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泓宇,肖 建2,蔣遠勝
(1.四川農業大學 經濟學院,成都 611130;2.四川省農業農村廳 宜居鄉村處,成都 610016)
在學術界,公共品需求表達是農村公共品研究的核心問題之一,對其機制探索有助于解決“整體供給增強與局部供給不足并存”的問題。已有研究大多基于公共選擇理論,認為農民“用手投票”是表達鄉村公共建設需求的有效途徑。[注]劉志民、楊友國《尋求國家與鄉村之間的有效銜接——基于農民利益表達的歷史考察》,《江蘇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第115-121頁。然而,選舉投票并不能完整地表達農民對鄉村公共品供給的真實需求。“流動人口影響”、“中間投票者偏好制約”、“利益集團控制”等問題抬高農民投票表達的交易成本[注]李漢文、王征《論農村公共品供給過程中的需求表述機制》,《當代財經》2005年第10期,第30-35頁。,而個體“搭便車”行為甚至“理性無知”(Rational Ignorance)[注]鄧念國、翁勝楊《“理性無知”抑或“路徑閉鎖”:農民公共服務需求表達欠缺原因及其對策》,《理論與改革》2012年第5期,第74-77頁。選擇可能會使經典公共選擇理論與農村公共品需求表達實際產生悖離[注]聶應德、王敏《悖離與契合:農村公共產品需求偏好表達機制再構建》,《當代經濟管理》2015年第10期,第43-49頁。。
眾所周知,選舉投票安排是現代社會中重要的正式制度,而非正式制度是正式制度“嵌入”的前提和運行保障。[注]楊嶸均《論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在鄉村治理中的互動關系》,《江海學刊》2014年第1期,第130-137頁。自20世紀以來,中國研究學者跟隨諾斯的概念(North Concept)將鄉村傳統要素解釋為鄉村治理“非正式制度”的一部分,認為農村公共品供給屬于內生型供給,項目制也必須依賴非正式手段進行群眾動員以緩解農村公共品決策中的“集體選擇困境”。[注]何夢筆、王志芳《正確把握和理解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制度安排——評胡必亮教授新作〈非正式制度與中國農村發展〉》,《經濟研究》2007年第6期,第157-160頁。實際上,中國農村公共品供給普遍受到諸如非正式權威、非正式組織、嵌入式官員、非正式關系等非正式制度的影響。[注]蘇雪燕、劉明興《鄉村非正式關系與村級債務的增長》,《中國農村觀察》2006年第6期,第50-61頁。相應地,個體對公共品供給真實需求也存在著非正式的表達路徑。事實上,政治學文獻中已經部分涉及到相關概念。夏普(Elaine B. Sharp)提出了“公民主動接觸”(Citizen-initiated Contacts),指公民為了自己、家人、合作者或大眾利益主動與政府管理機構或其他有實力的人聯系,表達對某項服務或某個服務機關的不滿或要求提供某項服務。[注]Sharp E B. Citizen-Initiated Contacting of Government Officials and Socioeconomic Status: Determining the Relationship and Accounting for It.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No.1, 1982, pp.109-115.這里“主動接觸”不僅僅有選舉投票行為,更多的是包容了非正式制度內容,比如呼吁[注]Dowding K, John P, Mergoupis T, et al. Exit, voice and loyalty: Analytic and empirical developments.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Research, No.4, 2000, pp.469-495.、冷漠、反叛[注]Lipsky H J M. Outputs, Structure, and Power: An Assessment of Changes in the Study of State and Local Politics. Journal of Politics, No.2, 1968, pp.510-538.