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路口”何以見？

林永芳

很久很久以前，美國音樂劇《屋頂上的小提琴手》中有首老歌《日出日落》，至今保留在我的吉他彈唱手抄本里：“難道她就是從前的娃娃，他就是貪玩的小淘氣？……啥時候她長成妙齡女郎，啥時候他長成這么高？我就記得他們昨天還很小！日出，日落，時光如流水！你看那幼苗長得多快，一夜間開出向陽花；你看那四季變得多快，給人們帶來歡和淚……”

己亥仲春，云南鎮雄警方發文懸賞通緝百名在逃犯罪嫌疑人，其中有個吉某生于2002年，照片上卻是個七八歲的孩子。網友質疑：幼童怎會被通緝？警方回應：該嫌疑人一直外逃，因找不到近照，只好用這張孩童照。

看著照片中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不禁唏噓。誰能預料到，這個稚氣可愛的孩子，數年后會成長為一個被通緝的犯罪嫌疑人？如今負案亡命天涯的他，還是當年那個稚童嗎？如果不是，當年那個孩子哪兒去了？

于是再次想起“忒修斯之船”。傳說中雅典國王忒修斯從魔掌中救回了阿提喀的童男童女，雅典人為紀念這次歷險，設法保全他凱旋時所乘的那艘船，每當船體某塊木材腐朽，就會換上新的木材。最后，該船的每根木頭、每個零件都被換過了，以致到亞歷山大大帝時代還能看到這一珍貴的古船。那么問題來了：這艘船還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嗎？如果是，它的每一個零部件都已不是當初的原件了；如果不是，那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是的？

而“忒修斯之船”式的“暗換”，遠不足以概括世事之滄桑易變與不可控，但畢竟還保存著同樣的外觀。事實上，更多的事物，就像《人類簡史》中所言，歷史女神克麗歐是盲目的，“歷史如何發展、為什么這么發展，沒人能給出確切的定論，就像沒人能確切判斷一個孩子將來一定長成什么樣”。是的，人的生命軌跡，人類的歷史，都是個不折不扣的“二級混沌系統”，未來無法預期，不可預測。

所謂的混沌系統，就是受無數因素影響，只要其中某個因素有了極小的改變，結果就會有巨大的不同。其中，一級混沌系統“不會因為預測而改變”。例如天氣；二級混沌系統則“會受到預測的影響而改變”，因此就永遠無法準確預測。《人類簡史》舉例解釋說，很多人批評蘇聯問題研究專家沒能預測到1989年的蘇聯解體。但這是不公平的。事實上這種事態是無法預測的，若能預測，就永遠不會成真——統治者肯定會采取一切措施去阻止。

假設你穿越到晚清，成了慈禧或攝政王，明知不久就會發生辛亥革命，知道唯有改弦易轍才能拯救大清，你會不會趕快拋棄“皇族內閣”這件遮羞布，真正實行君主立憲甚至民主共和？那么戊戌政變、庚子之亂、辛亥革命等等還會發生嗎？……總之，誰也無法預測，你的一念之差將會把歷史帶到哪條路上去，但肯定與現在不同。

十年前，李宇春創作的歌曲《下個，路口，見》風靡一時。曲風浪漫輕盈靈動，被認為就像地中海的微風。據說，歌名預示著人的一生中會有很多停頓和等待，跨越時間，我們都會在下個路口相逢；據說，它表達了對未來未知的人與事的無限期待，還催生了愛情小說《下個路口遇見你》。可是，作品后的另一些跟評一針見血——有的痛感曲依舊，人已非，“初聞不識曲中意，聽懂已是曲中人，當初年少聽不懂，聽懂已是中年人；有的則哀嚎，人依舊，曲已變，“初聽不識曲中意，再聽已是收費曲”！

兄弟，你說，誰敢料定下個路口一定還能見？縱能再見，又哪里還會是一如從前。念及此，作為宇宙這個混沌系統中的一個小小變量，你是不是更應當好好活著，審慎抉擇，不負上蒼送你塵世一游；是不是更應當堅守正義，積極作為？而世界上那些手握巨量資源的大人物們，就像羅伯特·弗羅斯特詩篇《未選擇的路》中所形容——站在歷史岔路口，你每一個不經意的抉擇，都有可能把公眾帶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回頭，已非舊容顏。你，是不是不要信筆涂鴉、任性而為，不讓自己成為歷史這個“二級混沌系統”中的負面變量？

小黑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