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宇平
53歲的羅良貴經歷了人生兩次大地震:一次是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兒子不幸遇難;一次是抱養的女兒,眼下危在旦夕。10年前,羅良貴的獨子在都5·12大地震中被砸中頭部,不幸去世。震后的羅良貴努力尋找活下去的希望,直到從鄰鎮抱養了一個剛出生一天的女嬰。然而厄運再次降臨,2018年8月,7歲的養女罹患白血病,這位母親震后好不容易筑起來的心墻再次坍塌了。
羅良貴托人打聽女兒生母一家的下落,希望給女兒進行造血干細胞移植。當49歲的袁愛萍接到了女兒養母的電話,這個四處打工討生活、獨自拉扯著3個孩子的母親,一刻沒有猶豫,帶著兩個孩子趕來給小女兒做配型檢測。兩個母親一條心,她們要救女兒的命……
沒有人知道那場地震,在羅良貴心上留下了怎樣的傷痕。2008年5月12日,她像往常一樣,和朋友們圍坐在一家店門前,學勾拖鞋。忽然間,她一陣頭暈目眩,對面商店的招牌左右搖動。“地震了,地震了!”有人喊。羅良貴給正在都江堰讀大二的兒子打電話,電話一直打不通。終于打通了學校電話,得知孩子被送去了醫院,她急急地從抽屜里拿出家里僅有的300元錢,從老家重慶大足區龍水鎮往醫院趕。
羅良貴見到兒子時,已是陰陽兩隔。10天前是兒子20歲的生日,兒子說要回家來過生日,被她拒絕了。因為從都江堰到重慶市大足區龍水鎮,往返車票要近300元。為了省錢,她讓兒子就近去姨婆家待幾天。她錯過了見兒子最后一面的機會。
這位母親前半生的兜兜轉轉,都圍繞著兒子。家里最大的一次開銷,是兒子上大學的第一年,2萬多元的學費,直到兒子報到時還沒湊齊。
上世紀90年代下崗后,羅良貴賣過衣服、掛面,做過收銀員。丈夫楊德才一直在外打零工,幫人開貨車掙錢。夫妻倆攢錢,還債,還想著買套房子給兒子娶媳婦。

兒子走后,家中冷清,羅良貴每天以淚洗面。丈夫楊德才不再外出打工,兒子的去世帶走了生活的奔頭,他覺得做什么都沒意義。夫妻倆很少出門,看到寒假歸來的大學生,都會想到逝去的孩子。
羅良貴太想要一個孩子了,但老天沒有特別照顧這個44歲的女人,她漸漸接受了不能再生育的現實。她想領養一個女孩,一直在等待,直到39歲的袁愛萍剖腹產生下了自己的最后一個孩子。
“我們不要聯系,等孩子上了大學,我會把身世告訴她。”在醫院的病房門口,羅良貴對袁愛萍說。產后虛弱的袁愛萍在丈夫的攙扶下,搖著頭拒絕了。她說,沒有必要,只要你們對孩子好就行了,“我們永遠都不要聯系”。
沒有留聯系方式、家庭住址,羅良貴悄悄包了兩個紅包,大的給了袁愛萍。她聽醫生說這家人很窮,上一個孩子的生產費還一直欠著。另一個紅包,羅良貴想塞給助產的醫生,被婉拒了。
抱著剛生下來一天的嬰兒,羅良貴坐上了回程的公共汽車。兩家同區不同鎮,相隔十幾公里。幾天后,羅良貴和丈夫楊德才拿著生辰八字,專門請人給女兒起了個“好名字”:楊凈茹。
冷冰冰的家里突然又熱乎了起來。羅良貴的姐妹都擠進了這套小兩居幫忙,6個大人圍繞著這個4斤6兩的嬰兒轉。直到楊凈茹滿40天,大家才不舍地離開。
