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雯

我和阿來走在一個偌大的園子里,他指著周遭的花草樹木告訴我,這是芙蓉,那是銀杏,還有香樟、玉蘭、紫薇,秋天的水杉很漂亮,葉子會變黃,落下來,灑一地。
我走在他身旁,他正陶醉在自然的美好之中,那副平常架在鼻梁上的四方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嘴里叼著不離口的煙,吐納之間也許正好想起了哪句詩詞。
“嬌羞不肯出,猶言妝未成。”“園子里嫩草不少,趁早上還有露珠。”第二天,阿來一大早去開會,他敦促我出去走走;吃飯的時候,他會用手機讀幾句詩,時刻保持語言的韻律;去外地出差一定會背著書,晚上不看書就睡不著覺。
無論看網上的照片,還是見到他本人,感覺都是嚴肅、不茍言笑的,但與他交談時,不經意間他會帶來一股隱藏版的幽默。
我說你的成都方言講得真好,阿來說臺灣方言他也會呀:“啊,這樣子哦。”我問他生日幾號,他哼唱“七月份的尾巴那是獅子座”。
但當阿來談論文學的時候,我仿佛隨他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屬于文學的世界,那里有像歌聲一般的句子,帶著深遠的意義。在阿來的文學世界,你可以聞到土地的芬芳,聽到畫眉的歡叫,感覺到藏區的風,看到人在自然里、在雪山下、在宿命中。
“我信仰文學。”阿來講話的語調總是很平緩,但當這幾個字降落時,是如此擲地有聲,如同鉛球順著一條拋物線降落在地上。
阿來1959年生于四川馬爾康縣;1982年開始創作詩歌;2000年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獲得第五屆茅盾文學獎,他是該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也是第一個得獎的藏族作家;2017年憑中篇小說《三只蟲草》和散文《士與紳的最后遭逢》成為十七屆百花文學獎小說與散文的首個雙獎得主;2018年《蘑菇圈》獲得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
而這一次,《云中記》一出場,就是一部史詩般的巨作。“獻給5·12地震中的死難者,獻給5·12地震消失的城鎮與村莊,向莫扎特致敬。”一個祭師回到即將隨山體一起滑坡的故土,與亡靈為伴,這是他的宿命之旅,“愿你前面的道路是筆直的”。
2008年5月12日下午2時28分04秒,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縣一帶,發生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破壞力最大的地震,也是繼唐山大地震后死傷最嚴重的一次地震。
“滿天都是星星,在那種環境下過了那么多天,感覺星星好美。我想真的有靈魂,可能這會兒他們有些就是新的星星了。”
地震當日,阿來正坐在成都家中的書桌前寫作《格薩爾王》,突然之間,整棟樓都在搖晃,望向窗外,外面的樓房也都在大幅度搖擺。“完全懵了,因為之前沒經歷過,小型低烈度的有,但那一次非常大。”
震完之后才跑到樓下,阿來看到了大城市的脆弱。交通癱瘓,水電全部出了問題,電話沒有信號,但那時候所有人都需要用電話,無論是向家人朋友詢問狀況,還是回應遠方的緊急問候。
“兩三個小時內,我們在震區的人得不到地震的任何消息。而且那個時候馬上就封鎖不讓回家了。”
直到天近黃昏,成都的通信才慢慢恢復,各種消息紛至沓來,街上的車輛也可以開始緩慢移動。阿來第一時間就聯系了志愿者組織,地震第三天便動身去了災區。
