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
對于正當防衛的討論,公眾一直未曾停止。
2018年9月1日,對于江蘇昆山于海明“反殺”案,警方認定于海明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2018年9月6日,對于云南傳銷組織“反殺案”,云南省檢察院發布消息稱,已指派專人赴楚雄州指導辦案,對被告人是否存在防衛情節等問題進行調查。目前尚未公布調查結論。
“正當防衛”條款1979年被寫入刑法,后在1997年被修改。“正當防衛是法定情節,在刑事司法中必須要考量?!北本┦懈呒壢嗣穹ㄔ盒桃煌シü賲切≤姳硎?,在司法實踐中,由于證據收集、案件調查等原因,認定“正當防衛”需要考量多方面的因素。雖然昆山案件沒有進入審判程序,但現場視頻還原了案發過程,對正當防衛認定起到關鍵作用。

在司法案例中,2004年,北京出現首例被認定正當防衛而判決無罪的案例。在2012年到2016年,多起涉及“防衛”的案件中,被告人因情節不同,被認定“防衛過當”構成故意傷害等罪。
2004年,北京法院首次判決認定正當防衛無罪案件。
2003年9月10日凌晨,孫某、李某、張某3人,到被告人吳某所在酒店的女服務員宿舍外,要求宿舍內的尹女士出屋被拒絕,3人遂強行破門而入。孫某欲強行將尹女士帶出,遭拒絕后毆打尹女士并發生撕扯。
當時,同在宿舍內的被告人吳某下床阻攔,也遭孫某毆打和撕扯睡衣。吳某隨手拿起水果刀比劃,將孫某劃傷。另一名闖入者李某,見狀拿起一把鐵掛鎖欲砸吳某,吳某持刀刺向李某,致李某失血性休克死亡。
檢察院指控吳某犯故意傷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訴,李某家屬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經法庭審理,合議庭認為,李某等人的暴力行為,達到了嚴重危及吳某人身安全的程度。吳某對暴力行為具有無限防衛權,其防衛行為雖造成李某死亡,但未超必要限度,屬于正當防衛,故判決吳某無罪。
該案是經媒體報道過的北京市首例正當防衛案件。法院在判決中認為,吳某針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防衛意圖明顯,防衛對象正確,防衛未超過必要的限度,在宣告其無罪的同時,也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2016年12月,將前妻男友刺死的吳某,被北京一中院判處有期徒刑。審判期間,法院未采納辯護人關于吳某防衛過當的意見,認定吳某的行為構成故意傷害。
吳某與前妻離婚22年,卻一直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據檢方指控,2015年下半年,吳某的前妻與被害人金某發展為情人關系。2016年4月17日,金某前往吳某與其前妻馮某的居住地,要求帶走馮某,并在樓道內毆打馮某。吳某為此與金某發生爭吵,并持水果刀刺扎金某胸部,傷及右肺,導致金某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吳某的辯護人認為,吳某持刀目的是自衛,很難將防衛行為控制在合理范圍。
法院審理后認為,吳某的行為不構成正當防衛,也不屬于防衛過當。但考慮到死者金某在起因上存在重大過錯,同時吳某具有自首情節,且事后積極賠償死者家屬獲得諒解。故判處吳某犯故意傷害罪,有期徒刑5年。
法院認為,金某持刀毆打馮某在先,吳某取刀欲制止時應當是具有防衛意識。但當金某看到吳某后,就放開了馮某,未再繼續毆打馮某。吳某雖然表示金某向他沖過來,并拿刀向他刺劃,他后退不了才刺扎了老金一刀,但吳某身上除手背有輕微擦傷外無其他損傷,而被害人金某身上則有5處銳器傷(一處致命)。現有證據無法證明在金某放開馮某后,吳某與金某爭吵繼而持刀相向過程中,吳某是在遭受到現實、緊迫的不法侵害后才實施的刺扎行為,故吳某的行為不符合正當防衛的法律規定,也不屬于防衛過當。
隨著“于歡案”“昆山案”“楚雄案”被關注,“正當防衛”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情況,成為人們討論的核心。北京市高院刑一庭法官吳小軍表示,在司法實踐中,要結合具體案情進行綜合判斷。如果實施侵害一方行為構成“行兇”,針對這種情況做出的就是特殊防衛,不存在防衛過當問題,昆山案就屬于這一種情形。而在案證據(如現場監控錄像),也是判斷當事人正當防衛能否成立的關鍵依據。
認定正當防衛較保守,原因復雜多樣
問:1997年《刑法》對“正當防衛”條款的修改包括哪些內容?
