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成都 610066)
教科書問題本質上說是意識形態問題。借助教科書的歷史敘事,編者有選擇性地告訴人們有關自身和他者的歷史,以達成特定的政治目的。近年來,學界對國外歷史教科書如何描寫中日戰爭進行了研究,涉及到美國、俄羅斯、日本、澳大利亞等國的教科書,但英國教科書不在其討論之列。[注]詳見:施誠《美國大學世界通史教材對中國抗戰的敘述》,《歷史教學問題》2015年第4期;諾維科夫、俞紫梅《當代俄羅斯中學歷史教科書的編寫與中國抗戰的敘述》,《歷史教學問題》2015年第5期;孫岳《美國中學歷史教科書中的中日戰爭》,《歷史教學問題》2015年第5期;趙亞夫、張漢林《評現行日本歷史教科書中關于中日戰爭的敘事》,《歷史教學問題》2015年第6期;楊彪《日本中學歷史教科書中的中國抗戰》,《歷史教學問題》2015年第6期;劉文明、彭鵬《中國抗戰被缺席:澳大利亞中學歷史教材中的二戰與中國》,《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7年第2期等等。國內雖有少量論文對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中國內容進行研究,但是選擇的教科書樣本少且未專門對中日戰爭進行論述。[注]詳見:段艷肖《英國中學歷史教科書有關中國歷史內容的研究》,河北師范大學2013年碩士論文;陳強《英國高中歷史教科書研究——以China from empire to People’s Republic為例》,聊城大學2016年碩士論文;陳偉壁等《引致“鴉片戰爭”的敘述及理念——英國初中歷史教科書透析》,《中學歷史教學參考》2015年第1期等等。故本文選擇1991年至今的英國歷史教科書,對其中的中日戰爭敘事進行研究,以管窺他人如何審視中國抗日戰爭的歷史,洞悉歷史教科書中的他者視角和自身視角,以填補學界研究空白,并為塑造良好的中國形象而努力。
需要說明的是,英國歷史教科書將中日兩國之間發生的戰爭稱之為(中日戰爭)(the Sino-Japanese war),這是站在英國第三方角度的提法。國內常用的“抗日戰爭”稱謂是站在中國人的角度,即中國人民抵抗日本的侵略之戰。因本文論述的是英國歷史教科書的敘事,從話語分析的視角出發,故采用“中日戰爭”這一英國稱謂。當然,文中的中日戰爭,僅指1931-1945年間的中國抗日戰爭,1894-1895年間的甲午中日戰爭不在討論之列。
本文所選擇的英國歷史教科書,絕大部分來自德國格奧爾格·埃克特國際教科書研究所。[注]德國格奧爾格·埃克特國際教科書研究所為世界上第一個國際教科書研究中心,擁有世界上最大的歷史教科書圖書館,同時也是歐洲委員會的教科書研究中心。有關該研究所的相關信息,請參閱拙文《促進國際理解的教科書》(《中學歷史教學參考》2017年第1期)一文。筆者于2016年赴德國格奧爾格·埃克特國際教科書研究所訪學期間,查閱了該研究所收藏的近千本英國歷史教科書,加之筆者閱讀通過網絡等渠道購買的歷史教科書,發現20世紀90年代至今的英國歷史教科書中,只有30本有中國內容、17本有中日戰爭內容,本文的研究即圍繞著有中日戰爭內容的這17本英國歷史教科書樣本(參見下頁表1所列)展開。
這17本歷史教科書大多針對英國7-11年級學生編寫,11-16歲左右的學生學習完該課程后,參加GCSE(普通中等教育證書)歷史考試。另有2本針對IB(國際預科證書課程)而編寫,16-18歲的學生學習完該課程后,可以拿到國際預科證書文憑,該文憑被全世界很多大學作為招收新生的入學標準。
與目前中國只有統編本的歷史教科書情況不同,英國中小學并沒有全國統一的教材,教材編寫主要以國家課程大綱為依據,由各大出版社自行組織專家編寫,故英國中小學教材種類繁多、規格不一,各中小學校長和教師共同商議決定選擇使用哪個版本的歷史教科書。這17本英國歷史教科書大多數由世界著名(教育)出版社出版,如朗文出版社、海涅曼出版社、麥克米倫出版社、柯林斯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劍橋大學出版社等。這些出版社具有悠久的歷史,在業界擁有較好的口碑,所出版的教科書皆為高質量讀物的代表。
1991年是英國教育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國家歷史課程大綱頒布之年,隨之出版的教科書皆根據統一的國家歷史課程大綱編寫而成。筆者找到的包含有中國內容的最新版本的英國歷史教科書,是2015年出版的《中國的轉型:1936-1997》。一般而言,由于教科書編寫機制等原因,教科書使用年限為10年或者更久。因此,本文中所選擇的1991年迄今出版的英國歷史教科書17種,基本可以代表30年來英國學界的觀點。