這個粉嘟嘟的女孩成了全家人的寶貝:嬰兒床是姑姑送的,表姐花了1000元帶孩子去拍周歲照。每到周末,姨媽們或會從市區趕來看孩子,或接孩子到家里小住。羅良貴清楚地記得,小家伙第一次說話是8個月大的時候,她指著奶瓶,說“奶,奶”;1歲零9個月的時候有了趟短暫的“幼兒園初體驗”;上了學前班,她開始張羅幫媽媽洗碗,拍著胸脯說自己可以負責洗第二遍……
楊德才外出拉活打工,心里多了一份希望和牽掛。他對女兒幾乎言聽計從。楊凈茹不滿3歲時,曾驕傲地告訴周圍人,“我吃得住我爸爸”。
女兒的到來,似乎讓家里停滯的鐘表又走了起來。2015年,50歲的羅良貴辦理了退休手續,每個月退休金2100多元,這讓家里稍稍寬裕了些。羅良貴覺得苦日子終于到頭了。
2017年,楊凈茹上了小學。她學了兩個學期的民族舞,喜歡穿著裙子轉圈圈,后來又迷上了拉丁舞。羅良貴也覺得拉丁舞跳起來“好看,有氣質”,便又掏出1200元給女兒報了一學期的拉丁舞興趣班。


如果一切正常,7歲半的楊凈茹該坐在二年級的教室里。然而,2018年7月的那場高燒,為她按下了暫停鍵。8月初,醫生初步診斷,“孩子得的可能是白血病。”生活剛剛好轉,這個家庭又遭遇了第二次大地震。
“要給孩子治病。”羅良貴和楊德才夫妻倆一面籌錢,一面找朋友打聽袁愛萍的聯系方式。羅良貴猜想,袁愛萍家里至少有兩個孩子,她要請求袁家,救女兒一命。
7年的時間,在袁愛萍身上也留下了痕跡。她一年前離了婚,不久前,前夫去世,兩兒一女和她一起生活。接到羅良貴電話時,袁愛萍正在打工。電話那頭的羅良貴剛開口說了兩句,袁愛萍便立刻知道是誰了。
“怎么會是白血病?嚴不嚴重啊?你們在哪里啊?”袁愛萍忍不住哭出聲。周圍的人關切地詢問她,她沒有回答。除了婆婆和去世的前夫,身邊沒有人知道她第四個孩子的存在。
從袁愛萍打工的地方到住處,騎電瓶車需要15分鐘。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想那個只抱著睡了一晚的小生命。
17年前,32歲的袁愛萍嫁進了小自己8歲的丈夫家。打那后,她的10余年婚后生活就在“像盆底一樣”的村里。婆家不希望她出去打工,她就安心每天做飯洗衣喂豬,拉扯3個孩子。丈夫在礦上做工,嗜酒嗜賭,拿回家的錢很少。她幾乎每個月都向城里的父親要錢。
生下小女兒時,袁愛萍已育有兩兒一女,3個孩子像尾巴一樣跟著她。去割豬草,她把1歲多的老三背在背上,另兩個小娃在高處的石板路上等著,她一抬頭就能看到。
家里實在困難,沒有能力再養活一個。打從懷第四胎開始,袁愛萍內心有些不想要這個孩子,可是家里拿不出打胎的錢,她猶猶豫豫一直拖到臨盆。婆婆提出生下來“抱出去”,丈夫和她同意了。了解到想要領養孩子的羅良貴,“家庭條件還可以”“兒子在地震中遇難”“自己不會再生小孩了”……袁愛萍覺得從哪方面來講,羅家都會對孩子好,這是她唯一的要求。
袁愛萍對醫生說,要領養人親自來。她提到之前也有人提出想領養,想讓中間人抱走,她堅決地拒絕了。“你想抱我女兒,我連人都沒看到,怎么能放心?”