等。涂圣偉以“農民主動接觸”為核心概念,提出中國農民會在非正式場合“發起同政府官員或實權人物的接觸”來完成對公共品需求的表達。[注]涂圣偉《農民主動接觸、需求偏好表達與農村公共物品供給效率改進》,《農業技術經濟》2010年第3期,第32-41頁。這個過程也被稱為農民參與對公權力代理人的“非正式問責”。[注]陳捷、呼和那日松、周艷輝《非正式問責、社會嵌入式官員與中國農村的公共產品供給:宗族的作用》,《國外理論動態》2016年第2期,第75-84頁。其實,中國農村社會存在著大量的“非正式影響者”。[注]肖唐鏢《從正式治理者到非正式治理者——宗族在鄉村治理中的角色變遷》,《東岳論叢》2008年第5期,第118-124頁。這些影響者構成的組織的不平等關系,必然引致行動者之間的相互依賴,促成協商性交換的達成。[注]組織內部的不平等關系是權力關系,是集體行動領域存在著的最為普遍的關系形態,這種關系主要體現為人們在進行合作的過程之中彼此協商、討價還價、談判、妥協退讓等。詳見:埃哈爾·費埃德伯格《權力與規則:組織行動的動力》,張月等譯,上海:格致出版社,2016年,第6-9頁。為了實現農村公共品供給精確瞄準異質性農民的真實需求,了解農民對于公共品需求的真實偏好,就有必要將研究聚焦到非正式表達機制上。
一個社會人的經濟政治行為受到社會資本存量的約束。[注]胡榮《社會資本與城市居民的政治參與》,《社會學研究》2008年第5期,第142-159、245頁。社會資本決定了個體所面臨的特定社會環境和社會結構,進而決定個體面對特定市場交換的交易費用;[注]〔美〕托馬斯·福特·布朗《社會資本理論綜述》,《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0年第2期,第41-46頁。通過影響一個人的行為,社會資本間接影響整個共同體的集體選擇。[注]俞可平《社會資本與草根民主——羅伯特·帕特南的〈使民主運轉起來〉》,《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3年第2期,第21-25頁。比如,社會資本對農民投票表達就有顯著影響。[注]孫秀林《城市移民的政治參與:一個社會網絡的分析視角》,《社會》2010年第1期,第46-68頁。其中,社會信任、社會規范和社會網絡均對農民的正式政治參與有正面作用。[注]崔寶玉、張忠根《農村公共產品農戶供給行為的影響因素分析——基于嵌入性社會結構的理論分析框架》,《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第25-31頁。然而,試圖通過調整村莊內農民個體與共同體的社會資本稟賦以適應正式表達方式,在短期內是難以實現的;反之,試圖改進基層選舉制度來適應當前農村的社會資本存量,又存有極大的社會政治風險。因此,將關注重點轉移到非正式表達路徑上,恰能規避上述風險。社會資本可以增強婦女的非正式支持系統[注]祝平燕《社會關系網絡與政治社會資本的獲得——論婦女參政的非正式社會支持系統》,《湖北社會科學》2010年第2期,第27-30頁。,對個體間非正式知識的轉移也有顯著的正面影響。[注]李志宏、李軍、徐寧等《社會資本對個體間非正式知識轉移的影響機制研究》,《圖書情報工作》2009年第5期,第55-58、23頁。所以,研究“社會資本與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可能有助于找到交易費用相對較低的一種優化路徑,以適應中國農民社會資本稟賦和選舉機制的現實。
因此,本文首先構建了農民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的機制路徑,并采用中國社會綜合調查2013(CGSS)數據,實證分析了個體社會資本對農民參與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的影響。本文還根據中國的地域差異,按照東中西部分區探討了社會資本與非正式表達的普適性問題??赡艿呢暙I在于:一方面,就我們的知識范圍內,首次明確提出了公共品需求表達機制中存在的二元選擇,并初步描繪了農民對村莊公共品需求表達從正式轉換到非正式表達的可行路徑;另一方面,按照帕特南定義對模型構建和變量選擇進行了初步探討,進而實證分析了社會資本對農民參與農村公共品需求非正式表達的影響大小。