通過對教科書的頻率分析和空間統計來計算某國家、某人物、某事件等所占據的教科書內容比例以及專業術語、個人或群體在教科書中出現的頻率,大致可得知教科書的關注重點、選材標準及價值取向。除專門講述中國歷史內容的4本教科書即《中國的轉型:1936-1997》《毛主席的影響:1946-1976年的中國》《1900-1976年的中國》《1900年以來的中國》不作篇幅統計外,筆者逐一對另外13本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中國史內容所占比例、17本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中日戰爭內容所占比例作了統計,并對有關章節名、目錄名以及書中突出顯示和描繪的中日戰爭有關專業術語、關鍵人物、重要事件出現頻次進行了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從表1數據可以得知,除了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本教科書《戰爭的起因、經過和影響》《權力主義者和一黨制國家》中的中國史內容所占比例較高外(分別為25%、20.4%),其他教科書中的中國史內容比例徘徊在4.4%~9%之間。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掌握近現代世界史》叢書,這套跨越4個年代、影響力廣、受眾面大的英國歷史教科書全書共698頁,中國史內容只占有短短31頁,僅占全書內容的4.4%。中國史內容在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再看中日戰爭在各教科書中的份量。這17本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中日戰爭內容所占的篇幅份量平均為2.2%。其中,描述中日戰爭份量最多的為《1900年以來的中國》,中日戰爭內容占8頁,占全書16.7%;《1900-1976年的中國》全書共178頁,涉及中日戰爭的內容有17頁,占近10%;《中國的轉型:1936-1997》全書中日戰爭有10頁,占比4.5%;除此而外,其他教科書中的中日戰爭篇幅多為1-2頁(其中3種2頁、7種1頁),有的甚至只有短短幾行字(其中有2種0.5頁、2種0.3頁)。如《戰爭的起因、經過和影響》作為一本專門講述戰爭的教科書,該書并沒有單獨設目講述中日戰爭,只是在講到國共內戰時順便提及:“日本首先占據東北,繼而盧溝橋事變爆發,引發大規模的日本入侵中國的戰爭”[注]M.Wells, History for the IB Diploma: Causes, Practices and Effects of Wars,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p.190.,全書涉及到的中日戰爭加起來只有短短幾行字。《權力主義者和一黨制國家》這本教科書將中日戰爭放在“毛澤東和中國”章節中講述,在章節開篇的綜述中,提到中日戰爭促進了國共聯合以及中共的壯大,中日戰爭內容只有短短幾行文字介紹。[注]A.Todd, S. Waller, History for the IB Diploma: Authoritarian and Single-party Stat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115.何況在涉及中國的30本英國歷史教科書中,有13本并沒有中日戰爭內容。由此可見,中日戰爭在大多數英國歷史教科書中處于被弱化甚至忽略的地位。

表1.17種英國歷史教科書版本、中日戰爭占比、中日戰爭相關術語人物事件出現頻次一覽表
對教科書進行頻率統計,還可以看出教科書編者的選材重點和價值取向。通過對中日戰爭中出現的專業術語、關鍵人物、重要事件及其出現頻次的分析,可以發現,雖然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出現的頻次都是15次,但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紅軍、游擊戰、解放區、百團大戰幾者加起來的次數達到25次,超過中國國民黨。從頻率統計得知,英國歷史教科書對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紅軍、解放區、敵后游擊戰的關注遠遠大于當時“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介石領導下的中國國民革命軍、國統區、正面戰場,從中可以一窺英國歷史教科書對當時“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介石領導下的中國戰區的抗戰地位與作用的評價。
對于日軍在中國犯下的滔天大罪,英國歷史教科書眾多版本描述相對簡單,僅僅以簡單的幾句話或一筆帶過,如“日本侵略北京、上海、漢口,對平民進行屠殺”[注]N.Lowe, Mastering Modern World History (5th Ed.), Basingstoke [u. a.]: Macmillan Press Ltd., 2013, p.72.;“日本以‘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報復,成百上千的村莊及其人口、牲畜等被毀滅”,“日軍到處轟炸、焚燒、搶劫、強奸,殺害了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其中包括醫生和護士”[注]Jon Nichol, Sean Lang, Work Out Modern World History GCSE, Basingstoke[u. a.]: Macmillan education Ltd., 1991, p.209.;或者僅僅在地圖上的南京位置處標注出“平民大屠殺”字樣[注]Jane Edmonds, Philip’s History Atlas: 2000 Years of World and British History, London [u. a.]: Philip, 1998, p.50.。17本教科書中,只有3本對日軍的罪行及南京大屠殺作了較為詳細的闡述。
