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

李雯鑫

二零一五年的暮春，桃花谷的桃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跫然而去，隨水漂零。

粲然的夭夭之態不禁映入腦海。風來一袖香，漫天的桃花恍如著了粉嫩煙霞的神女施施而來，粲然一笑，若有若無的嫣然的香氣飄浮，比一品閣的凝露香還勾人心魄。桃花就是這樣的，一顰一笑，一撫一悲，媚態微露，桃花開在枝頭，也開在心上。

算來也有多年沒見過連綿的桃花了，桃花谷雖有其名，卻也是空占其名，山水溪石野草蒼樹為主，只是有幾株消瘦枯槁的桃樹作以襯飾點綴罷了，所以并算不上什么盛世的桃花美景。曾有幸感受過一次真正的桃源，滔滔延延，一片嫣然，可謂震撼。枝干穹勁有力，可與梅花虬枝爭鋒;花色極正，或嬌嫩的粉或典榮的嫣，無半點摻雜中和其間的顏色，連成一片煞是好看;或許是羞于與花并肩的緣故，葉極小，也并不多，然每片都玲瓏剔透，碧綠無瑕，大有一葉一菩提的味道。我們一行人隨朝霞而來，伴月光而去，看過椏之千姿百態，賞遍花之似水流年。

多年后閑時也曾再去尋過那片桃源，卻怎料紅顏薄命，不僅人如此，花亦如此。曾經花開枝上，忘情怒放，然隨時光荏苒，是嬌嫩的桃花抵不住秋雨之寒？還是已空的枝干擋不住毒蟲之害？曾經傾城之顏滄海桑田，不得已的，我與她離別。

前幾年跟某個叔輩親友討了一株半身高的桃樹栽在院中，春來澆水夏日遮陰，格外關照。不到兩年已經長過院墻探出院去，但只能開寥寥幾朵花，夏末落花結實，摘來嘗時也并未嘗出甘甜滋味，只覺苦澀罷了。后來搬家，因為她實在是太不出眾，便毫無猶豫地棄了。

當時只覺得是給新居多騰了一塊地方，省了付給搬家公司的一點錢而已，直到一兩個月前吃罷了飯散步，又感受到那一股熟悉的暗香時，我才明白我失去的是什么。難怪在新家已然住了一年，仍覺得百般不適，原來是少了那股使我心安的香。可又能怨得誰呢？難道不是我主動與她分別的嗎？如果非要尋根問源，或許是曾看過的紅粉青娥映楚云之景太過驚艷，太過震撼，以至于覺得桃花就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只能是那個樣子的，卻忘了桃花馬上石榴裙的真正意蘊。

無意間遇到桃花灼灼之時，從此便放在心里，一味地刻意追求。可是我喜歡的桃林不是屬于我的，于是決然離我而去;我的小桃樹專屬我一人，只為我盛開，哪怕無法綻放出傾國之顏，也會在我煩悶時，憂傷時，憤懣時，飄來淡淡的一股香。那一股香很像小時候姥姥給我買的糖。不是味道像，而是都散發著溫柔的安撫的愛的味道。我現在好想她，我現在好憂傷，可是聞到的只有香薰機放出的有些刺鼻的艷俗味道。

我怎么就和她分別了呢？我怎么就把她弄丟了呢？我還能再將她找回來嗎？實在是害怕想到這些。或許人生就是永無止境的離別？那么離別后會重逢嗎？

會的，會重逢的。近來惡補化學，因此看什么都從化學角度看去。也幸好這樣，才給了我一個完美的安慰：我的小桃樹已然逝去，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絕不僅僅是化作春泥更護花那樣簡單。空氣中彌漫著無數個來源于她的微粒，深吸一口氣，吸進的不僅僅是氮氣氧氣，還有飄飄蕩蕩的桃花香。從此再也不用擔心會與之分離了，因為她已經構成了我機體的一部分。幾十年后，我也會死去，社會意義上的死去，但我的每一個分子都會伴著我愛的小桃樹的分子周游。會去到哪里？是杭州的楊柳岸旁還是洛陽的牡丹亭邊？又或者是飄渺的外太空？

不知道。不過，我們再也不會分別了。

（指導老師：閆會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