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苑婷 凌晨 熊方萍
安徽省馬鞍山市雨山區人民法院家事審判庭庭長周冰一,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我是一名基層法院的家事法官,一年要經手200多件離婚案子,也就是說,一年要接觸200多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以前剛工作時,我也跟原來那些法院的法官一樣,第一次判不離。第一次開庭,只要聽到被告方說‘不同意離婚,并且沒有法定的幾個應當判離的情形,接下來聽都不用聽,直接判不離。這對法官來說,是最保險的做法。”
判離的風險,有當事人的威脅,還有上訴率的升高,如果一審判離,沒處理好將后患無窮。很多法官覺得,反正真想離的可以半年后再起訴。而且,第一次不判離,在社會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大多數律師和當事人心里都有預判。
近幾年,不少比較嚴重的傷害法官事件,是緣于家事離婚案件。“因被判離婚記恨法官,法官慘遭報復”之類的事件,一檢索新聞報道就有。2017年,在廣西省陸川縣就發生了一起。
據廣西省陸川縣人民法院通報:2017年1月26日,廣西省陸川縣法院已退休的前副庭長傅明生,被一男子持刀刺死。該男子系傅明生審理過的離婚案件當事人,曾對妻子有家暴行為。當時,傅明生依法判決其離婚,男子長期懷恨在心,產生報復心理。同年8月25日,該男子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在法院能見到各種神奇的人,像李蕓就是一位。周冰一所在的家事審判庭幾乎所有法官,都經手過她的案子。李蕓是一名農村婦女,3次被丈夫起訴離婚,但李蕓堅決不同意離婚,說自己很愛丈夫。男方在外地長期打工,夫妻兩人沒有任何交流,且男方在外地已經另有人。但女方說,村里誰誰的男人老了就回來了,她也相信自己的丈夫老了總會回家。李蕓覺得,離婚在村里太沒面子。

實際上,李蕓的丈夫對她已經非常冷漠了,完全回避跟她接觸。為了不離婚,李蕓會跳著腳罵人,法院、公安局全鬧了一遍。她在法院大廳地上打滾,還砸過公安局的玻璃,因為破壞社會秩序和公共財產被拘留了。拘留期間,李蕓要打電話給男方,讓送衣服,男方理都沒理。
這個案子第一次審理,是周冰一同事小侯接手的。判決之前,李蕓帶著年長的媽媽、拿著農藥來找小侯,威脅說:“如果你判我離,我就喝農藥。”
小侯心里也發怵啊,她是真的怕當事人喝農藥。第一次開庭,小侯迫于當事人施加的壓力,判了不離。半年后,男方再次起訴離婚。這次換了另一位法官審理,判決結果還是不準離婚。但這次判不離,有一個特殊情況,是女方得了乳腺癌。而男方對女方完全不管不顧,將所有矛盾都推給法院,家事審判庭希望通過判不離,讓男方承擔一定的照顧女方的責任。
但男方鐵了心要離婚,又向中級人民法院上訴,中級人民法院維持判決。最后,男方第三次起訴,周冰一所在的家事審判庭判決離婚,并判男方賠償。這個案子,確實達到了法律規定的認定夫妻感情破裂的條件——分居都不止兩年了,經過前面兩次訴訟,也沒有任何回旋或者好轉,硬判不離對兩個人來說都很痛苦。可能因為男方一直要離婚的原因,女方的精神已經出現一些問題。在法院,女方跟各種人吵架,甚至不相干的其他當事人都會被她罵一頓。幾次庭審都是女性法官,李蕓覺得法官都看上她的丈夫了,所以才總想要他們離婚。她甚至一直要求法院,去幫她找小三。在庭審期間,李蕓每天去拆男方電動車上的一個零件,法官們都很擔心會不會因此發生交通事故。

神奇的是,最終的離婚判決下達后,李蕓居然沒有上訴。可能也是因為,她每次到法院,周冰一和同事們都很真誠地接待她,給她出主意,做法官力所能及的事。此案審理結束后,周冰一的同事小侯曾見過李蕓,發現她現在平和多了,特別安靜地坐在那里跟小侯講:謝謝!