《1900年以來的中國》專辟章節講述戰爭中的人們,指出戰爭給敵占區的普通人帶來了無盡災難,搶劫、強奸、拷打、屠殺、空襲等無所不在。該書還引用了一則來自英國記者1938年的報道來詳述戰爭給上海郊縣松江人民帶來的災難:“松江餓殍載道,犬獸食尸。原本大約有十萬人的松江,記者只看到5個中國人。在八年中日戰爭中,四百萬中國人被殺,六百萬人無家可歸。”[注]Josh Brooman,Longman 20th Century History Series: China since 1900, Harlow, Essex: Longman Inc, 1996, p.21.此外,《中國的轉型:1936-1997》在“戰爭的影響”小節中,單設欄目對“南京大屠殺”進行介紹。[注]R. Whitfiel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a, 1936-1997,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p.27.《1900-1976年的中國》對南京大屠殺亦單列條目,詳細描述了日本軍官的殺人競賽、強奸婦女、刺死嬰兒、活埋市民等細節,指出南京大屠殺中大概有300,000名中國受害者,雖然日本從不承認自己在南京犯下的暴行,但是它必須作為一場人類獸性的大屠殺,猶如二戰期間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一樣載入歷史。[注]G. Stewart, China 1900-1976, UK: Heinemann, 2006, p.68.
西方社會對南京大屠殺知之甚少,幾乎所有與二戰有關的歷史文獻都忽略了這一歷史事件。正如美國海軍上將尤金·邦杜蘭特·斯利奇所說:“有關二戰保持的最大秘密就是日本暴行的真相。”[注]Eugene B. Sledge, “The Old Breed and the Costs of war”, In the Cost of War, New Brunswick, NJ: 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98, p.297.南京大屠殺為何不被世界所知,原因何在?對中國而言,雖然蔣介石宣稱中國要抗日到底,其部下唐生智也宣誓將與南京共存亡,但是實際上國軍僅僅抵抗日軍四天即撤退,剩下手無寸鐵的民眾。對于蔣介石,棄首都百姓于不顧是畢生難以洗刷的恥辱,他不愿也不敢多去想南京淪陷之后老百姓會有怎樣的悲慘經歷。進一步說,當國民黨政府官員和軍隊撤離南京后,南京城內究竟發生了什么,蔣也無從知道。二戰后,中國又陷入國共內戰,中國大陸和臺灣都需要日本作為貿易伙伴,因此,日本的戰爭罪行很長一段時間未在中國及國際社會得到清算。
對于日本而言,無論是現在還是當時,日本媒體都不會大肆報道自己的士兵在南京犯下的種種罪行,日本國內也缺少對南京大屠殺進行自由公開討論的學術氛圍。除此之外,大部分曾參與過南京大屠殺的老兵也不想冒著被排斥甚至生命危險而將他們的經歷公之于眾。就英、美等大國而言,由于冷戰的原因,面對共同的對手——蘇聯和中國的共產主義“威脅”,他們在尋求與日本的合作,也不愿提及此事。
由于以上諸多原因,多方的集體沉默導致南京大屠殺被遺忘。但是,被遺忘并不等于南京大屠殺不存在。當中國軍隊撤離南京后,一批國際友人仍滯留南京,他們目睹了發生在南京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通過照片、日記、電影等方式將消息傳播給全世界。德國商人約翰·拉貝的日記記錄下了在南京發生的一切,眾多派駐在南京的外國記者也報道了南京大屠殺。來自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專家估計,從1937年底到1938年初,南京有超過26萬名非戰斗人員死于日軍的屠刀之下,還有專家估計這一數字超過35萬人。[注]“Table: Estimated Number of Victims of Japanese Massacre in Nanking”,Document No.1702, Records of the 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or the Far East, Court Exhibits, 1948, World War II War Crimes Records Collection, Box 134, Entry 14, Record Group 238, National Archives.
