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家人

◎ 劉繼榮

婆婆與公公離婚了。公公說，他想過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老公氣得欲飛去南方找公公理論，被我拉住了。老公氣不過，說：“自今日起，我們的生活里沒有這個人了，記住了嗎？”這樣孩子氣，真讓人啼笑皆非。

請來我家住

我給婆婆發微信：“媽，我們租了新房子，比從前寬敞。那間客房，我也收拾干凈了，鋪上了您喜歡的床單、被罩和枕巾，您可以隨時過來住。您別忘了，北方有家人。”但婆婆不來。她回復道，有個退休老教師的女兒要結婚，找她幫忙縫制嫁衣。

公公婆婆風雨同舟40年，但大部分的風雨都是由公公制造的。兩個人本來開著裁縫店，可公公立志要做大生意，百折不撓地往坑里跳，婆婆勸不住，只好陪著他過苦日子。也有開心的時候。有一次，公公賺到一筆錢，于風雨夜趕回家，緊緊抱住妻兒旋轉。錢還沒焐熱，他就買了個小院子，慷慨地寫在婆婆名下。他說，家人跟著他吃了太多苦，往后都是甜。

但這樣的好運氣僅有一次，小院子很快賠掉。公公60歲時終于鬧夠了，安靜地坐下來熨衣服。婆婆滿足得很，鋪子里放著老歌：愛你是我唯一的快樂，從此我們再也不分開……

她的愿望還是落空了，把全部的快樂寄予某一個人特別容易傾覆。

婆婆的少女心

去年，我們一起跟團旅游，婆婆的情緒全隨著公公而變。早上因為公公不肯吃降壓藥，婆婆慪了氣，公公的心卻大得很，盡情玩樂。第二天一早，婆婆唱著歌在水池邊洗葡萄。她笑道：“趁你爸沒醒，我把這葡萄放到他的床頭上，讓他睜開眼睛就看到。”婆婆永遠有一顆少女心。

為此，我總是牽掛著她，常常與她視頻。她整天忙著為他人做嫁衣，新娘子的父親過意不去，天天為她送飯送水果，小鋪子里有股暖洋洋的味道。

那天，我忽然收到公公發來的消息：“小逸呀，怎么所有人都拉黑了我？”我開玩笑地回復：“爸，原諒我太忙，忘記拉黑您。”公公哈哈大笑，說他目前在幫一個開服裝店的朋友進貨，狀態不錯。他又問：“你媽到了冬天手腕還疼嗎？叫她別碰冷水。”

咦，這是什么路數？公公一貫大男人腔調，為何離婚后變得溫柔體貼起來？我正思考著，公公扭捏著叫我去探婆婆的口風，看她可想復婚。

視頻里，婆婆笑得眉眼舒展，站在一排美麗的嫁衣下面答復：“他對我說了一輩子的不，我一直巴望有個機會對他說不！”后來，婆婆告訴我，那位老教師的妻子三年前病故，此刻對婆婆心生愛慕，婆婆雖然拒絕了，但也很得意。

婆婆說，為別人活了這么多年，如今終于想明白了一些，目前她很享受單身生活。老公轉達給公公，父子倆都很失落，不停嘆氣。嘆著嘆著，老公心就軟了，和公公又加回好友，還叫女兒過來和爺爺視頻。

孤獨能教會人很多事情

新年那天，我又收到公公的消息。他說：“幫我轉告你媽，祝她新年快樂。”婆婆誠懇地回答：“我很快樂，比任何時候都快樂。”公公最近也小賺了一筆，只是痛風又犯了。他無限感慨：“從前，你媽防賊似的時時管著我的嘴，我饞得想造反。現在呢，我終于自由了，只是這疼也是真疼，自作自受。”

老公又氣又笑，打算再去做婆婆的工作。公公搖頭：“別，你們不懂，我傷你媽太狠了，她已經耗盡了所有的愛，不能再委屈她了。”我和老公不勝唏噓：孤獨能教會人很多事情。

轉眼到了農歷年，婆婆來了，還是很瘦，但面色好很多，嘴角有了笑意。去年，她是與公公一起來的，但心態永遠是緊繃的，眼角時刻瞥著公公：血壓高就別喝酒了，痛風不要吃蝦，把外套穿上，不要坐在風口吹風……公公像個頑童，總是偷偷摸摸地犯規。婆婆氣哭，會撲簌簌地掉眼淚，我稍稍安慰，她就能把40年的生氣史都翻出來逐個再氣一遍，春節過得人仰馬翻。

今年就不同了，她說著裁縫鋪里的趣事，逗得一家人前仰后合。那位老教師也時不時發來消息，噓寒問暖，還會分享一些老歌，婆婆掩著嘴笑，眼睛溫柔得像星星。

除夕的傍晚，我們坐在窗前包餃子。婆婆穿著自己設計的家居服，我夸好看。婆婆笑吟吟地問：“我也給你裁套衣服，你要什么？”我獅子大開口：“我要一件乾坤地理裙，一件山河社稷襖。”婆婆笑罵道：“壞孩子！”

笑聲驚動了老公，他脖子伸得老長，看我倆笑什么。我忽然想起公公，可憐的人，也不知痛風好些沒有。我發了個問候消息，叮的一聲，我收到公公發來的一張照片：他也在包餃子，肩挨肩坐著個老太太，豐腴白皙，燙著頭，擦著口紅，像牡丹開在春風里。

公公說：“這是你張姨，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板。她離婚多年，現在我們倆很合得來。”我愣了一會兒，趕緊祝福。真的，聚也好，散也罷，大家都不要泡在苦海里，新的風會拂過新的道路和花朵。

善良的人應該得到寵愛

婆婆領著女兒下樓看雪去了，我們與公公和張姨視頻。公公懇求：“替我照顧你們的媽媽。”我與老公都應允了。吃年夜飯的時候，豌豆尖餡的餃子包少了，婆婆舍不得吃，將自己那份撥給孫女。我將餃子撥還給她，笑著說：“媽，從今往后，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吃的。”女兒立即鸚鵡學舌，卻學反了：“從今往后，有您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吃的。”家里人全笑起來。

我們告訴婆婆，等掙到錢后，先替她在老家買套房子，不許拒絕。她喜歡一個人過，就一個人清清凈凈的，遇到真愛了，也可以兩個人過。婆婆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

今夜，我們飲酒、唱歌，我們說著對彼此的愛與承諾。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將好好地相愛，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