隨著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剩余價值的不斷增長,會引發“組織績效衰減”的傾向。[注]O’Hara K, Johnson C M, Beehr T A.Organizational Behavior Management in the Private Sector: A Review of Empirical Research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Further Investigation.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No.4, 1985, pp.848-864.而Hirschman提出的“退出-呼吁”(Exit-Voice)理論模型,表明社會中存在著的“呼吁機制”會對組織的績效衰減進行修復。盡管面對衰減有“退出”(exit)和“呼吁”(voice)兩種選擇,但組織內成員一般不會直接選擇“退出”而是傾向“呼吁”。呼吁如果得到正向反饋,則有助于遏制組織績效衰減;如果呼吁得到負向反饋且退出機制不暢通,則會激化矛盾,影響組織穩定。[注]Hirschman A O. 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70, pp.1274-1276.有鑒于此,國內一些學者將“退出-呼吁”模型看作研究政治行為的一個可行分析框架,且將該模型運用于農民選舉行為的分析上。[注]參見:朱西湖《村莊治理與農村公共品供給研究——來自“十縣百村”的證據》,浙江大學博士論文,2014年,第23-38頁;衛龍寶、朱西湖、徐廣彤《公共品供給滿意度對村民選舉參與行為的影響》,《黨政視野》2016年第3期,第54-54頁。實際上,由于正式與非正式制度的耦合性,“退出-呼吁”模型包涵了正式與非正式制度表達兩層內容:一方面,模型論證了在民主制度下,社區成員積極參與投票的基本原因是“呼吁”選擇的存在,即“呼吁”發揮了一種實質性的通道作用,這條通道與選舉行為是一種互補關系,它的域包容了諸如“討論”、“宣講”、“拉票”甚至“關說”等非正式內容,最終將政治行為參與者引導到具體的投票行為;另一方面,“呼吁”的非理想結果導致人們選擇“退出”:采取不合作方式,拒絕參加選舉。所以,在“退出-呼吁”模型語境下 ,“呼吁”成為整條路徑中的關鍵節點:通向投票的路徑其實會經歷“一次選擇、兩條路徑”。再者,根據引言可知,投票行為被視為公共品需求表達的主要方式。因此,“退出-呼吁”模型也被適用于公共品需求表達問題研究。所以,本文根據“退出-呼吁”模型的基本思路,構建農戶公共品需求表達雙路徑的基本框架。
本文假定:所有農民符合“理性人假設”,即農民的公共品需求表達都是有效的。這樣一來,“需求表達”、“表達效果”與“滿意度”就可以形成一個封閉的邏輯循環。如圖1所示,農民對公共品供給的“滿意度”會影響公共品的“需求表達”行為(環路2),而“需求表達”行為則會通過“表達效果”(環路3)再作用于“滿意度”(環路1)。這意味著“滿意度”與“需求表達”在邏輯上具有連續性,表達行為與滿意度的度量結果具有一致性。實際上,在政治學中“公民主動接觸”概念就是包含了公民個體對公共服務的滿意度水平。[注]涂圣偉《農民主動接觸、需求偏好表達與農村公共物品供給效率改進》,《農業技術經濟》2010年第3期,第33-41頁。用“滿意度”來體現個人需求表達的參與,在外文文獻中已經屬于較為成熟的做法。[注]Gravel N. Ranking opportunity sets on the basis of their freedom of choice and their ability to satisfy preferences: A difficulty. Social Choice & Welfare, No,3,1998, pp.371-382.由于非正式表達行為難以被準確觀察,可以利用“滿意度”在時空上的偏移間接考察前者的機制。因此,本文使用“滿意度”來衡量農民是否參與村內公共品建設需求的非正式表達行為。綜上所述,本文的社會資本影響非正式表達的邏輯基礎有兩點:其一,已有研究表明社會資本會顯著影響個體關于公共品建設的滿意度[注]李超、孟慶國、郗?!