小侯后來還反思,是不是第一次就應該判李蕓離婚。但有些事情,當事人真的需要時間去接受。
曾有兩個比較棘手的案子,周冰一拖了1年。其中一個案子的情況,和李蕓的案子類似,夫妻矛盾激烈。男女雙方分別寫信給法院表示:判離,女方要從法院樓頂跳下去;判不離,男方要跳樓。對這個案子,周冰一作了拖延處理,在這期間,女方要求法庭調查什么,只要合理,法庭都給她做。周冰一說,最后判離了,她寫了1.2萬字的判決書,把判他們離婚的原因、對撫養權問題的考慮全寫進去了——也是考慮到如果真出了什么問題,要問責就去看她的判決書。最后,雙方也都沒有上訴。
周冰一說,在一些特別難纏的案件中,法官做的很多工作就是要讓當事人看到,第一,法院為你做合理請求內的事情;第二,法院即使為你做什么事情,你也躲不過最后的結果。其實拖的時間長了,他們也心知肚明,只是給時間讓自己接受這個判決。
另一個拖了1年的案子,周冰一是不忍心下判,想通過拖延來倒逼對方調解。這個案子里,男方被公司外派到西非5年,工資較高,工資卡交給女方管,他每年只回來一次,一次1個月。周冰一覺得,這種工作基本上就是“婚姻粉碎機”。據男方和兩人的兒子說,女方有外遇。但女方說,她把丈夫在非洲工作5年的工資全都花了。也就是說,她一分錢也沒給男方留下,這造成男方極大的反彈,在庭審上說了一些狠話。
周冰一認為,男方也有責任,第一你自己決定去西非工作,第二你自己決定把工資卡放在老婆那里,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應當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后果。但是庭審之后,周冰一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首先庭審中女方寫了很多張紙,列舉了自己的消費清單,很多內容看起來不太合理,并且隔一段時間再詢問,很多消費項目對不上。其次,女方經常半夜離家,將他們未成年的男孩獨自留在家中,僅在抽屜中留下一些生活費,對孩子的健康成長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再次,男方在庭審之后在路上遭人毆打,造成眼眶、鼻梁、肋骨骨折。毆打者稱,因男方惹了女方,毆打者逃逸。如果一判了事,從法律事實來看,因為雙方沒有存款,就是把雙方的房子處理一下即可。那男方就比較可憐了,自己外派5年做苦力獲得的工資一點沒有剩,辛苦攢下的房產還要分給女方一半。
這個案子放了一段時間。法院有結案率的要求,每次通報時周冰一都心理壓力倍增,但是她覺得這個案子只能拖,如果急于判會產生實質上的不公平,容易激化矛盾,令當事人怨恨法院、怨恨對方,可能會造成不良的后果。
后來拖了1年,女方急于離婚,男方也急于外出打工,雙方達成調解協議:兩套房子,價值較高的那套房子留給孩子,價值較低的房子判給了女方。其實男方還是吃虧的,但好在他的房子有一半留給了孩子。由于是調解結案,雙方均能接受,也沒有留下什么后遺癥。
從法律程序上說,現在家事審判的主要問題,就是審理期限卡得太死。家事案件的審限需要彈性,有些事情真的拖一拖、冷處理就好了,這是周冰一深刻的體會。現在家事案件的審理期限規定和其他類型的案件一樣,從收到起訴書算起,到判決或調解書送達當事人的時間,簡易程序3個月,普通程序6個月,有特殊情況報請上級法院審限延長至1年。拿簡易程序來說,拋開各種前后常規程序,實際留給法院審理的時間只有1個多月。很多家庭的結都需要慢慢地解開,問題要慢慢地解決,時間太短的話,雙方都在氣頭上,怎么解決問題。
家暴這種極端案例,周冰一所在的馬鞍山市雨山區法院也遇到過。2016年5月,雨山區法院處理了反家暴法出臺后本市第一起人身安全保護令(簡稱安保令)案件,案卷里能看到當時作為證據的照片和病歷,女方被打得臉腫,滿頭血跡,眼眶烏青,乍看有些嚇人。其實,這名女性在申請安保令的半年前,向其他法院提起過離婚訴訟,被判決不準離婚,“未有足夠證據證明雙方夫妻感情確已破裂”。
這是一對50歲的農村中年夫妻,文化水平都不高,妻子被丈夫打了20多年,之前為了孩子她一直忍讓,也沒什么取證意識。第一次離婚失敗后的半年里,丈夫又多次毆打妻子。2015年12月27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由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2016年3月1日開始實行,5月17日,這個案子就來到雨山區法院。
2016年5月19號,雨山區法院裁定下發了安保令。當時為了送達裁定,法官去南京的一個打工場所找到這個被申請人。這個中年男性非常不理解,執拗地操著一口方言跟法官說:“我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偷人,我還打不得了?你們城里人,跟我們農村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樣,講不通!”