英國歷史教科書對中國抗戰地位與作用的評價如何,我們可以從教科書對國民黨的描寫敘事中窺知一二。
《1900-1976年的中國》借約瑟夫·史迪威將軍之口,傳遞了編者對蔣介石領導下的國民政府在中日戰爭中的負面評價:約瑟夫·史迪威將軍對蔣介石部下的無能感到無比憤怒,私下給蔣取了個綽號“花生”。[注]美國俚語中“花生”一詞指渺小的人、無聊政治家、小政客。G. Stewart, China 1900-1976, UK: Heinemann, 2006, p.74.《改革與革命》也引用了約瑟夫·史迪威對國民政府的評價:貪婪、腐敗、徇私、多稅、貨幣體系混亂、漠視人權等。[注]D.Heater, Presenting the Past Book 3: Reform and Revolution, Oxford [u. a.]: Oxford Univ. Press, 1991, p.138.多數英國歷史教科書在描繪戰爭中的國民黨時觀點大體一致。具體如下:蔣介石寄希望于國聯的調停,認為自己無力對付日本;當時國民黨最大的敵人是中共而不是日本,在冒險與日本開戰之前,必須先集中力量消滅共產黨,“日寇為癬疹之疾,共黨乃心腹之患”。[注]T. Lancaster, D. Peaple, The Modern World, Lancashire: Causeway Press Ltd, 1996, p.224; J. Brooman, China since 1900, Harlow, Essex: Longman Inc, 1996, p.20; R. Whitfield, The Impact of Chairman Mao: China, 1946-1976, UK: Nelson Thornes Ltd, 2008, p.6.《1900-1976年的中國》一書對戰爭中的國民黨的描述耐人尋味。教科書首先介紹了上海保衛戰,蔣介石的精銳軍隊死傷超過250,000名,但是在南京保衛戰中,蔣介石政府撤離南京,只留下90,000名吸食鴉片的前軍閥部隊官兵留守,最后經過日軍三天的炮彈襲擊和空襲,指揮作戰的軍官以及大部分國軍撤離南京,慘無人道的南京大屠殺發生了;接著,日軍占領了徐州,國民黨軍隊又開始了熟練的撤退;為了挽救局勢,蔣命人炸毀黃河花園口,致使4000余村莊被淹沒,上千人被淹死,這種瘋狂的行徑使國民黨大失人心,埋下了以后與中共戰敗的伏筆。[注]G. Stewart, China 1900-1976, p.67-69.該教科書雖有介紹國民黨所做出的犧牲,但在話語敘述上通過一系列轉折詞、形容詞等措辭的運用,如“但是”、“熟練的撤退”、“瘋狂的行徑”等,以及蔣介石政府撤離南京、留下戰斗力弱小的軍隊抵抗日軍、大部分國軍僅抵抗三天就撤離而導致南京大屠殺的發生等等行文敘述,其重心大多在譴責、否定國民黨。總之,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有關抗戰中的國民黨敘事以負面評價為主,這埋下了以后國際社會對中國在二戰中的地位和作用認識不足的隱患。