渡鐣Y本與農村公共物品供給評價》,《公共管理評論》2016年第2期,第64-83頁。;其二,“需求表達”、“表達效果”與“滿意度”三要素的邏輯具有一致性。這意味著社會資本作用于整個邏輯環路中的任何一節的機制具有相似性。圖1中,從社會資本出發的箭頭均指向環路表明:社會資本對任何一種要素的影響不再是孤立的,社會資本的影響機制可以嵌入到環路邏輯的流動過程中。因此,在一定限定條件下,“社會資本影響需求表達”同“社會資本影響個體滿意度”就具有反身性。本文則利用上述反身性和顯性變量“滿意度”,試圖構建“社會資本影響公共品需求非正式表達的路徑框架”。
Lyons W E & Lowery D認為個人參與公共服務的需求表達有四種行為:投票、不投票、呼吁和退出。[注]Lyons W E, Lowery D. Citizen Responses to Dissatisfaction in Urban Communities: A Partial Test of a General Model. Journal of Politics, 1989, pp.841-868?!帮@性矛盾調和”(Blending of Apparent Contradictions)機制為不滿意的個體提供不同表達行為間轉換的可能[注]涂圣偉《農民主動接觸、需求偏好表達與農村公共物品供給效率改進》,《農業技術經濟》2010年第3期,第32-41頁。。本文在借鑒Lyons W E. & Lowery D探討公民直接接觸表達的思路上,構建了中國農民對農村公共品需求非正式表達的機制路徑。首先,基于投票行為確定農戶參與表達的初始狀態。根據“理性人定理”,農民每次投票行為都是公共品供給和建設成果的有效反饋。簡單來說,如果某位農民對本村在上一階段的公共品供給效果感覺滿意,就會傾向在最近一次的投票機會中選擇參與投票;反之,則不投票。本文將“本輪選擇不投票的農民”視作為“由于上一次的正式需求表達沒有改善供給情況而感到不滿意,則最近一次選擇不通過正式表達渠道(投票)來反映自身需求”[注]本文認為農戶關于公共品需求表達的邏輯符合“…滿意→表達→滿意→表達…”的基本范式。從廣義上講,此處所論及的“上一次的正式需求表達”是指任一表達行為的上一次相似表達行為,從狹義上講,本文中特指相似于被問卷所調查了的投票行為、且實際距離該次投票行為最近的一次實際投票活動。“上一階段的滿意度”也與此概念類似。。其次,依據不同狀態引導農戶進入正式或非正式表達路徑。Hirschman曾指出,不滿意是造成參與者出現“私人-公共”參與的主要因素[注]Hirschman A O. 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70,pp.1274-1276.。參照圖2[注]⑤圖2虛框線表示在概念上的統一體;圖2下方短虛線表明了“呼吁-退出”模型的過程,表示實線左端點到右端點就是一個完整的路徑。,未投票的人會首先通過呼吁途徑,即通過私下協商或者達成一致來倒逼組織改變當前供給;對于選擇直接正式表達(投票)的農戶而言,面臨著兩種結果——正式反饋有效和正式反饋無效。如果投票農民的需求未得到有效反饋(期望中的改善),他們將傾向于通過非正式表達途徑來反映相關訴求(呼吁),而不會選擇直接退出表達(沉默)。如圖2所示,在本文公共品需求表達路徑作用機制的框架中,“呼吁”過程代表的是非正式表達路徑。農戶的非正式路徑中的需求表達也會接受到正、反兩種反饋,對于“未選擇投票”以及“參與了投票但是投票結果無效”的農民來說,“呼吁”過程是否有效是影響他們對公共品供給是否滿意的最終影響因素。最后,根據呼吁效果確定是否滿意進而選擇是否退出。如果呼吁機制有效,則會轉移這部分人對于村域公共品供給從不滿意到滿意,并促使私下協議“陽光化”到正式需求表達,最終強化呼吁機制作用;如果呼吁無效或效果甚微(常態),則村民會傾向于選擇不表達自己任何需求偏好(退出)。

圖1.社會資本與公共品滿意需求表達的基本邏輯環路圖圖2.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路徑⑤