剖腹產生下小女兒后,袁愛萍便做了結扎。她讓丈夫去買了一個碗、一副筷子、一個瓢,讓羅良貴拿去。按當地的習俗,不管是認干親還是過繼孩子,都要隨孩子帶走這樣的物件。
他們在民政部門辦理了收養手續。
袁愛萍沒有喂孩子一口母乳,她擔心自己喂奶后會更加舍不得。看到同屋的產婦喂奶,袁愛萍會一個人掉眼淚。出院后,3個孩子讓她自顧不暇,對于小女兒的感情才慢慢淡去。她也一直沒想過會再遇到這個小生命。
老三上一年級后,袁愛萍開始打工補貼家用。她在工地上燒過飯,去廠里做過臨時工。回家的路又窄又陡,她通常騎著電瓶車,到大路的盡頭便把電動車存好蓄電,自己沿著石板路走回村里。
在楊凈茹住院的病區,有很多“小光頭”。他們中最小的不滿1歲,最大的十來歲。
羅良貴是這群父母中年齡最大的。53歲的她,在女兒生病后,幾乎一夜間白了頭。她覺得每天都像是一場戰爭,一面籌錢,一面照顧女兒。她和丈夫幾乎沒睡過完整的覺,特別是女兒發燒的時候,一晚都睡不了一個小時。
羅良貴記得,袁愛萍很快就出現在了醫院里。
接到女兒養母電話后的那個周六,袁愛萍帶著女兒和小兒子趕到重慶永川區的醫院看望凈茹。她告訴兩個孩子,那是媽媽朋友的女兒,現在得了病,咱們要去幫幫人家。袁愛萍心里清楚,兩孩子和凈茹長得最像,需要的時候,就帶他倆去做配型檢測。
在袁愛萍心里的“小劇場”里,無數次上演過母女相遇的場景。比如見面時就會掉眼淚,或是緊緊抱抱這個小女兒。但是,現實沒有按照劇本上演。拉著兩個孩子走進病房那一刻,袁愛萍發現“真的就像看到要幫助的陌生人一樣”。
在病床旁聊了一會,袁愛萍和羅良貴哭了起來。
“姐姐,移植這個忙我肯定會幫,但是經濟上我幫不上忙,我家也很窮。”提到錢,袁愛萍感到無力。她和孩子們一直住在租來的房子里,房租是自己的老父親交的。她靠每月2000元的打工收入維持一家4口的生活。

離開醫院前,袁愛萍給3個孩子拍了張合影,自己也單獨和楊凈茹拍了照。羅良貴讓女兒喊她“袁媽媽”,并告訴她要謝謝袁媽媽,因為袁媽媽的孩子要給她做配型。
羅良貴清楚記得,“袁媽媽”第二次來的時候,塞給凈茹200元錢。
2018年10月6日,袁愛萍帶著女兒和小兒子做了配型檢測。“一個1500元,兩個就要3000元。”袁愛萍沒想到光測試配型就這么貴,“如果他倆不行,我和她哥哥再去做。”
造血干細胞移植需要在HLA(人類白細胞抗原)配型相合者之間進行,10個點全相合被稱為高分辨配型,是最好的結果。據了解,兄弟姐妹間,HLA配型全相合的可能性為四分之一,而非血緣關系人群中配型相合的可能性僅為幾萬分之一。
女兒和凈茹有5個點相合,小兒子曉峰10個點全相合。袁愛萍覺得這和她的判斷一樣,因為4個孩子里,老三老四長得最像,眉眼幾乎一樣。
答應為凈茹捐獻骨髓后,袁愛萍不是沒有過擔心。曉峰的姑姑和奶奶一再阻攔,甚至在電話中惡語相向。袁愛萍吼回去,“孩子是我生的,不用你們管!”身邊的朋友也勸她,有人因為捐了骨髓變成了傻子。她也偷偷地用搜索引擎查找各種信息。在醫院做配型檢測那天,她問醫生,醫生肯定地告訴她,她講的案例是因為捐獻者患了腦膜炎,與捐獻骨髓沒有關系。
曉峰一直以為自己要捐獻給“阿姨家的女兒”,他希望能成功。他們要等20天才能拿到是否可以為凈茹進行骨髓移植的通知。
楊凈茹是2018年9月22日,從重慶轉入北京的一家兒童醫院進行治療。救護車把他們一家三口從機場接到了醫院。醫生告訴羅良貴,要做好“持久戰”的準備,并建議她在附近租半年期的房子,方便照料孩子。他們發現,原來北京租房子這么貴,租一個月的價錢高過在老家租整年的。醫院對面的小區,帶小陽臺的小單間每月要2700元。
可是這間屋子很少見到它的租客。羅良貴每天回來為女兒煮飯, 醫院有空余板凳可以拼到一起的時候,她和丈夫從不回來住。一家三口的行李只有兩個手提包。盆子、水壺都是病友們留下的。她不嫌棄,她們不想在救治女兒之外花掉一分錢。
2018年10月30日下午,袁愛萍接到了羅良貴的電話,說可以進行骨髓移植了。
袁愛萍立刻開始安排家里的事務。讀初二的老大住校,每周150元的生活費要幫他放好;老二今年上6年級,10月31日需要為她去開畢業班家長會,交資料費等。她拜托樓下的鄰居照顧好女兒,緊接著又騎上電瓶車去小兒子的學校為他請了3周的假。她想,曉峰和凈茹做完骨髓移植還要休養一段時間,這學期的功課基本都要落下,五年級明年重讀一遍算了。

