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的“核桃工作法”

林命彬

一名擁有博士學位的珠三角地區鄉鎮干部，講述了自己破解基層工作中最復雜也最棘手的一道難題：拆“兩違”（違法用地和違法建設）的方法論，并拿出了一套在基層處理問題的心法：“核桃工作法”。

我 是一個“官”！是咱們國家最基層、最小的“官”，老百姓啥事都要找我們，看起來我們手中的權力挺大的嘛！我來告訴您一組數據，每年我至少要處理大約2.5萬頁文件，這些文件壘起來有多高呢，差不多有3米高，每個鄉鎮領導除了負責約10個領域工作之外，還要包2—3個行政村具體工作，還要開展拆除違建、創建文明城市、河長制、經濟普查等等大量專項工作。你看看，我手里權力是不是不小？但真的如此嗎？

鄉鎮的工作復雜

我給您講一個鄉鎮最復雜的一項工作：拆“兩違”。在珠三角，存在兩種比較典型情況，一種是在耕地或林地上興建建筑物，另一種是沒有依法報建而超標建設的建筑物。對于這些類型建筑物，我們俗稱為“違建”。請注意，違建和征地拆遷有本質區別。征地拆遷沖突的焦點是補償標準，存在一定的協商空間，在是否拆房和修改道路走向之間也是可權衡的，而違建是違法的，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拆”。

你會說，你是官，直接用權力拆違建不就得了嗎？

違建是違法的，原則上是可以強拆，但是實際上還真不行。可以說，每個違建背后都有各自復雜的原因。孩子多了，經濟好了，家里建多一間房。家里空著一塊地，工廠沒有員工宿舍，建幾層房子租給工廠。工廠效益好了，貨物沒有地方存放，建個倉庫。你看，每一個理由都是合情合理啊！這時候，假如我們政府用推土機把這些違建拆了，對于老百姓來說，我們就是不講理！

為什么要拆違建？核心是為了維護國家18億畝耕地紅線，這可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啊！

但是，在老百姓看來，18億畝耕地紅線離他們太遠了，眼前每年幾萬元租金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協調好這些沖突，直接強拆，當然不行。你可能會問，那違建不拆行不行？答案是不可以，發現違建可不僅僅是我們人工巡查的結果。

咱們國家的自然資源部門可厲害了，都是通過衛星航拍來掌握全國違建的情況，一旦發現違建，拆除違建的督辦通知就如雪花般發給我們各級政府。如果我們不能在限期內拆除違建，后果不堪設想啊！小則地方政府要被問責，大則會扣減地方的建設用地指標。我們都知道，建設用地指標可是地方經濟發展的命脈。

在珠三角，先別說居住用地，僅每畝工業用地就至少帶來有300萬投資、20萬年稅收、10個就業崗位。用地指標的減少，對地方的GDP、稅收、民生都是重大損失！民生投入減少，意味著好學校、好醫院、好道路都沒了，意味著咱們生活質量急劇下降。

那么，違建情況多嗎？我告訴你，前幾年還真不少。我們拆過最小違建是100平米水泥地面，最高是13層電梯高樓，最大的是數千平方米廠房。這幾年來，我們累計拆除違建面積總計20多萬平方米，相當于30個標準足球場面積。

外殼硬、形狀圓、內有腦

我們將多年來的拆違方法進行總結，命名為“核桃工作法”。咱們都知道，核桃特點就是外殼硬、形狀圓、內有腦。

對于違建唯一目標就是限期內拆除，這是法律要求，也是底線，在整個過程中，如果對方從我們眼中看到任何一絲猶豫，都會讓整個拆遷工作陷入被動。

曾經有一個拆除餐廳違建案例，餐廳不大，300平米，餐廳老板多次請求能否少拆一點，少點損失。當時，我們看到餐廳老板是小本經營，態度誠懇，十分配合，有點猶豫，但就是這一點點猶豫，讓餐廳老板看到了不拆的可能性，隨后牽扯進來更多的利益方、更多的說情者，餐廳遲遲不能拆除，影響了全鎮的拆違工作。

每一單違建都要面對多方利益沖突，光靠硬還是不行，還必須有好辦法。我親身參與過一個拆除石材廠違建的真實案例，一名姓李的老板從村里租來9畝耕地用于綠化種植，經營一段時間后，李老板在耕地上建起石材廠，還從全國各地運來大量景觀石材準備出售，最大重達300多噸。

開業沒多久，被衛星和國土部門發現，我們立刻要求他限期15天內拆除違建、恢復耕地原貌。這時候，沖突產生了，一旦拆除，李老板投入資金泡湯，對于他來說損失可真不小。這時候，村民也站出來指責我們，說這塊空地丟荒多年，我們變廢為寶，你們拆除了，減少我們收入，你們就是不講理！