帕特南(Putnam)認為,包含信任、規范和網絡的社會資本,是突破“集體行動困境”、避免投機和“搭便車”行為的良方。[注]Putnam R D. The Prosperous Community: Social Capital and Public Life. American Prospect, 1993, pp.35-42.正是鄉村非正式組織的“弱聯系”特征,促使“參與網絡”的“橫向擴大”,為參與者解決集體行動面臨的困境提供了一般的組織基礎?;凇捌毡榛セ荨崩碛?,“高密度的社會資本”會促使人們仍然愿意在非正式環境中持續努力,以促使最終集體行動方案的達成。[注]肖建《中國農村公共品供給自愿繳費機制研究——兼評〈自為與共享:連片特困地區農村公共品供給的社會基礎〉》,《農業技術經濟》2017年第1期,第124-125頁。在遭受正式表達挫折后,作為一種“自我嵌入”,社會資本也許會激勵農民個體選擇轉移到非正式表達的路徑中。在農民個體間互動中產生的行動資源,主要是由“社會信任”、“社會網絡”以及“互惠規范”所定義的。[注]郭凌、王志章、朱天助《社會資本與民族旅游社區治理——基于對瀘沽湖旅游社區的實證研究》,《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第62-69頁。
其中,“社會信任”程度決定行動者應盡義務履行及個人擔負義務范圍,社會信任系統內可以形成重要的心理價值。[注]張立榮、冉鵬程《社會資本視角下鄉村治理的困境分析與出路探尋——以恩施州利川市律師事務所參與鄉村治理為例》,《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第12-18頁。“社會信任”可以有效抑制伴隨著封閉式村莊瓦解而產生的道德分化,更能建立起農村社區成員關于集體行動的信心,在促進農民的非正式需求表達中發揮著“合作功能”。因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1:社會信任程度越高,農戶參與非正式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的積極性就越高。
非正式“社會網絡”能將分散的個人團結起來參與集體,在影響路徑中發揮著溝通功能。但是,由于利益關系是約束農民政治參與的最根本、最重要的因素,宗族對于農民的政治參與并沒有太大影響。[注]馮婷《宗族與農民的政治參與——對浙中祝村的經驗研究》,《浙江學刊》2010年第6期,第209-215頁。因此,社會網絡對農民的非正式需求表達的結果尚存爭議。鑒于“社會網絡”起到的溝通功能,本文提出假設2:社會網絡對農戶參與非正式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產生顯著的積極影響。
“互惠規范”約束共同體中個體的行為規范,可以有效地降低行動方案達成的交易成本。其中,規范可以塑造個體對集體的期望以及偏好,由此激勵村民對村域環境提出理性要求[注]陳秋《女性民俗與農村婦女的村莊政治參與——以溫州L村為個案》,《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第78-85頁;于建嶸《鄉村選舉:利益結構和習慣演進——岳村與南村的比較》,《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第5-13頁。?!盎セ菀幏丁痹诩w行動中發揮約束功能,可知互惠規范感知水平越高的農民越可能會參與非正式表達。因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3:互惠規范對農戶參與非正式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產生顯著的約束作用。
基于表達路徑的建構邏輯,為了考察社會資本影響農戶在非正式表達渠道發表關于公共品需求信息,需要隔離正式反饋有效的影響環節,從而得到在非正式表達環境下的有效實證結果。參照圖2可知,對公共品的滿意程度是未參與投票農戶能否在非正式商討環節有效進行信息傳遞的替代變量,故本節我們僅使用沒有參與最近一次投票的農戶樣本,以二元變量“是否參與”作為因變量,建構以下模型:
enjoy=α0+α1SocialCapital+α2Ctrlpersonal+α3Ctrlfamily+α4Ctrlcognition+ε
