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慧敏
王明58歲了,他坐過牢,沒有兒女,也沒有其他親屬。王明一直在焦慮,誰能給自己養老送終,他的理想人選是自己的房東。看似不可能的、超越血緣的監護關系,在2017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實施之后,有了實現的路徑。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三十三條規定:“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與其近親屬、其他愿意擔任監護人的個人或者組織事先協商,以書面形式確定自己的監護人。協商確定的監護人在該成年人喪失或者部分喪失民事行為能力時,履行監護職責。”這表明,在法律上監護關系不再被血緣束縛。
幾年來,李辰陽所在的上海普陀公證處,辦理了200多起意定監護關系公證。在這期間,李辰陽見證了許多建立在街坊鄰里、租客與房東,甚至是老同事之間的監護關系。

洪英今年71歲,因身體不好,一直未婚。2017年,洪英骨折過一次,更加為自己無依無靠的生活擔心,“我想趕緊住進養老院,但是沒有監護人給我簽字。”

因為沒有監護人無法入住養老院,洪英并非個例。李辰陽介紹,尋求意定監護的群體中,老年人占比80%左右。對孤老、留守老人、失獨家庭來說,他們沒有監護人或沒有可信任的監護人,需要在自己尚未失能失智之前,提前做出具有法律效力的規劃。
規劃主要包括兩個方面,首先是養老機構的入住。雖然法律沒有強制規定,但如果沒有監護人簽字,許多養老護理機構都會拒絕老人入住。此外,醫療決定的簽署也是個問題。一般醫院在進行有危險性的手術時,會要求病人家屬或監護人在治療方案、風險提示書上簽字。
洪英并非沒有法定監護人,她原本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三哥已經去世,姐姐常年沒有聯系。洪英和大哥的關系不好,大哥曾阻止她賣房養老,甚至打來電話嚇唬她“賣完了房子,要是人家知道你有錢,可能會入室搶劫。”二哥已經81歲了,曾語重心長地囑咐洪英:“我老了保護不了你了,你常跟街道、派出所聯系。”
特殊的家庭環境,讓洪英早早將自己定義為“孤老”。
同樣處在焦慮中的,還有73歲的劉輝,他也想找個意定監護人,不只為自己,也為了兒子。
在劉輝臥室的柜櫥里,放著各種各樣的藥,“這是擴充血管的,這是降壓的,這是安眠的……”他熟知每一種藥物的療效、用法甚至產地。劉輝不確定73歲的自己還能陪兒子走多久,尤其是兩年前做了心臟搭橋手術之后。
在另一間臥室,劉輝叫醒午睡的兒子。被窩里43歲的兒子劉曉陽表情木訥,反應遲緩。據劉輝介紹,因為妻子在懷孕時多次服用藥物,導致兒子智力異常。妻子2011年去世,劉輝開始負責照顧兒子的全部生活,包括起床后開窗通風、刷牙時的正確方向,劉輝都要向兒子一次次重復示范。兒子的存在,讓劉輝不得不警惕未來可能出現的一切變數,也對意定監護人的選擇更加慎重。
像劉輝這樣同時為自己和身心智障孩子找意定監護人的“特殊群體”,被李辰陽歸類為“心智障礙子女家長”。他們有“雙養”的擔憂,需要通過意定監護協議,把自己和孩子“托付”給信任的人。
此外,另一種需要意定監護的“特殊群體”,是那些在年老時再婚或搭伴養老(同居但不領證)的老年群體。一旦老人失能失智后,再婚或同居對象極易和老人子女發生矛盾,這更需要通過意定監護,讓信任的老伴得到法律上的資格認定。
2019年1月24日,上海市普陀公證處,58歲的王明領到了期待已久的意定監護公證書。他懷揣公證書,直奔街道辦事處。李辰陽為王明辦理了公證手續,這是他經手的所有案例中最特殊的一個:無親無故無報酬,房東卻愿意做房客的監護人。王明自己也不敢相信,“說句不好聽的,我這個人就是個爛攤子,一無所有。”
對于自己的過往,王明用“悲哀”兩個字來形容。58年前,親生母親將他送給了一對老夫婦,之后就再沒出現過。王明自幼頑劣,成年后3次因為盜竊被判刑,在監獄里度過了自己的大半生。