這種案子很多法院一審慣例就是判不離,原因是家暴難以取證,夫妻之間的爭執和家暴的界限很模糊。
周冰一所在的家事審判庭曾審理過一起很惡劣的婚內家暴,男方對女方實施的家庭暴力全在隱私部位,而且是趁對方不注意,比如在洗澡的時候。男方還慫恿兒子去打他媽。但男方隱藏得很好,表面上道貌岸然,根本看不出來。案子到法官小侯手上的時候,女方已是第3次起訴離婚。前兩次為什么沒判離?因為男方在整個開庭過程中,不停地跟法官講,他老婆有精神病,他希望不要判離婚,否則離婚后沒人給他老婆治病了。

為什么前兩次法官會相信男方說的話呢?有一個原因是,女方確實有家族的精神病史。女方的父親和妹妹被診斷出精神障礙,又隔代遺傳到兒子身上。但女方自己是正常的,她是一個有執照的藥師,在藥房當店長。治療兒子精神疾病的藥全部是女方提供,她掙的錢全給兒子看病了,但她就是要離婚。每次開庭,她的兒子就坐在后面,雙目呆滯、兩臂交叉在胸前。他爸講完以后就說:“兒子你講一下!”那兒子就說:“媽,你現在可不能離婚,你得等我結婚了之后再離婚。我爸爸說了,你跟我爸爸離婚了,我就找不到老婆了,我恨你。”
后來,男方知道不得不離婚了,竟然偽造了一份調解書,說欠人家16萬元,然后舉證說這是夫妻共同債務。但是女方為了離婚,她什么條件都可以接受。她放棄了所有共同財產,包括價值不止16萬元的房子。小侯記得特別清楚,后來她是調解這對夫妻離婚的。男方權衡了一下財產利益,最終同意調解離婚。
周冰一說,雨山區法院整個家事審判團隊都比較年輕,這代人應當是在新的婚戀觀下長大的。老一輩人常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她覺得這種說法有其合理之處,但還是要分具體情況的。她會引導他們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在法庭上,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生活是你們自己過的”。你們今天到法院來,是因為原告向法院起訴離婚,不是法院要你們離婚。出了法院,任何后果都要由你們自己承擔。
周冰一認為,很多法官容易犯一個錯誤,站在當事人的一方,訓斥另外一方——“你這個做得不好,你那個做得不好,你們倆都改了就好。”法官要清醒,注意保持自己中立裁判的立場。“各打五十大板”,這是一種傳統的老娘舅式的做法。事實上,尤其是現在,人的自主意識很強,我憑什么要改,你憑什么要我改?我只有真心想愛你、想挽留你才會改變。“夕陽紅”調解隊伍也許會那樣做,“各打五十大板”,這是他們跟法官的不同之處。老同志們的調解經驗相當豐富,并且有年齡、資歷的優勢,他們用這種方法更容易讓當事人信服,他們的調解工作和法官的審判工作是可以互補的。

周冰一說,你問我怎么判斷勸和還是勸分?其實,傾聽是家事審判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傾聽可以提供很多信息,包括案件的信息,當事人的人格、性格、處事方式的信息。如果一個家事法官這種能力都沒有,那就做不好。
周冰一曾經審理過一對小夫妻的離婚案,兩人是90后,大學同學,都很年輕。男方雖然一直說他不想離婚、想給年幼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但是他對女方的用詞都是攻擊性的,比如“辯駁”“質問”,而且想撇清自己的責任,說“我情有可原”。周冰一在庭上對他說:小伙子,你注意到自己用得最多的詞是什么嗎?這是修復情感的態度嗎?你們走到這一步,你覺得你們的問題在哪?你口口聲聲說不想離婚,那我問一下,為了不離婚,你采取過哪些挽救措施?對女方,周冰一問,你下定決心起訴離婚的原因是什么?
在庭審過程中,周冰一非常認真地聽完了雙方的陳述,并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她覺得他們倆問題很大。一是金錢,男方賭博欠債,是導致雙方信任關系破裂的主要原因;二是溝通,兩人刪微信、不接電話,溝通渠道不順暢,溝通方式也存在很大問題。如果男方還是以這樣的方式與女方交流,她本人的判斷是他們的關系無法修復。
周冰一說,有些當事人以為,只要自己不同意離婚,就可以一直拖下去。對這種策略性不離婚,法官可以通過工作積累的經驗進行識別,比如她會說“你們倆可以離”,有時兩方都沒有什么大反彈。離婚這事,拖半年1年可以,拖10年不可能。就算一審不判離,第二次判離的可能性特別大。除非特殊情況,沒有離不掉的婚。
這對90后小夫妻的第一次庭審,周冰一沒有立即下判。庭審結束后,她分別找男方和女方單獨談話。
周冰一答應給男方3周時間,要求男方如果真的不想離婚,就要做出一些修復感情的行動。對女孩子呢,周冰一讓她好好考慮孩子撫養權的問題,并且希望她出去找工作,讓法官看到她有能力獨自撫養孩子。
周冰一說,女孩說的一點她是贊同的,“如果婚姻不和諧,對孩子是更大的傷害。”但如果堅決要離婚,在大多數情況下,如果雙方都要孩子,只要男方不是特別惡劣,她通常不鼓勵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要撫養權。目前社會競爭激烈,尤其是單親媽媽,在社會、職場上會非常辛苦,對再婚的難易程度來說,是否帶孩子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她會告訴她們這一點,希望她們考慮清楚。周冰一坦言,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最終還是她們自己選擇,因為生活要靠她們自己過。不管離不離婚,她希望男女雙方都能好好生活。
(文中當事人為化名)
我國《婚姻法》第32條第2款規定: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應當進行調解;如感情確已破裂,調解無效,應準予離婚。有下列情形之一,調解無效的,應準予離婚:
(一)重婚或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的;
(二)實施家庭暴力或虐待、遺棄家庭成員的;
(三)有賭博、吸毒等惡習屢教不改的;
(四)因感情不和分居滿二年的;
(五)其他導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
一方被宣告失蹤,另一方提出離婚訴訟的,應準予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