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醫自有法律管？

無益君

《西游記》第68回中，唐僧師徒四人途經朱紫國，適逢國王張榜求醫，孫悟空毛遂自薦，揭皇榜欲為國王治病，卻引來唐僧的埋怨，悟空回道：“就是醫死了他，也只得問個庸醫殺人的罪名，也不該死。”孫悟空的這一說法是確有依據，還是信口開河？

唐僧取經的故事背景是唐代，當時法律規定：醫生如果亂開藥方，借治病騙取錢財，以盜罪論處;醫生如果因學藝不精或疏忽大意導致患者死亡，要處以兩年半的徒刑;如果故意開錯藥，那么性質就不同了，以故意殺人的罪名論處，即便沒傷人，也要處以杖六十。

可見，排除故意開錯藥方的極端個案，在一般情況下，醫生診療失誤導致病人死亡，并不需要“償命”，即便有騙錢的動機也罪不至死。

當然，眾所周知，《西游記》是明代的作品，小說中的諸般情節安排與其說反映了唐代的史實，不如說是明代社會制度和世俗生活的折射。而在制裁庸醫這個問題上，明代的律法是這么規定的：醫生如果不是故意，那么，只有在造成患者死亡的情況下才承擔責任，而且只算過失殺人。這樣規定一方面體現了對業務生疏、粗枝大葉之醫者的懲戒，另一方面也是對苦主之家的經濟撫慰。

由此可知，庸醫害人無論在唐代還是明代的確都夠不上死罪，這也是孫悟空有恃無恐的重要原因。不過這只是就一般情況而言，如果醫治對象為天潢貴胄，還會這么寬容嗎？

弘治十八年（1505年）四月，明孝宗在禱雨齋戒時偶感風寒，主管太醫院的太監張瑜和太醫院院判劉文泰沒有遵循既定的診治程序，并且存在嚴重的用藥不當。孝宗崩后，御史言官交章彈劾用藥失誤的醫官，一定要判處死刑。臣僚們的邏輯是，庸醫殺人罪不至死是針對凡人，若受害的是天子，豈能與凡人同等對待？好在后來劉文泰并未被執行死刑，而是被流放廣西戍守。

明世宗為求長生，長期服用方士王金等人煉就的“仙丹”，導致慢性中毒。世宗駕崩后，新皇帝將王金等人統統下獄，最后下旨“監候處決”。

以上兩案，被判重刑的被告未免心有不甘，可也不算最慘的。咸通十年（869年），唐懿宗長女同昌公主薨，懿宗痛悼不已，怒火無處發泄，遂殺醫官二十余人，收其親族三百余人系獄。據史書記載，這樁醫案很可能是一樁冤案，然而在帝制時代，伴君如伴虎，既然選擇當御醫，就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當然也并非沒有輕判的例子。淳熙十四年（1187年），太上皇趙構吃了一碗餛飩后覺得胸悶咳嗽，吃了太醫王涇開的藥后更加嚴重了，甚至已經病危。宋孝宗震怒之下要處死王涇，在太后的苦諫之下，王涇得以免去死刑，減為黥流，杖脊朝天門。

元世祖時，伯撒王妃得了眼病，醫者施以針灸，結果競導致王妃失明。世祖大怒，揚言要殺掉醫者，后在御醫的勸諫下才作罷。

回到孫悟空治病這一案，患者乃一國之君，雖不比大唐天子，也是千金之軀，怎容江湖庸醫亂治？若因此而不治，以朱紫國之律法，恐怕唐僧師徒也難逃嚴刑。如此講來，孫悟空的卸責之辭又不盡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