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美術學院 430205)
肖 崴 (武漢科技大學 430081)
佛教禪宗思想雖已在各國廣泛流傳,尤其在中國魏晉六朝時期更是文人士大夫玄學清談的主旋律,禪宗思想作為一種被廣泛探討的哲學思想,雖然是世界各國哲學大師不朽的話題,但禪意與中國傳統手工藝術相聯系進行討論,在國外的研究文獻中經筆者粗略調查,發現為數不多,且研究的深入程度遠不及國內。而國內將禪意與陶瓷聯系起來探討時,大多是就其禪意的趣味而言,忽略了陶瓷藝術中禪意誕生的實質與精神升華,本文將就此略做探討。
茶文化興于唐,而到了宋代則進入全盛時期,尤其是在宋皇室貴族和文人雅士的倡導下,飲茶之風很快盛行于社會,并逐漸發展為“點茶”和“斗茶”兩種十分具有民間特色、且亦為皇室和貴族共同喜好的飲茶方式,社會上與此同時也流傳著一種評比茶質優劣的習俗。唐人喜飲煎茶,飲茶方式是直接將茶放在釜中煎煮,崇尚茶色碧綠,因此極為推崇越窯的青瓷盞和邢窯的白瓷盞。晚唐、五代時期是吉州窯茶具的初創期,受到越窯和其他各地官窯和民窯器型與裝飾藝術的影響,且由于其自身屬于民窯、瓷器以服務和滿足民間百姓的需要為主,因此其茶具造型質樸自然。入宋以后點茶法開始流行,制作過程為:把團餅茶碾碎,同時用茶瓶將水煮開。把碾好的茶末放入茶碗中,用茶瓶分次分量加水并攪拌茶末,使茶面泛起湯花,以茶面顏色鮮白均勻,盞邊沒有水痕為佳。此一時期的吉州窯茶盞釉色較深,多為黑釉或褐色釉,是為使點茶時方便觀察茶面色澤和湯花,以及盞壁是否有水痕。斗茶是在“點茶法”基礎上形成的茶事比賽,又稱“茗戰”。“斗茶先斗色,茶色貴白,色越白,品越高”。此時的茶盞釉色與前期基本無異,但茶盞口沿較廣,盞身較重,因斗茶時壺嘴與茶盞距離較遠,這種設計防止茶水灑出和茶盞因茶水的沖擊而側翻。可以說,宋代點茶與斗茶的飲茶習俗直接促使黑釉茶盞的器形設計、入窯燒制和裝飾工藝等技術的改進,這不僅提高了茶盞的身價,更使之成為具有時代特色的專用品。
宋代風行于社會的茶藝“漏影春法”直接激發了吉州窯的剪紙貼花裝飾技藝的產生。漏影春法是先將剪紙貼在茶盞上,撒上茶末后,拿掉剪紙以茶末做花瓣,以瓜果為花蕊,供客人一飽眼福后用沸湯充點攪拌。此類方法雖然能夠給人帶來一時之趣,但是一經點茶,茶盞內壁的圖案就會隨著茶水的注入而同時消失,為使圖案永遠留在瓷器上,窯工們仿照這種方法,將剪紙放在施了釉的盞壁上放入窯中一同燒制,做成的剪紙貼花盞,使人們可以一邊飲茶,一邊欣賞雙龍、雙鳳等圖案。
善于學習和創新的吉州窯工匠不僅在茶文化盛行之時,積極順應民眾需求,改進制瓷與裝飾工藝,豐富了陶瓷藝術的裝飾技法,而且在文人雅士崇尚玄學清談、談佛論道的同時,進一步深化了吉州窯黑釉盞蘊含的精神內涵。下面將就此略做闡述。
“宋代,士人階層的形成促使文人士大夫的社會地位顯著提高,成為時代的代表,進而引領宋代社會的文化風尚”。特別是宋代的江西,文學空前繁榮,文人名士輩出,幾乎匯集了整整一代文學人才與成就。吉州窯的瓷器裝飾深受文人意趣的影響。由于文人的參與,儒家觀念進一步滲透到茗飲之中,茶文化從物質文化的實用性到精神層面的藝術性,制作考究的專門茶具應運而生。品瓷也成為文人新風尚,瓷被人格化,品瓷不只是對其造型和紋樣的評判,更是對其內在品格和人文精神的判斷。為迎合這種需求,吉州窯的窯工們改進了黑釉瓷尤其是黑釉瓷的裝飾工藝,講究茶具色澤之美、造型之宜和使用之便的統一。
木葉貼花是吉州窯獨創的瓷器裝飾技法。據考證,吉州窯木葉盞上的木葉是桑葉,它的具體方法是把桑葉浸泡加工后,貼在施過黑釉的坯胎上,敷黃釉后經過高溫一次燒成。燒成后的桑葉呈現金黃色,與盞身通體的黑色地釉形成鮮明對比,如此一來,桑葉的形狀、莖脈在黑釉的陪襯下愈顯清晰。南宋詩人陳與義有詩云:“柏樹解說法,桑葉能通禪”。吉州窯盞主要用于飲茶,而禪宗講究生活體驗與參禪密不可分,將“能通禪”的桑葉引入飲茶器具的設計中,很有可能是禪僧或參禪的士人所為。