約莫第七、第八天的時候,廢墟下面還有很多人沒挖出來,但是不太可能還有活人了,因為已經超過了能夠生還的期限。接連幾天二十四小時輪轉的搶救,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挖的人挖不動了,就連守在廢墟旁的家人也哭不動了,于是那晚決定休息。
解放軍和災民進入帳篷,阿來回到他的車里,四周很安靜,只有一臺挖掘機還在工作,“鏗、鏗、鏗……”挖出來的人,消毒,裝入袋子,埋進大坑,撒上石灰,一個坑埋50個人。
夜越深,聲音越響,原先對著廢墟的巨大探照燈也都關了,只有一點小燈光。阿來很疲憊,但卻睡不著,看著天空。
“天天都是陰天,小雨,又悶,還臭。那天晚上,我一看突然天晴了,滿天都是星星,在那種環境下過了那么多天,感覺星星好美。我想真的有靈魂,可能這會兒他們有些就是新的星星了。”
“我突然想,哭聲也沒了,我就好想有點聲音。”阿來找出車上的CD,是莫扎特的《安魂曲》,雖然之前也聽過很多次,但不是在這樣一個情境中。“我就特別想聽,我就想起那些旋律、那些合唱。”
但在那個時候放出音樂,阿來也擔心受難者家屬會不會揍他,但還是沒忍住,就小聲地悄悄放,但為了聽清交響樂的動人效果,忍不住就把音量越調越大。后來阿來發現有幾個人走過來,一句話也沒說,就站在車的周圍,也跟著聽,聽完了,再默默走開。
“我想除了這種音樂,沒有任何音樂適合在那樣一個時候,人家不覺得褻瀆亡靈,不覺得冒犯,人家覺得體現出對亡靈的一種追思、贊頌,對生命的一種留戀,甚至相信它可能有一個冉冉上升的靈魂的那種向往。”

“當時我就想,如果我要寫地震,一定要這樣寫。不止是悲慘,不止是壯烈,里頭一定要有一種回腸蕩氣的美感,這種美感是洗禮,是遇難者的血和死亡讓活著的人更加了悟生命的意義。”
阿來認為,我們中國人面對死亡的時候,很容易痛哭流涕,然后把悲痛交給時間,讓悲痛減弱,最后遺忘。但我們沒有一種形而上的類似于宗教式的理解。死亡能不能對活著的人形成一種洗禮,讓人們對生命的本質有更高的認識,這才是死亡的意義,人才不白死。
離開災區以后,阿來和幾個朋友自發輾轉于北上廣各地為災區籌款,幾個月后才回到書桌前,重拾《格薩爾王》的書寫。那時候有很多人向阿來約稿寫這次地震,但他都拒絕了,他覺得自己沒準備好。
“藝術不是有一個想法就可以輕易實現的,沒準備好你干不了。”
一“準備”就是十年。十年后的同一天,同樣的時間,同一個地方,同一張桌子,同一張椅子,阿來也同樣在寫他的一部關于探險家的小說。紀念汶川地震10周年的警報聲響起,阿來又懵了。
有人問他,怎么能想到“愛情就是骨頭里滿是泡泡”這么美的句子。阿來說,這也不是他想出來的,因為這就是熱烈的生活本身啊。
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在書桌前靜坐了半個小時,動都沒動。半小時后,什么都沒想,阿來關掉了正在寫作的文檔,新建另一個文檔,開始了《云中記》的寫作。
“阿巴一個人在山道上攀爬。道路蜿蜒在陡峭的山壁上。山壁粗礪,植被稀疏,石骨裸露。”這是《云中記》的前兩行。
才寫了兩三行,當時災區的情景就浮現在阿來眼前,頓時淚流不止。“大堆的死難者和殘肢,當時都沒有那種情緒反應,因為太多了。但那一刻好像都止不住,我趕緊把書房的門關了,我怕家里人看見笑話我,我就邊寫邊流淚。雖然寫得時候很冷靜,大家看不出來。”
地震之后,很多人要經歷兩次痛苦,一次是失去親人,一次是失去原鄉。有些城鎮因為地質因素無法重建,只好全部移民,地震也宣判了這些村鎮的死刑。但也有人偷偷回去,這一次,祭師阿巴帶著他的職責,在阿來的筆下,走進了云的彼端,石板下的那朵花,是他和親人的感應。
“我就是跟中國的命運糾結在一起的。”
“現在我們說國家好,大家就好,這個是真的。可能現在年輕人很難體會,但我們這一代,尤其是經歷改革開放的一代,感覺很強烈。”
阿來出生的1959年,父親是回族,母親是藏族,因為政治問題,他的家庭從城鎮人口變成了農村人口,生活在四川西北部藏區只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卡爾古村。