enjoy是因變量,代表了農民是否有參與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Social Capital是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社會資本。本文實證考察的核心就是要觀察回歸參數是否顯著,如果顯著則證明社會資本對農民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參與有影響,反之則無。Ctrlpersonal是個體控制變量;Ctrlfamily代表的是家庭特征;由于農民參與需求表達受到村莊內基礎設施建設以及個人的主觀認知的約束,所以本文將之作為控制變量放入實證模型當中。Ctrlcognition代表認知控制變量。因為本文因變量是二元選擇變量,所以本文實證均使用Probit回歸方法進行分析。由于Probit已經成為回歸分析的常規手段,故在此處不再贅述其方法原理。
本文基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2013年數據,按照樣本受訪地點的性質,保留受訪地點在“村委會”的樣本,最終得到有效樣本2269個,占當年調查樣本總數的19.83%,占農村總調查樣本的50.6%。本次研究樣本涉及東中西部共24個省份,其中西部身份農戶822戶、中部省份905戶以及東部省份542戶,能夠較真實地反映我國農村的實際情況。
本文主要研究農村居民關于公共品需求的表達機制。用農戶對“公共品供給現狀是否滿意”來衡量農戶對公共品供給的總體滿意水平,并基于滿意水平構造因變量“是否參與”,代表農民是否參與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實際上,基于CGSS調查中已有的九種公共品,利用各分項農戶的總體打分,采用平均權重的辦法,建立公共品供給綜合得分,并依照得分區間,構建0-1變量“是否參與”(enjoy)。首先,將樣本中滿意打分60分以下的農戶劃歸為不滿意;大于等于60分則為滿意。再將不滿意群體視為不會參與非正式表達的農民;反之,將60分以上的視為會參與非正式表達的農民。需要強調的是,參照CGSS調查問卷設計邏輯,本文中的滿意水平表達的是投票行為結果。
(1)帕特南社會資本。社會資本是本文邏輯脈絡的核心變量。在此采用對社會資本的定義及分層邏輯,按照“社會信任、社會網絡和互惠規范”三大主要內容,選擇變量“社會信任”、“鄰居交往”,“朋友交往”和“搭便車認知”作為三種子系統的代表變量。本文將原問卷的多個有序選擇合并為二元變量。

表1.社會資本解釋變量
注:變量定義來源于CGSS調查問卷。
(2)個人及家庭控制變量。已有文獻研究發現,年齡、性別、教育水平以及宗教信仰會影響農戶對公共品的異質需求;城市居民中的外來者身份會顯著影響其公共參與熱情[注]陳釗、陸銘、徐軼青《移民的呼聲 戶籍如何影響了公共意識與公共參與》,《社會》2014年第5期,第68-87頁。,本文引入變量“是否外來者”控制可能的影響;變量“讀書看報”控制農戶個人的主動學習能力。另外,本文也控制了家庭規模、家庭收入和非農兼業水平變量。
(3)主觀感知控制變量。農村居民認為在居住區域內“是否存在著急需解決的公共品問題”會影響表達意愿,變量“供給認知”體現該異質性狀態。農民工的“公平感知”會影響他們參與集體行動決策[注]董延芳《基于兩種公平的農民工集體行動雙路徑分析》,《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第62-74頁。。同理,“是否感覺到社會公平”可能也會顯著地影響農民發表意見的意愿。此外,階層認知與政治參與有關,故本文選擇變量“階層自評”,指對社會地位高低的自我認同,考察階層認知與公共決策的自主參與的關系。
在本文的研究對象中,40歲以內受訪戶約占20.58%,60歲以上占38.83%;家庭夫妻總收入在一萬元以內占總樣本的30.98%,十萬以內占96.34%;外來遷移戶占14.19%;完成初中級教育的約占74.61%;樣本中大部分農戶對當前農村公共品供給現狀感到基本滿意(69%);有59.54%的受訪農戶參與了村委會的投票。本文所涉及到的所有變量的具體情況,均展示在表2中。

表2.變量描述性統計分析
本文使用Stata13軟件進行實證分析,實證結果如下。