吉州窯木葉黑釉盞盞面桑葉沒有固定的圖案設計樣式,一般是一葉或二三葉相疊,也有半葉圖案,總體上給人一種自由不拘的感覺。其中,單葉盞裝飾的多為枯死、殘破的桑葉。這種裝飾于靜穆漆黑釉面上的殘葉,不僅裝飾意境深富禪趣,而且與著名的禪宗公案——“體露金風”所蘊含的禪理也極其相合。
吉州窯碗盞、瓶、罐類器物上還流行一種漏花薝卜紋裝飾,這和當地禪院以及名流士大夫濃厚的禪學風氣有關。薝卜原產印度,相傳釋迦牟尼頓悟時,即在此樹下。唐宋時期,禪僧釋子與文人士大夫將梔子花比附為薝卜花,認為其能“掃除諸妄歸真想”,是妙語禪趣的圣潔之花。由于其特殊的宗教寓意,梔子花在南北各地寺院中廣為養植。兩宋時期,不少寺院還建有“薝卜堂”、“薝卜軒”。
宋代的吉州窯茶具的發展可謂是到達了巔峰,窯工們不僅將民間的傳統文化與傳承千年的習俗化作各式各樣具有代表性的圖案裝飾于各種茶盞,而且在文人士大夫的多方面影響下包容并舉,詩、書、畫等都在吉州窯瓷中有深刻反映,同時也提高了窯工自身與他們手中作品所蘊含的精神內涵。吉州窯產品上的紋樣不再是單純的對生活的美好期翼與祝愿,在經歷了前朝末期的動蕩,處于內憂外患境地的宋人開始轉向對宇宙人生乃至自我存在的內心思考,吉州窯的木葉黑釉盞就是最好的體現。
據《五燈會元》記載,有僧問云門禪師:“樹凋葉落時如何?”云門曰:“體露金風”。此一則公案借“樹凋葉落”暗喻妄念、煩惱已斷的清純心境,而“體露金風”,則比喻歷經苦行的禪者,在脫卻身心的一切煩惱妄想之后,進入真空無我的“身心脫落”的境界。
由此來說,吉州窯盞上看似殘缺且擺放隨意的葉子,卻蘊含著深刻的禪理。加工過的桑葉施釉后經過高溫一次燒成后呈黃色,在盞內壁黑色地釉的襯托下,莖脈紋路清晰可見。沒有過多的紋飾設計,也沒有紛雜的色彩搭配和畫面布局,給人單純的靜穆之感。木葉盞中的桑葉很少是完整的,大多是殘缺不全,只剩莖脈。凝視著盞內壁桑葉細絲一樣的莖脈,它們由主枝干到分支越來越細,分布也越來越紛繁復雜,看不出有什么排列規律,也不知是否有什么隱藏的奧秘,但目光一旦落在這里就引發人們不禁想象與思考。但它畢竟是不同的。不像欣賞壁畫,情緒會隨著畫面的豐富內容變得或高昂或低落,也不像觀看文人水墨畫,思緒會跟隨畫作主人,進而到達另一種精神境界。吉州窯黑釉盞內壁殘破的金黃桑葉,經過加工后葉肉脫落,只有莖脈清晰可見,就好比人在經歷了一生的坎坷波折后細細回想思索,拋開一切塵世煩擾、功名利益與浮華虛榮,遵循著自我初衷潛心修行。但也不是絕對離塵絕世,禪宗講究生活體驗與參禪密不可分。等到能真正的斷掉一切現實生活中的妄念與煩擾,大概也就能進入到“真空無我”的境界,才能回到本源,也就是“體露金風”,在靜穆的“思”中帶你“撥開云霧見月明”。
自新石器時代原始祖先創作第一件陶器開始,陶瓷就被看作是集審美與實用于一體的一項手工藝術,但隨著手工技術的成熟與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陶瓷的制作步入了工業化的進程,越來越少的人會去關注一只小小的茶盞蘊含的文化內涵與藝術魅力。吉州窯的木葉黑釉盞在宋代可謂是應時代發展的需求而生,《五燈會元》載:“樹凋葉落時如何?體露金風。”以“樹凋葉落”暗喻諸般妄念和塵世煩惱已斷的清純心境,“體露金風”比喻進入真空無我的“身心脫落”的境界。在宋代內憂外患的國情下,宋人難免不會產生各種來自內心深處的對于宇宙人生的思考與疑問,而這種思考與疑問反映在宋代吉州窯瓷器上,不僅對于今天了解宋代人普遍的精神面貌和思想狀況有所助益,更讓筆者明白,現當下陶瓷的制作雖已步入了工業化進程,但陶瓷的發明與制作過程,就是我們明心見性之頓悟與修煉過程,也是獲得天下大道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