英國歷史教科書對中國抗戰的歷史地位和作用認識如何,我們還可從教科書將中日戰爭擺放于何位置看出其價值取向。《現代世界史》將中日戰爭放在“中共的壯大”章節中講述,有關中日戰爭的敘述更多的是圍繞著中共和國民黨展開,其基本論調為:面對日本的進攻,國民黨仍然將共產黨作為他最大的敵人,將主要力量用來對付中共;蔣介石主要接受西方和蘇聯的外援抗日,國民黨在戰爭中所起作用甚小。[注]A.Todd, Oxford History for GCSE: The Modern World, Oxford (u. a.): Oxford Univ. Press, 2001, p.274-275.前文所述的《1900年以來的中國》,在中日戰爭章節中沒有講中國人的系列抗戰,而是單設“美國的介入”小節,大書特書美國的介入對打敗日本的影響。[注]Josh Brooman, Longman 20th Century History Series: China since 1900, p.20.《1900-1976年的中國》單獨設目講述美國的軍事援助,特別提到約瑟夫·史迪威將軍幫助國民黨整訓中國軍隊,陳納德將軍幫助中國組建空軍,以及開辟駝峰航線向中國戰場運送戰略物資。[注]G. Stewart, China 1900-1976, p.74.教科書在關鍵事件“日本投降”條目中詳述的是美軍和蘇聯的參戰,特別是美軍在廣島、長崎投原子彈加速了日本的投降。[注]G. Stewart, China 1900-1976, p.76.《毛主席的影響:1946-1976年的中國》一書在書前的大事年表中列出了有關中日戰爭的四個時間節點和五個事件,其中兩個時間點與日本入侵相關,即1931年日本入侵東北、1937年日軍開始大規模入侵中國,兩個時間點與美國參戰促使日本投降有關,即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國加入二戰、1945年美國在廣島長崎投擲原子彈后日本投降,書中的大事年表傳遞給學生的核心內容為日本入侵中國、美國參戰、投擲原子彈促使日本投降,有關中國軍民抗日的時間點和事件只有一個,即1937年國共建立統一戰線共同抗日,國共抗戰占據教科書大事年表中的關鍵事件1/5,美國參戰促使日本投降占據大事年表2/5。[注]R. Whitfield, The Impact of Chairman Mao: China, 1946-1976, UK: Nelson Thornes Ltd, 2008, p.9.兩相比較,可看出英國教科書作者的價值偏向,即認為美國參戰在中日戰爭的重要性遠遠大于國共抗日。另一本英國歷史教科書《創造歷史:1914至今的世界史》課中設有學生活動如下。
請從如下所列條目中選出兩項描述日本投降的原因:
1)麥克阿瑟將軍
2)美國的實力
3)原子彈
4)緬甸戰役
5)珊瑚島海戰
6)越島作戰
你認為導致日本投降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請解釋理由,并與其他選項作比較。[注]C. Culpin, Making History: World History from 1914 to the Present, London: Collins, 2001, p.159.
從英國歷史教科書的這道習題設計可以看出,日本投降的原因與美國密切相關,中國人民艱苦卓絕的抗日斗爭竟然不在選項之列!