一是社會信任。社會信任會有效地促進農戶通過非正式渠道的公共品需求意見表達,進而影響最終的投票行為。表3模型3中,變量“社會信任”的回歸參數是0.301且通過1%水平的顯著性檢驗,其邊際效用約為10.9%,意味著更具信任感的農民比不具信任感的農民在非正式表達參與的概率上高10.9%?!吧鐣湃巍笔侨N社會資本涵義內影響最顯著的,即使在控制了其他變量之后,這一作用影響也是穩健的(表3模型5、6和7),說明非正式機制是否有效是需要充分建構在人與人的信任基礎之上。
二是社會網絡。農村鄰里關系與朋友關系發揮了不相上下的作用(表3模型1和2)。為了更為綜合地考察社會網絡的推動作用,構建了鄰里關系與朋友關系的交互項。結果表明,交互的綜合回歸參數為0.253,意味著常常與鄰居或朋友交往的農戶比不愛來往的農戶在非正式渠道有效表達的概率高了9.15%左右;不僅如此,由于交互項變量的回歸參數為負數(模型2的參數為-0.188、模型5-7的參數見表3),說明鄰居關系與朋友關系呈現“替代關系”。盡管社會網絡變量的回歸結果缺乏顯著性,但是Stata軟件提供了綜合交互作用的顯著檢驗,在不同模型中均通過了5%水平顯著性檢驗。
三是互惠規范。互惠規范主要是指人們對當前大家遵守并普遍受到認可的某種共同行動規則情況的一種認知。本文使用“搭便車認知”作為互惠規范的主要顯性變量。當人們認知到有公共品建設的搭便車行為之時,就意味著該種負面情緒會明顯的制約本地農戶參與公共品自主籌資建設和自主供給集體活動。實證結果表明,模型4變量“搭便車認知”的回歸參數為-0.246且通過5%水平檢驗,邊際效應為-8.7%,表明如果人們認為有“搭便車”現象的存在就會使得農戶在非正式渠道中的需求表達的有效性降低8.7%的概率。

表3.影響農戶在非正式渠道進行有效需求表達的因素回歸分析
注:*、**、***分別表示在10%、5%、1%的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的標準差均為穩健標準差。
其他分析結果:一般認為,一旦人們“認為存在急需解決的公共品供給問題”,就會促使表達。但是表3顯示,“供給認知”并不會明顯地影響農戶在非正式環境中的公共品意見表達和傳遞(模型6參數為0.073且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未投票的人們認為,正式渠道的反饋沒能有效處理人們已經普遍認為存在的農村公共品供給不足。此外,本研究發現在非正式環境中公平感知對需求表達有顯著的促進作用(模型6參數為0.259且通過1%水平檢驗),在加入個人和家庭控制變量之后參數有所提高(參數為0.315),代表的邊際效應是10.5%(模型7)。而認為自己地位高的人越能成功地傳遞需求意見(模型6和7,變量“階層自評”參數分別為0.126和0.154,后者通過10%水平檢驗)??傊?,本文發現個體的主觀認知在非正式渠道中發揮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據前文分析可知,社會資本對農民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有顯著的影響。但是社會資本是否會隨著外部因素的干擾而改變對非正式表達路徑機制的影響呢?經典理論認為,社會資本對人類行為的作用是具有一般普適性的,社會資本影響農民公共品需求非正式表達不受人力、物質資本的影響。因此,進一步提出研究假設4:社會資本影響農民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具有普適性。

表4.社會資本影響非正式需求表達
注:*、**、***分別表示在10%、5%、1%的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的標準差均為穩健標準差。
眾所周知,中國發展存在著顯著的區域性差異,各類資本存量也有地區異質性。我們將按照區域思路來劃分社會資本差異的子樣本。參照2001年發改委制定的東、中、西部省份分區目錄,將普通農戶總樣本劃分為三個子樣本進行分組回歸。另一方面,考慮到農村中精英農戶有更豐富的社會資本稟賦,本研究在地域分樣本基礎上刪除了精英農民樣本對分組回歸進行穩健性檢驗[注]對“精英農戶”認定依據以下幾個條件:一是政治身份為中共黨員的農民;二是自我身份認同屬于體制“領導干部”,或者社會階層自評自我打分大于6分的樣本。。