更讓我們糾結的是，期限將至，李老板被查出癌癥晚期，家庭已負債累累，石材廠就是他們全家最后的希望。

思來想去，我們先讓李老板認識到自己行為錯誤，然后，在合法合規條件下，我們一起想辦法盡可能減少他的損失。人心都是肉長的，最后他非常配合拆除違建工作。

我們堅持原則，但不是僵硬解決，這類似核桃外形圓圓的，這個圓不是圓滑，而是我們和利益沖突方在一起，理解他的難處，共同想辦法來化解沖突、破解難題。

核桃撥開之后，里面的核桃仁就像一個大腦，在處理違建時候，也要善于跳出小格局，跳出當下，用智慧來解決。

違建不是短期內出現的問題，是過去多年矛盾積累在此刻爆發了。面對時間折疊帶來的復雜問題，我們要逆向思考，要將時間展開，用時間張力來化解問題。怎么辦？讓我們一下子解決村委會、村民、企業多方利益是不現實的，也是不實際的。

經過調查，我們發現有些村集體自留地，因為證件不齊、資金不足等原因，沒有得到有效開發。如果這些土地可以開發，必然給村委會、村民帶來穩定、可持續收入。

想清楚這一點，我們牽線搭橋，對于居住用地，引導房地產開發商聯合村集體共同開發。對于工業用地，鼓勵企業交定金，支持村集體建廠房，而這些物業租售，持續給村集體和村民帶來穩定的收入。

通過這么做，這幾年我們引導村委會建設約20萬平方米的廠房，約8萬平方米的住宅商鋪，約4萬平方米員工宿舍，每年至少給村集體帶來600多萬收益，落到每個村民頭上，每年有過萬元分紅。

你看，這樣我們就讓村民短期利益行為，通過長期時間來保障。這就像核桃里面一樣，我們是跳出時間格局，用智慧來解決問題。

基層工作都需要“核桃”

其實，這個方法不僅適用于違建，基層的每一項工作都是復雜的，本質上都要一個“核桃”。

接下來，我帶你看看，用核桃工作法，解決的另外一個案例。業主是一名60多歲老漢李叔，他在耕地建設約30平米房子做住房，經過幾天思想工作，他都不愿意拆除。

那一天，我們再一次前往現場，剛到現場，李叔突然手舉木棍從屋里沖了出來，追著女同事小霞打，小霞驚慌失措，大喊一聲，往我們這里跑。我和同事快步向前，擋了上去，與李叔扭打起來，當時局面幾乎失控，一番混亂之后，他終于被勸服，但口中還是憤憤不平。

我走了過去，坐下來和他說，李叔，不要這么激動，有什么事我們坐下來好好說！然后我從口袋拿出一根煙，給李叔點上。他抽了兩口，稍微冷靜了一點說，你們政府就是不講理，我只有這間平房，我以撿垃圾為生，你們拆了我住哪里。我說，李叔，你這個房子首先是違法，又在河涌邊耕地上，萬一發洪水，你跑都來不及啊！我們也知道你的難處，你說說你的需求吧！他說我沒有什么訴求，就是想有得住、有得吃就足夠了。我問他你有什么手藝？他說我講義氣，只要答應事情我就能做好。

我突然意識到他不僅是講義氣，更希望獲得社會認可。我和他說，你別撿垃圾了。我們現在很多城鄉結合部的樓房，非常需要管理員維持秩序，我們請您做社工好不好，給你發工資，安排床位。咱們一起為周邊做點好事。說完，他有點猶豫。我又說要不你先試試，我們給你先預支一周工資，如何？李叔想了想后，點頭答應了。

這樣，李叔就成為我們的一名社工。第二天，他帶上了紅袖章，開始在樓房周邊巡邏。

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由于李叔做事負責，很快得到住戶認可，周邊亂停亂放和環境也改善了，他自己也逐步樹立信心，后期還成為我們一名志愿者，主動勸阻村民不要違建。

此后他的境遇變了、立場變了、心態也變了。我們常說，做事要“不破不立”，但是很多時候，“破”容易，“立”卻很困難。基層工作也是如此，運用手中的權力“破”，非常容易，遇到違建，動用權力重罰、強拆，但之后呢？除了與村民產生更大的沖突和矛盾，沒有任何可以“立”起來的東西。

所以，我們面對任何一個難題，如果不能為村民創造新價值，不能先“立”起來，我們是不能運用“破”這個手段的。基層鄉鎮工作，并不是“不破不立”，而恰恰是“不立不破”，沒有“立”的智慧，我們絕不做“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