總之,英國歷史教科書中的中日戰爭敘事是放在國共內戰中順便提及的。教科書的基本論調為:面對日本的大規模入侵,國共內戰仍在進行,蔣介石集中主要力量對付共產黨;美國和蘇聯的參戰,特別是美軍在廣島、長崎投原子彈促使了日本的投降;國民黨依靠外援抵抗日軍,其在二戰中貢獻很小。
關于中國抗戰,西方學界的主流敘事是“史迪威悲情”:在抗戰中,以美國為首的盟國竭盡所能幫助中國,但是作為“頑固、物質、褊狹、狂妄的暴君”的蔣介石,其治下的國民黨腐敗無能,讓盟軍的種種努力付諸東流。加之20世紀30、40年代的中國給國際社會留下的印象是國力衰弱、軍備極差,是被英美大國救贖的對象。西方認為當時工業基礎薄弱的中國根本無力抵抗高度現代工業化、武器裝備精良的日軍進攻,抗戰之成敗更多取決于盟國的支持,以及整個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局勢的演變,而不是中國政府本身的作為。這暗含了西方主動抗戰與中國被動抗戰、西方先進與中國落后等價值判斷,體現了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中心主義的論斷。
英國歷史教科書對中國在中日戰爭的地位與作用評價甚低,這與西方學界受史迪威及其支持者的影響有關,但另外與過去國共雙方互相指責對方消極抗戰也有莫大的關系。國共雙方數十年來相互指責,貶損對方所形成的國際影響是,“既然中國的兩大武裝力量都被指責作戰不力,那么,對于世界抗戰的勝利而言,整個中國就有‘摘桃派’的嫌疑了”。[注]王建朗《抗戰研究的方法與視野》,《抗日戰爭研究》2016年第1期,第17頁。
通過對30年來英國歷史教科書中有關中日戰爭敘事的梳理,并與二戰其他戰場敘事相比較,我們發現,英國歷史教科書有關中日戰爭的敘事大多是從歐美的視角書寫二戰,敘事側重于歐洲和太平洋的戰事,有關中國戰場的歷史敘事所占比例甚小。西方將1939年9月德國突襲波蘭作為二戰的開端,中國的抗戰被認為是中日兩國之間獨立進行、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無關的戰爭。正如拉納·米特所言:“幾十年來,我們關于那場全球性戰爭的理解一直未能對中國的角色給出恰如其分的說法。即使在中國被考慮在內的時候,它也只是一個次要角色,一個在一場美國、蘇聯和英國扮演主角的大戲中跑龍套的小演員。”[注]拉納·米特《中國,被遺忘的盟友:西方人眼中的抗日戰爭全史》,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4年,第11頁。
西方學者大多受西方中心論影響,強調西方文明的優越性和以西方文明為標準來評判非西方世界。他們認為人類的歷史圍繞西方文明展開,西方文明代表非西方國家未來的發展方向。“西方發展進步,東方停滯落后”的歷史敘事,為其稱霸世界的合理性提供了解釋工具。在西方中心論的影響下,英國歷史教科書將歐美塑造成二戰歷史的主角就不足為奇了。中國在二戰中被忽略,個中原因可以追溯到冷戰初期。二戰后,西方各國竭力打造戰后和平世界。美國開始將自己視為世界警察,英國渴望重塑后帝國時代的大國形象,日本大肆宣揚自己是原子彈的受害者,對其侵略亞洲各國的歷史避而不談。美、英、日由于各方的利益所在,都在回避日本侵華這段歷史。對新中國而言,抗日戰爭時期是中國近現代災難史的谷底,我泱泱中華之大國竟然被昔日的小弟弟日本入侵長達十幾年之久,中國幾近亡國的深淵,情何以堪!很少有人愿意回顧這段令人傷心的屈辱歷史。另外,由于溝通不暢、語言因素等諸多原因,中國學者有關二戰的研究成果很少被英國歷史教科書所引用。南京大屠殺在1997年張純如的英文著作《南京大屠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遺忘的大浩劫》出版后,才受到西方學界的重視。中國學者有關抗日戰爭的研究也未能納入教科書資料來源范疇。教科書選擇材料之偏,使英國教科書的書寫帶有嚴重的西方價值觀偏向。主觀上西方大國對中國戰場的輕視,加之客觀上西方學界缺乏對中國抗戰進行深入研究,中國在二戰中的地位與作用被忽略也就在所難免了。
如前文所述,英國教科書多采用史迪威的觀點,認為中國依靠外援抵抗日本,對抗戰勝利貢獻甚小,這實際上模糊了中國動員全社會反對日本侵略這一基本事實。中國在二戰中付出了極大犧牲,也做出了卓越貢獻。中國抗日戰場與蘇德戰場、西歐戰場、太平洋戰場共同構成了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四大主戰場。中國戰場有效支援了蘇美英盟國的反侵略斗爭,極大牽制了日本“北進”和“南進”戰略的實施,“使蘇聯免遭日本從背后的襲擊,得以全力對付德國”,“美英盟軍才能從容進行北非地中海作戰,使日德各自孤立作戰”。[注]胡德坤、韓永利《中國與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世界歷史》2005年第3期,第8頁。在戰爭后期,中國又參與了戰后世界秩序的籌劃重建。[注]胡德坤等《中國抗戰與世界歷史進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239-322頁。