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屎咖啡

商子雍

中國人的開門七件事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而中國文人，又把“琴棋書畫詩酒茶”看作高尚的精神追求。作為一個中國人，又忝在文人之列，對茶的一往情深，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不過，對舶來的飲品咖啡，我也不會拒絕。家里的咖啡豆、咖啡粉、美式滴漏咖啡機、日本產手沖咖啡壺等一應俱全，盡管相比于茶，我對咖啡的鑒賞水平要低很多，但起碼，區別拿鐵、摩卡、卡布奇諾的能力，還是有一點兒的。可能正是由于自己對咖啡認知的淺薄，在這個領域里，好奇心和求知欲就顯得特別強烈。記得2010年上海世博會期間，從網上讀到一則消息很讓我百感交集。消息稱，在博覽會現場，有一種貓屎咖啡供應，一杯用12克貓屎咖啡粉制成的咖啡，售價人民幣380元，并且一天只賣12杯。在世博會現場，一種稀有的咖啡品種，竟然每天限售12杯，這種銷售噱頭，玩兒的可真是出類拔萃。當時求購者紛至沓來，真正能夠品嘗到的則是千里甚或萬里挑一的場面，可想而知。何謂貓屎咖啡？立馬上網去查，但也僅僅是找出點兒文字資料讀讀而已！因為，真正的貓屎咖啡又叫麝香貓咖啡，出產于印度尼西亞，是當地人從喜食咖啡果的麝香貓糞便中，找出不曾被消化的咖啡豆，清洗、焙干后加工而成，產量極少，輪不到我這樣的草根享用；更何況，就算是真有真正的貓屎咖啡擺在面前，極高的價格，對照自己錢包里的“硬通貨”，敢買嗎？知足常樂，不存非分之想，我慨嘆：去“TMD”貓屎咖啡！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孰料8年以后，我還真的和貓屎咖啡咫尺相向。

那是在柬埔寨的金邊，在駛向機場的大巴上，當地導游拿出包裝盒上印有麝香貓栩栩如生形象的咖啡兜售，并鄭重聲稱：是赫赫有名的貓屎咖啡。柬埔寨也出產貓屎咖啡嗎？回答是肯定的。只不過這里貓屎咖啡的原料，應該是來自人工飼養麝香貓的糞便。有意思的是，8年前曾斷喝“去‘TMD貓屎咖啡”的我，居然出手買了兩包與自己平民身份不匹配的奢侈品，共1000克。

只是，不遠千里從柬埔寨帶回西安的貓屎咖啡，卻不曾讓我享受愉悅。

在真正擁有貓屎咖啡以后，通過網絡，我仔細了解到貓屎咖啡的前世今生。原來，18世紀初，荷蘭人在印尼的殖民地蘇門答臘和爪哇島一帶建立了咖啡種植園，而成熟的咖啡果，就成為當地野生麝香貓喜愛的一種美味。最初，對麝香貓的這種行為，咖啡種植者當然是深惡痛絕，但后來發現，野生麝香貓雖然愛吃咖啡果，卻沒有消化果核（即咖啡豆）的能力。不知道是誰首先異想天開地把麝香貓糞便里的咖啡豆撿出來清洗、焙干，加工成咖啡粉飲用。由于麝香貓只會挑最熟最甜的咖啡果食用，這本身就是一種自然優選，再者，被麝香貓排出的咖啡豆，經過在一種特殊環境里發酵，分明變得更好喝了。于是，這種香醇可口的貓屎咖啡，漸漸聲名遠揚，成為國際高端咖啡市場上的緊俏貨。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倒不失為一樁美事、一段佳話，有錢人花大價錢消費這種物以稀為貴、且耗費人工較大的飲品，亦屬正常。但野生的麝香貓體量不大、食量很小，加之作為雜食動物的它們，咖啡果只是其食物來源的一種，所以由麝香貓自行“加工”出來的貓屎咖啡原料，不但數量少，而且搜集也相當困難。這樣，在巨大商業利益的驅使下，有人打起了人工圈養麝香貓的主意。本來，養殖技術的掌握，是人類飲食文明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如今五花八門的家畜、家禽，哪一種不是由野生動物馴化而來呢？但問題是，有些人對麝香貓所謂的人工飼養，太過殘忍：眾多麝香貓長時間被關在狹小的空間當中，骯臟、黑暗、臭氣熏天，雜食動物的麝香貓，在這里只有咖啡果可吃，而且必須幾乎不停歇地吃，以保證可以盡量多地排泄，如若拒絕進食，就會被狠狠鞭打，導致這種可愛的動物不但瘦骨嶙峋、體無完膚，而且精神瀕臨崩潰，撕咬、啃噬同伴，乃至自殘，最終悲慘死去！

我在柬埔寨買到的貓屎咖啡，該不會就是這樣生產出來的吧？倘若是，那如此充滿血腥味的貓屎咖啡，不喝也罷！

有人說，由于上蒼的恩賜，也由于自身的努力，如今的人類，已經成長為地球上最強大的動物，這話沒錯。但我想補充的一句話是：如果人類不嚴于律己，繼續無限制地放任自身欲望的不斷膨脹，那肯定很快就會成為地球上最兇殘的動物。到那個時候，和人類一起毀滅的，又豈止小小的麝香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