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出考題

孫葆元

宋徽宗當皇帝當了二十五年，對外關系和軍事建設經營得一塌糊涂，卻辦了一個出彩的翰林圖畫院。這個畫院好生了得，入院的畫師都是“研究生”級的。當然，那時候沒有研究生，供職人員等級由高而低分別為待詔、祗候、藝學、畫學正、畫學生等。由于畫院成立于宣和年間，史上習稱宣和畫院。畫院經常考試，試題多由宋徽宗擬定。即使今天來測試，仍是高難畫題，不妨剖析幾例。

第一題：“亂山藏古寺。”這里有兩個具象：亂山、古寺。重要的是那個“藏”字。凡有具象不難入畫，難就難在“藏”的處理。當大部分人用檐角、塔尖表現“藏”時，一位畫家只用了一根幡桿，在畫面上幾乎看不出，卻表現出“深藏”之妙。中國文化講求“大象無形”，在這里，畫家以細致入微的筆法敘述了宏大的主題。

第二題：“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這道題寓意明了，無甚曲折，似乎很好表現。考生多畫成江岸上一舟自橫，舟上立一鷺鷥或別的水鳥，表示沒有人，連鳥都大膽地落到舟上。有一位畫家偏不這么畫，他畫船夫睡臥舟中，旁邊扔著一支竹笛。船家等客等困了，那響徹水面的笛聲也倦了，一齊臥于江水之上。它告訴我們兩重寓意，自比鷺鷥高出一籌。

第三題：“蝴蝶夢中家萬里。”這個題目很難，難就難在有兩個虛化的意象，一個是夢，一個是萬里之外的家。蝴蝶如何在這兩個意象中得以體現？此題的奪魁者是戰德淳，他使用了蘇武牧羊的題材。困在異邦的漢使持著象征國家權威的節杖，伴著他的羊群，他困倦了，睡在草原上，一只蝴蝶飛過來，落在他身上。請注意，這不是一只普通的蝴蝶，蝴蝶是莊子闡釋的中國精神。這只蝴蝶一下子就升華了蘇武的家國情懷，也許這是從家鄉飛來的蝴蝶，也許這只蝴蝶要飛往萬里之外的長安，它落在蘇武身上，是捎來問訊還是欲送囑托？如此感人至深。

第四題：“踏花歸去馬蹄香。”此題最難表現的是“香”字，香是無形的，怎么把它與鮮花、馬蹄結合起來？很多人就畫了滿地落花，任由馬蹄馳騁。這種手法切題，但落入窠臼，畫意淺顯。一位高手刪除了送香的落花，卻畫了一只蝴蝶追逐著翻飛的馬蹄，于是畫面生動起來，深思油然而生。我們的文化講曲意，做人要直，為文要曲。曲折表達，寓意自深。

第五題：“萬綠叢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萬綠叢中一點紅”是中國的美學原則，我上小學時就聽老師講過，記于心間，此后在生活中堅守著這樣的色彩搭配。然而民間又有告誡：紅配綠，賽狗屁。想想，確實媚俗，便截然把這兩種顏色分開。看看宣和畫院的奪魁之作，著實驚出一身冷汗，只見楊柳樓頭，一位少女憑欄遠眺，一片綠色中一點朱唇格外醒目。宋徽宗當即拍板：此畫最妙！妙在藩籬中又突破藩籬，令千古拍案。

這五道考題各有特色，卻有一個共性，那就是題目后面有深意。會意是中國文化的特征。一個題目絕不是直白的陳述，它總是通過委婉的表述傳遞題目后面的語言。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些圖畫即使技巧再高也不會成為精品。會意是漢字構造的四個原則之一，會意字的構造理念影響著我們的文藝思想。我們常說“為文要曲”，其實作畫亦要曲，曲徑通幽，曲思通神，如此方知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

這位皇帝不僅給畫院出題，還給社會出題。有一次他在宮中胡琢磨，看到幾案上置一玻璃瓶，便突發奇想：如果把這個瓶的內膽鋪成金色豈不更好看？便叫來太監，讓他拿著寶瓶到市井問一下，看看哪個匠人能把黃金鋪到瓶子里。太監抱著瓶子跑遍汴京的首飾行，也沒有一個工匠敢接這個活兒。工匠說：瓶口這么小，怎么把金箔送進去？即使送進去，又怎么把金箔展平？稍有閃失，碰壞了瓶子，小的可吃罪不起。太監沒有辦法，只好回宮復旨。宋徽宗不死心，仍命太監去找。太監找到大相國寺，那里是汴京藝術家聚集之地，當年的“汴漂”都在此謀生。沒想到就有一位工匠敢接這個活兒。他測量好尺寸，把金箔錘得如紙般輕薄，小心地續進瓶內，然后注入水銀，滾動瓶身，利用水銀的重量把里面的金箔壓平，于是，一個金瓶赫然呈現在世人面前。取瓶的太監驚呆了，宋徽宗也驚呆了，他夢想成真。

今天講這個故事，它的意義已經不是宋徽宗出了道曠世難題，而是反映了宋時工匠的工藝藝術。汴京不僅有《清明上河圖》般的輝煌，在汴河旁林林總總的店鋪里，還有如此之高的工藝水準。

然而，也有人給宋徽宗出題目，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身邊的太監童貫。這個為他尋訪名畫的奸佞之臣尋到當朝書畫一品的蔡京，從此他們沆瀣一氣，貪得無厭，把整個朝政搞得烏煙瘴氣，導致民怨鼎沸。宋徽宗解不了這道治理難題，最終喪失了大好山河。

（摘自《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