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張不會僅因時間長而結束

安納托爾·凱勒茨基（Anatole Kaletsky）

美國經濟已進入連續擴張的第11年，這打破了美國在不發生經濟衰退的情況下最長的增長期記錄。但許多經濟學家不但不感到慶幸，反而從這一前所未有的靚麗表現中得出結論，那就是經濟衰退隨時可能發生，即使不是立刻爆發，也逃脫不了在2020年總統大選前爆發的厄運。

經濟擴張具有特定自然壽命而且將于老年期自然死亡的說法，既缺乏經驗也缺乏理論支撐。

歷史表明，二戰結束后的美國經濟，擴張時長從12個月到120個月不等，而且沒有跡象表明正出現均值回歸的過程。此外，可以認為1982-2000年實際是一次持續經濟增長，僅僅因為伊拉克入侵科威特造成的油價飆升而短暫中斷過。

此外還有更明確的事例表明，有發達經濟體成功避免經濟衰退的時長，遠超美國剛剛創下的10年期記錄。澳大利亞目前已經進入沒有經濟衰退的第28個年頭，而英國的經濟增長從1992—2008年這17年間也從未中斷過。與美國不同，因為更加依賴商品、金融和房地產投機，澳大利亞和英國更容易陷入經濟衰退。

實際上，自20世紀40年代積極需求管理政策發明以來，任何管理有方的市場經濟的正常狀況，是能夠實現在趨勢增長率附近持續擴張（美國的趨勢增長率維持在2%左右）。

戰后經濟衰退主要有三種原因引起：為應對通脹壓力而推行大規模貨幣或財政緊縮政策；爆發某種類型的金融危機，比如2008年的次貸和2000年的技術泡沫崩潰；或者因為大規模外部沖擊，大幅提升了能源價格。但在上述某一事件發生之前，我們可以信心滿滿地認為，美國的經濟擴張不會僅僅因為“時間長”而止步。

那么，究竟為什么那么多經濟學家擔心美國經濟陷入衰退，并堅信金融市場正在低估經濟增長下行的風險呢？主要原因是，美中貿易戰和“利率曲線倒掛”這一金融警示信號。前一個風險顯而易見，而后一個則需要進行某種解讀。

利率曲線倒掛，是長期債券收益降到短期利率以下的一種相對不尋常狀況。美國的聯邦隔夜基金利率約為2.4%，而10年期收益率最近已經跌到2%以下。

這樣的倒掛，往往被視為“即將進入衰退”的信號，但上述論斷卻并不一定是實際情況。自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十年間，債券市場定價發生了巨大變化。債券收益率越來越脫離經濟的實際狀況。部分原因是，無論經濟狀況如何，養老基金均須承受購買債券的量化寬松和監管壓力，但主要原因卻是，通脹似乎已經與失業和經濟增長脫鉤。

即使經濟增長和通脹“脫鉤”最終被事實證明是一種虛幻，但僅憑美聯儲和其他央行相信原有增長與通脹聯系已被打破的事實，就意味著他們將在比此前經濟周期長得多的一段時期內，保持低利率政策。只要央行行長們繼續上述操作，債券收益率就將繼續反映投資者對央行將會采納何種短期利率的預期，而并不反映他們預期中的衰退風險或未來經濟狀況。

當前金融市場的主要信息，并非美國正在接近經濟衰退，而僅僅反映美聯儲準備降息的情況。如果這種情況發生，那么美國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就會變小，而不是變大。

對世界經濟更嚴重的威脅來源于歐洲。盡管美中兩國正在刺激經濟來抵消貿易放緩，但歐洲當局卻一如既往地采用了錯誤的“順周期政策”。這樣的政策迫使歐洲在后危機時期的多數時間內，陷入衰退或接近陷入衰退，而美中兩國則經歷了長達10年的持續增長。如果繼續保持此類愚蠢的政策，同樣的局面將會再次發生。

本文由Project Syndicate授權《南風窗》獨家刊發中文版。安納托爾·凱勒茨基是龍洲經訊首席經濟學家、聯職主席，著有《資本主義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