在過去的40多年里,袁愛萍從來沒有坐過飛機,曉峰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重慶市區。訂完機票,帶著這個月還剩下的600元,袁愛萍和小兒子出發了。
然而,一切都沒有想象的順利。10月31日,凈茹突然消化道出血,她由普通病房轉入重癥室。
2018年11月1日,兩個母親匯合了,3個人的抗病隊伍變成了5個人。從這天起,凈茹開始禁水禁食。
重癥室里每天1.5萬元的花銷,很快讓羅家籌來的錢見了底。半個月后,女兒消化道出血的狀況好轉,醫生建議轉入移植倉進行移植前預處理。但住進移植倉賬戶需有20萬元的余額,這讓羅良貴感到絕望,她“一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
女兒生病后,羅良貴幾乎每天都在“找錢”。在出租屋里,她打一圈電話給能想到的朋友和親戚,錢沒借到,她忍不住哭了。袁愛萍坐在一旁,嘆著氣。她習慣地用右手摩挲著左手殘損的手指。兩年前,她在打工中失去了3根手指,現在還“總是冰涼,木的”。她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幫不上,能給女兒的只有血。
女兒生病后,有人告訴羅良貴,去網上的籌款平臺求助。她幾乎天天發朋友圈,然而目標籌款依然渺茫。袁愛萍也轉發了信息,“愿大家幫幫忙,幫這個小女孩活下去”。她覺得“朋友圈里能捐的人都捐了”。
在袁愛萍眼中,孩子大了,有些事情“瞞不住”。她索性告訴了3個孩子。來配型的老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妹妹顯得很親。他和妹妹約定,等做完移植,兄妹倆一起去趟天安門。
到北京后,袁愛萍更多的時間是待在醫院的“外圍”。醫生也不讓她在病房逗留太久,人多會增加患兒細菌感染的風險。大部分時間,她陪兒子待在出租屋里。因為醫生囑咐過,曉峰要保持良好的狀態,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更不能感冒生病。
袁愛萍記得女兒主動和她講過兩次話,一次是孩子發微信語音,“袁媽媽,你會讓哥哥來給我做配型嗎?”第二次是在病房里,凈茹說,“袁媽媽,我想吃披薩,你買回去等我吃。”
羅良貴夫婦在凈茹床前寸步不離。女兒禁食后,夫婦倆輪流用棉簽浸潤她的嘴唇,幫她翻身。因為治療,孩子口腔潰爛,吐字變得不清晰。爸爸在旁邊充當“翻譯”,只有他能一字不差聽懂女兒的話。
治療的費用就像是無底洞,醫生囑咐他們要盡快籌款,診斷證明書上寫著“建議盡早進行異基因造血干細胞移植,總體費用預計需80至100萬元”。羅良貴抹著眼淚,親人都勸她不要“執迷不悟”了,“10個朋友10個都說不要治了,帶她回去。”“欠了這么多債,這輩子怎么還啊。”羅良貴在這件事上非常固執,她甚至覺得丈夫比她還固執。她從沒想過這是自己的養女,在她心里,女兒和兒子一般重。
羅良貴讓朋友幫忙將凈茹生病后的照片打印出來,她想把照片和身份證一起粘到一個紙板上,去人密集的地方,乞求捐款。
袁愛萍說,老四是幸運的,因為“養父母待凈茹很好”“從來都很堅定,從沒有說過放棄”。她在網上看到過很多小孩生病后,父母放棄治療或拋棄孩子的事。可袁愛萍除了嘆氣也幫不上忙。
按照醫院的安排,曉峰住進醫院,等待造血干細胞移植。
2018年11月16日,凈茹住進移植倉。曉峰在移植室中進行造血干細胞輸出。
袁愛萍希望凈茹能趕緊好起來。來北京近一個月,家里的兩個孩子每天至少和她視頻3次,她擔心女兒在大霧天趕公交車的安全,也惦記兒子住校時能否照顧好自己。但她只能先顧眼前。她說這個月沒有做工,之前打工的店“關門了”,回去她需要重新找工作,生活費的事她來不及想。她顯得很樂觀,說能打工的地方很多。
移植倉里陪護的母親都剪了短發,最大程度減少細菌的沾染。羅良貴最懊悔的是女兒精神好的那天,自己忘了女兒的囑咐“要帶故事書來念給她聽”,轉天再帶書來的時候,可女兒告訴她“媽媽我難受,不想聽了。”
羅良貴仍每天在微信里轉發求助的信息。她說一定會還錢的,這是自己這輩子做人的原則。
袁愛萍想著,等女兒骨髓移植成功后,給兄妹倆做幾頓飯,然后帶著兒子趕緊回重慶,繼續平靜的生活……
(應受訪者要求,袁愛萍和曉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