實證結果如表4所示:在非正式表達路徑中,東部地區有較明顯的社會資本“弱效應”。模型1代表了對東部農戶樣本的回歸結果。其中,“社會信任”和“搭便車認知”的回歸參數較小且無顯著性(模型1中回歸參數分別為-0.032和-0.004),表明東部農戶的社會信任和社會規范對參與非正式渠道討論無顯著影響效果。模型2和模型3分別代表中部和西部農民的實證結果,其中中部和西部農民的社會信任回歸結果與全國水平接近(模型2的參數為0.21,模型3為0.205,均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中西部的農民受到“社會資本”較強的影響,說明經濟社會相對落后的地區,社會資本對公共品需求意見表達的影響就越大。社會信任和社會規范在經濟發達的農村地區影響非正式討論環境的作用很小。這可能和東部農村受到城鎮化的外溢效應有關:現代社會規則的普遍建立,公共品供給主要依賴于成熟的“政府+市場”雙軌制,人們不再敏感于傳統社會起支柱作用的“社會信任”和“互惠規范”。此外,變量“鄰里關系”(東、中、西部的回歸參數分別為0.107,0.082和0.07)、“朋友關系”(東、中、西部的回歸參數分別為0.142,-0.022和0.079)和交互項“鄰里關系×朋友關系”(東、中、西部的回歸參數分別為-0.142,0.12和-0.322)的回歸結果均不具備顯著性,說明 “社會網絡”對中國農村非正式信息傳遞和意見表達的影響力不存在顯著的區域異質性。模型4、模型5和模型6是穩健性檢驗的結果,普通農戶的實證分析結果與模型1到模型3的結果具有較高的穩健性,其中通過顯著性檢驗的變量基本一致,回歸參數變化幅度也較小,說明分組分析的結論有一定的穩健性,囿于篇幅省略詳細的數值分析,詳見表4相關內容。
本節得出結論:社會資本影響農民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的作用過程受到外部環境影響,其作用機理中的一般性尚未得到有效證明。不同的社會資本變量的顯著序列在不同地域間是無規律的,這說明其他資本干預社會資本的機制可能是通過調整個體社會資本結構而非存量來發揮作用。因此,假設4未得證實。
本文根據“退出-呼吁”模型建構了農戶參與公共品需求表達的邏輯結構(圖2),并從中推導出公共品需求的非正式表達路徑。利用中國社會綜合調查(CGSS)2013年統計農戶數據,基于帕特南社會資本理論實證分析了農戶參與非正式表達的作用機制,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社會信任”在非正式表達機制當中發揮基礎性作用,是影響非正式路徑的首要決定條件。
第二,“社會網絡”作用顯著,親友關系較好的農戶明顯更傾向于通過非正式渠道表達。但是,網絡機制中的“親”“友”間關系呈替代關系。其中,越是認為自己地位高的人,越能成功地傳遞需求意見。
第三,“互惠規范”中負認知會直接破壞非正式表達路徑的有效性和可行性,搭便車行為會對非正式表達路徑產生不可忽視的負面作用。
綜上可知,“社會信任”、“社會網絡”和“互惠規范”都會明顯地影響農戶在非正式環境中的表達,假設1、假設2、假設3均得證。也說明,公共品需求表達的非正式渠道,既不獨立于正式表達途徑,也不完全依賴于前者。二者呈“弱連帶”關系:非正式既是正式表達渠道的有力補充,更為正式投票決策提供談判妥協空間。
此外,針對公共品需求非正式表達的分區研究,未能證實假設4,即社會資本對人類行為的作用會受到其他類型資本的影響而變化。由于“社會網絡”對中國農村非正式信息傳遞和意見表達的影響力不存在區域異質性,表明其他資本干預社會資本的機制可能是通過調整個體社會資本結構而非存量來發揮作用的。
通過以上結論,我們得出如下啟示。
第一,應進一步深化農村精神文明建設,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知,在積極倡導村莊內互助友愛的傳統道德風尚的基礎上,充分發揮非正式環境在公共決策過程中的洼地作用,收集有效民意并積極反饋。鼓勵農民通過非正式渠道的多種方式合理表達對公共品供給的建議,展示對公共品需求的有效意見,并最終實現農村地區公共品供給自下而上的農民自主籌資機制。
第二,基于農村“親緣”和“地緣”紐帶,鼓勵發展各類社區型經濟文化組織,將農村各色惠農組織納入鄉村治理體系當中,推動公共品需求表達的非正式表達渠道展示在陽光下,將各正式組織當中的非正式意見反饋納入鄉村公共議事規則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