吳小軍:在責任追究方面,將“正當防衛超過必要限度”改成了“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將“酌情減輕或者免除處罰”中的“酌情”刪除。
從司法裁判角度看,增加“明顯”一詞,讓該條款更加科學合理。因為“超過限度”與否,往往是客觀判斷,以結果論,改為“明顯超過限度”,就考慮到當事人在面對不法侵害的緊要關頭,無法準確進行防衛的情形;而刪除“酌情”,將“正當防衛”上升為法定情節,要求裁判者必須對此加以考慮。法條的修改,旨在鼓勵公民面臨不法侵害時,積極使用防衛權。
問:司法實踐中,關于正當防衛的適用情況怎樣?
吳小軍:以前,司法機關總體上對正當防衛的認定比較保守,類似案件經媒體報道的并不多見。這其中原因比較復雜。比如有些案件在公安、檢察機關調查階段,就認定屬于正當防衛,因此案件沒有被批捕、起訴,也就沒有進入到審判程序。還有法律規定相對抽象,但現實中情況比較復雜,以及證據調取和認定的一些原因等等。
2017年的“于歡案”的判決結果,對防衛條款適用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該案也被最高法院確定為指導案例,對正當防衛的司法適用具有積極的引導作用。
問:在司法實踐中,如何確定“正當防衛”是否成立?
吳小軍:法律規定,防衛過當屬于防衛,但在程度上明顯超過了必要的限度。司法實踐中,由于案件情況比較復雜,因此認定很困難。首先,我們要結合具體案情進行綜合判斷,比如不法侵害的威脅程度、雙方的力量對比,防衛時間點等。如果實施侵害一方行為構成“行兇”,針對這種情況做出的就是特殊防衛,不存在防衛過當問題。“昆山案”就屬于這一種。如果侵害行為已經結束,實施侵害方已經被制服,另一方仍繼續進行毆打等,那就屬于防衛過當甚至是故意傷害。
“昆山案”視頻成為關鍵依據
問:在涉及防衛情況案件中,公訴方一般會指控“傷害案件中,雙方存在互毆”,辯方則認為一方是迫于形勢進行防衛,這種情況下法庭會如何處理?
吳小軍:很大程度還是要看在案證據的情況。這類案件一類證據來自于目擊者,目擊證人的言詞證據有直接的證明作用。但目擊證人看到的也可能只是一個片段,不能完整證明事件的全部過程。
視聽資料(如現場監控)這類證據,可以完整地還原當時的過程。比如“昆山案”,視頻還原了事發經過,當事人處于什么狀態,力量對比如何,什么情況下實施了防衛行為等等。這是判斷當事人正當防衛成立的關鍵依據。
刑法理論好解釋,但如何通過證據來證明案件事實,是司法實踐中比較困難復雜的問題。法律事實與案件事實會存在一定差距。比如:“被告人有沒有殺人”這一核心事實好證明,但“被害人是否有過錯”這類事實,依靠言詞證據往往很難確切證明。
問:僵化或濫用適用正當防衛條款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
吳小軍:正當防衛條款是鼓勵公民個人與不法行為作斗爭,也是社會正面價值觀的體現,如果僵化適用,會造成“好人做了好事還要受罰”的結果,削弱了保護合法利益的力度;如果濫用,也會引發社會矛盾,造成另一種不公平,對刑事案件的賠償以及后續矛盾的化解等產生不利的影響。
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