衛尉，當也在這個時候。衛尉負責宮城的警衛，是隔斷外人進入兩宮，衛護皇帝和太后的要職，非親信之人不能擔任。劉澤是劉氏的遠親，呂氏的女婿，又是立有軍功的功臣列侯，他的這種特殊身份，使他在劉邦死后的新政局中，能為方方面面所接受。

（摘自《國家人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