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千年花冠中的金枝之殤

文:任田 圖：本刊資料庫

李靜訓墓出土的蝴蝶花金步搖頭冠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美的一頂小朋友花冠，有小花小草和小動物，既精致輝煌又童趣盎然。然而卻隨著9歲小女孩的早夭深埋地宮。死了的已經死了，但愛比死更苦。

加諸珠寶，加諸祝福，加諸守護。并對覬覦這份尊榮之愛的賊人加諸仇恨和詛咒。無論是誰在如此強大的溺愛面前，都應該開掛有恃無恐的人生了吧？然而卻不。無論怎樣用力，也有權力到達不了的地方，比如李靜訓的死。

李靜訓是北周宣帝皇后、隋文帝楊堅長女、隋朝公主楊麗華的外孫女，是楊麗華唯一的女兒與駙馬的第四女。140年前的祖孫之愛與今天并無太大不同，這位權傾朝野的長公主外祖母給了李靜訓一個孩子所能擁有以及超額擁有的一切。比如這頂美麗的步搖花冠。

楊麗華在外孫女如同小小宮殿的石棺、石槨上均刻下了一個憤怒的詛咒——開者即死。中國文化中表現非常突出的懲罰文化可見一斑，君為臣綱，開棺者大逆不道，其罪當死。仿佛看到楊麗華戳食指怒喝——果真，此墓在考古發掘之前從未被盜，成為整個隋朝墓葬中保存最完整、等級規格最高的一座。

小公主擁有數不清的各色陪葬品。金器、金項鏈、金鐲、金杯、金釵，還有來自波斯的香水和香水瓶，各色珍珠、玻璃珠、水晶瑪瑙珠串，可以想象一個9歲但已懂得愛美的小女孩，躺在她生前喜愛的首飾與過家家的玩具之中：在她的世界里裝在小盒里的小銅片小鐵片大概與脖上波斯大項鏈同價，奇形怪狀的骨器漆器、三只蚌殼與兩個核桃，也許更得她的歡心。

步搖花冠上有很多小花草和小動物，適合小孩子佩戴，雖然出土時已經散亂，仍可見手工藝出眾。蝴蝶與鮮花這些美學元素，歷經千年都毫不落伍，現今仍是西方藝術家喜聞樂見的設計題材。還有其他從李靜訓墓出土的嵌珍珠寶石金項鏈、金手鐲等飾物，從形制到工藝，都洋溢著外來文化的夸張與風情，顏色鮮寶石碩大，是極為罕見的珍寶飾物。

(上圖)金手鐲（黃翼攝）

(下圖)李靜訓墓出土的嵌珍珠寶石金項鏈，有著濃郁的中東地域風格

最頂級的奢侈品是真愛

有考古考證，項鏈的款式與希臘2-3世紀出土的嵌寶石項鏈非常相似，也與公元6-7世紀，伊朗（波斯）出土，現藏法國盧浮宮的很像。古時希臘、波斯與今日之意大利、法國，都是頂級奢侈品出產地，但更頂級的，永遠是愛，屬于一個人的殷切私有之愛。而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擁有過一份真愛。真愛不可強求，因為它根本無處可買。不是貨架上錢貨兩訖的奢侈品，而是送禮人繞梁不絕的殷切情意。

因為外祖母的特意安排，李靜訓被埋葬在離皇城最近的萬善尼寺，據說萬善尼寺里曾有過千修行的妃嬪，李靜訓墓被她們守護在其中，墳上又構造重閣日日超度，自然是格外的恩寵與安全。李靜訓，字小孩，攜全家之愛歸去，歸于死卻不歸于寂，是幸；9歲早夭，使墓室中堆滿日常享用不盡各色豪之物，但有錢沒命花，是不幸；生于王家，最悲苦的莫過于履行政治婚姻，如清建寧公主下嫁吳三桂之子吳應熊；但李小孩去世不夠年紀擔負帝孫之責，從某個角度看來，她天真爛漫已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是幸。

死后次年，庇護她的外祖母過世，顯赫一時的家族立即被讒，父親被誅，母親賜死，其余家族成員被殺或流放，李家，成為隋朝最大；整個家族被政治吞噬的慘狀，她沒見到恐怕也理解不了，短暫的生命只被愛，做一株從未離開過溫室的皇室。

假設，李小孩沒死，再往下發展，就必然是傾世皇妃復仇記的劇情了，隨著家族的湮滅，隋朝被唐取代。慨嘆一個富貴巔峰的家族，從一個孩子的意外死亡到全家凋零乃至整個王朝的覆滅，不過區區幾載。

生死并不重要，她只是第四女，應該還有其他兄弟姐妹，但從未見他們的墳墓傳來消息，不僅不可匹敵，更煙消云散，幾湮滅于古道荒草間。外祖母的淚只為她流淌，愛就是如此主觀獨斷的行為。

“我對你的愛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你是世上最美麗的，沒有人能夠取代。當你輕輕走過我身旁，就帶走了我的心。”3000年前，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皇后Nefertari墓碑上刻下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