出獄后的王明,靠領取低保和廉租房補貼度日。2011年,王明認識了現在的房東夫婦,因為投緣,三個人處得像一家人。兩個月前,王明腦梗住院,也是房東在照顧他。即使如此,對于晚年的恐懼還是抓住了王明,于是王明向房東提出了在電視上看到的意定監護。
同在上海,78歲的老錢尋找意定監護人的路,開始并不順利。老錢的人選是鄰居趙亞梅,9個月前,趙亞梅對于這事還十分抗拒,“我自己年齡也大了,再說人家隔壁鄰居背后會說我圖什么”。
拒絕之外,趙亞梅從來不吝嗇對這位老鄰居的幫助。她回憶,三十幾年前搬來的時候,老錢就已離婚。老錢和趙亞梅的丈夫處得像兄弟一樣,退休后干脆在趙亞梅家入伙。幾年前趙亞梅丈夫病重,老錢時常幫忙照顧。
趙亞梅的丈夫去世之后,老錢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趙亞梅承擔起了給老錢買飯、買藥、洗衣、送醫等一切瑣碎的照料工作。趙亞梅曾托人給老錢挨家找過養老院,得到的答復都是:“鄰居送來不行,必須有監護人簽字才收。”趙亞梅這才同意簽下意定監護協議,“不管怎么樣,總要把他先安頓好。”
洪英找到的意定監護人,則是社區里評選出來的“孝星”,在她腳骨骨折之后,經常來家里幫她,久而久之,對她的困境便十分了解。有一次洪英又說起想辦理意定監護,但找不到人選的無奈,“孝星”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掏出自己的證件,跟洪英一字一頓地說:“實在不行我來當監護人,給您簽字進養老院。”這句話,讓洪英一下子寬了心。
雖然許多人是出于善意擔負起意定監護人,確立監護關系,但部分意定監護協議中,也會涉及報酬。李辰陽介紹,被監護人為表示謝意,可以在協議中寫明酬金數額,在本人完全失能失智之后條款生效。但這樣設定酬金的案例占比不超過10%,大多數監護人都是自愿無償承擔監護責任。
李辰陽遇到過執意設定酬金的被監護人。楊奇偉退休之前是個處級干部,女兒因父母離異對他有看法,在他病重的時候拒絕照顧,甚至直接對他說:“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你的遺產我也不要。”無奈之下,楊奇偉只得找到曾經關系不錯的同事,請對方做自己的意定監護人。
考慮到未來同事在照顧自己時,可能會受到女兒的為難或質疑,楊奇偉提出將酬金定為每月8000元,給對方一定的物質保障并以此表示感謝。但同事稱,同意成為意定監護人并非是為了錢,而是看在同事多年的情分上。最終雙方經過公證員協調,協議酬金定為每月3000元。
李辰陽說,還有部分被監護人通過遺囑贈與的方式,將財產贈與意定監護人。遺贈協議由被監護人在意定監護協議簽署完成后單獨辦理,一般不告知監護人。
趙亞梅自從2018年4月正式簽訂意定監護協議以來,除了負責老錢的日常生活,她還要為老錢的每一筆花銷記賬。厚厚的賬本里,貼滿了發票和收據。“他退休工資不高,要幫他省著點兒。”另外,趙亞梅還會定期寫監護報告,讓姐姐做成電子版,定期發給經手公證事宜的公證員李辰陽。

李辰陽介紹,“在監護人是非近親屬的情況下,有這樣的監護報告,將來老人失能失智之后,其他法定監護人對老人指定的監護人提出質疑時,報告就可以成為自我保護的手段。同時,遞交監護報告也是監護人的義務和責任,防止濫用監護權,或者怠于行使監護權。”
監護報告是意定監護協議的必備條款。除此之外,協議還對監護人的代理事項、監護職責,以及監護撤回等進行了詳細規定。被監護人失能失智以后,監護人應承擔起照管日常生活、管理和保護財產、代理進行民事活動及非訟和訴訟活動。
一般情況下,意定監護協議中設有“寬容條款”。任何人的監護工作都無法保證十全十美,寬容條款的存在,讓監護人在出現不可避免的失誤時,社會各方或近親屬能給予諒解。
劉輝的意定監護人依然“難產”。他有3個妹妹,都有自己的家庭,有的和劉輝關系不睦,有的生活方式不適合做監護人,而且年紀已經大了。
劉輝也曾想過,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就托公證處介紹一個合適的社會組織作為意定監護人。但我國目前還沒有職業的監護人或以監護失能失智老人為主要業務范圍的社會組織。
在日本、新加坡等老齡化國家,已經出現行政機構專門管理公共監護人的辦公室,以及職業的社會監護人,如日本的“后見人”制度。在委托人失能失智后,“后見人”可以代理私人事務、管理財產。“后見人”可以是機構,也可以是地方家庭裁判所登記在冊的個人。
李辰陽認為,要破解監護人難找的局面,制度的細化和觀念的轉變都很重要。目前,意定監護公證除了保障監護設立人的利益外,還要保護受托監護人,讓他們在付出善意的同時,免受無辜的“法律之災”。
李辰陽說,之所以監護人缺失的現象依舊突出,除了被懲罰性的法律條款嚇退,還有一部分人面臨著被人詬病“貪慕被監護人的財產”或“虐待老人”的道德風險。對此,趙亞梅的體會最為深刻。趙亞梅曾把一篇名為《你是一個好人,為什么還是有人不斷議論你》的文章轉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面寫道:“選擇厚道是因為我明白,厚德能載物,助人能快樂。”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據《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