2015年5月,在莫斯科召開的“蘇中在二戰戰勝法西斯主義和日本軍國主義的作用”中俄國際會議上,與會者一致認為:“中國戰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東方主戰場,亞洲的中國戰場承擔了對抗日本軍國主義的主要任務。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中國戰場是抗擊日本法西斯的唯一戰場,對日軍形成了極大的牽制作用。”[注]徐博《論蘇中在二戰戰勝法西斯主義和日本軍國主義的作用》,《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4期,第33-38頁。美國前總統羅斯福曾說過:“我們也忘不了中國人民在七年多的長時間里怎樣頂住了日本人野蠻進攻和在亞洲大陸廣大地區牽制住大量敵軍。”[注]富蘭克林·德·羅斯福《羅斯福選集》,關在漢編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480頁。英國劍橋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院院長方德萬教授數十年來潛心于中國近代軍事和歷史的研究,方教授認為中國戰場持續抵抗日軍,更多是出于中國社會自身的支持,而非單純依賴國際援助,中國戰場對于二戰東亞戰場做出了積極貢獻。[注]詳見:方德萬《中國的戰爭和民族主義(1925-1945)》以及《史迪威在刑架上》等論著。Hans van de Ven,War and Nationalism in China: 1925-1945,Taylor & Francis, 2003;Hans van de Ven,“Stilwell in the Stocks: the Chinese Nationalists and the Allied Powers in the Second World War”,Asian Affairs 34,issue 3,2003,p.243-259.二戰中,中國人民打響了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第一槍,揭開了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序幕,之后的東北抗日游擊隊、上海守軍抗日、長城抗戰、綏遠抗戰等給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擊,中國反法西斯侵略戰爭開始時間最早、持續時間最長、付出代價最大。[注]朱漢國《試論明確“十四年抗戰”概念的意義》,《歷史教學》2017年第3期,第3-5頁。二戰中,世界支援了中國,中國也有力地支援了盟國在其他戰場的作戰,中國在二戰中所做出的貢獻與犧牲不應被忽略。
中國的國際形象是中外綜合國力長期博弈的歷史產物,中國自身的實力、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既有認知與態度以及中國的對外傳播能力都影響著中國良好國際形象的塑造。二戰中的中國處于話語劣勢,西方話語占據主導地位,形成對中國極為不利的國際輿論環境。英國歷史教科書通過對中日戰爭中的事件、人物和事實的選擇、裁剪和拼貼,形成西方意識形態規約下的中日戰爭歷史敘事。這種對中國的歷史重構和話語重構行為,表現在時間點上,呈現的是日本入侵和美國投原子彈導致日本投降;表現在事件的選擇上,片面引用史迪威的觀點。英國教科書無論是在時間維度上還是在文本選擇中都施展著其可能的敘事偏見,教科書在有選擇地呈現中國歷史,其本國意識形態和政治企圖的規制和泛化明顯。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的抗戰研究還遠遠不夠,要繼續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注]習近平《讓歷史說話 用史實發言,深入開展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研究》,《人民日報》2015年8月1日,第1版。推動國際社會正確認識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地位與作用,任重而道遠。各類官方機構和學界之間應實現更加完善的學術分工和良性互動。相關部門要有計劃、有步驟地推動各類檔案資料開放,如中國大陸與中國臺灣、美國、英國、日本等在檔案文獻方面互通有無、取長補短,以實現歷史資料的共享共有。中國學界需推進中國二戰史研究的國際化進程,加強與國際學界的交流與合作,不僅要創設條件讓國際友人走進中國,同時中國學者自己也要走出去主動宣傳,通過各種渠道讓國內學者的研究成果盡快被國際學術界知曉并接受,進而增進并改善國際社會對中國抗戰歷史的認知清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