初中畢業后,阿來回到農村。那時知青都要下鄉,但阿來本來就是農村家庭,“文革”期間,他覺得什么好事都不會發生在他身上。讀書的時候他成績一直都是班上最好的,但又能怎么樣呢?只能繼續在農村挖蟲草。半年后,阿壩州要修水電站,阿來報名成為一名拖拉機手。
1976年“文革”結束,1977年恢復高考,那年阿來18歲。初中老師捎信讓他去參加考試,他一天也沒復習,沒有復習資料,也不相信自己能考上。“那時候不知道改革開放即將發生,覺得我們那些家庭不可能。”
但阿來還是決定去參加考試。建筑工地都是分三班通宵工作,在冬天河水較小,尤其要加緊施工。那晚阿來下班已經是0時,天很冷,他吃了點東西,把一個手電筒綁在自行車上,連夜騎幾十里的山路去縣城考試。
“自行車,一個人,山路,都是大山,騎到縣城天亮了,一晚沒睡就進考場,就是這樣考上的。”
考上后阿來進入馬爾康師范學校,畢業后分配去當小學老師,因為工作表現出色,一年后調入中學,隔年調到縣中學教高中。阿來的最高學歷一直都是中專,他不追求學歷,但從未停滯大量閱讀、學習,走到哪里都背著書。他現在是四川作家協會主席,辦公室的書架、桌子、沙發、茶幾、地上,全都堆滿了書。“一天不讀書跟沒吃飯一樣。”
1982年開始創作詩歌后,阿來被調入阿壩州文化局的文學雜志《草地》當編輯,卻在1996年36歲的時候辭去安逸的工作,應聘至成都的《科幻世界》,2年后成為主編。
他在《大地的階梯》中曾經寫道,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一來是為了擴展自己的眼界,而更為重要的是,這片群山環抱的大地,并不會因為將來紛紜多變的生活而改變。“有時候,離開是一種更本質意義上的切近與歸來。”
阿來在《科幻世界》任職的十年期間,締造了這本雜志的輝煌。《科幻世界》從虧損轉為盈利,一度成為全世界發行量最大的科幻雜志。那時也培養了一大批書寫科幻小說的作家,劉慈欣的《流浪地球》就是在這本雜志上發表。
與此同時,阿來在1994年寫完《塵埃落定》,但當時的出版社都不愿意出版,理由是太高雅,讀者更愿意讀一些更大眾的東西,例如瓊瑤。阿來堅持,除非錯別字,一個標點都不改。“我沒辦法改,我覺得如果這本書不出大不了將來不寫作,但是我寫過這本書。”
4年后,人民文學出版社慧眼識珠,《塵埃落定》得以在1998年出版,一出來就獲得非凡回響。有人問他,怎么能想到“愛情就是骨頭里滿是泡泡”這么美的句子。阿來說,中文寫作時覺得修辭很一般,就會用藏語想一想,發現藏語的表述更為生動。另一方面,這也不是他想出來的,因為這就是熱烈的生活本身啊。
消失是村莊的宿命,也是阿巴的宿命,阿來喜歡“宿命”這個詞。“消失就是宿命,你不用跟它抗爭。”
在藏區社會,十幾歲的年輕人情欲萌動,便會互相試探,而且婚前性行為是并不禁止的。老年人便會開玩笑說,你看這些人骨頭又冒泡泡了,意思是他們變輕了。這不是輕浮的意思,是對年輕人的一種贊賞,覺得年輕人該享受這些。
阿來說文學是充滿感官的世界,眼、耳、鼻、舌、身、意,所以寫年輕人的愛情,首先便是身體的,然后才是情。而文學作品的深刻,也是感情的深刻,文學作品的深度是體驗的深度。因此阿來才能把年輕人的情欲萌動寫得既美好又自然。
《塵埃落定》之后,阿來的創作能量不斷,《舊年的血跡》《月光下的銀匠》《空山》《就這樣日益在豐盈》等多部作品相繼出版。為了全心寫作《格薩爾王》,阿來在《科幻世界》最好的時候辭職離開。
“我從80年代開始寫作,跟錢比起來,就覺得寫出好的小說才是最重要的。那個經歷只是一段,它讓我知道商業是什么、市場是什么。商業跟市場是中國90年代以后最主流的東西,我們不能老在邊緣沒到中間去瞧,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個作家要的就是這種體驗。”
即便是體驗,阿來尊重自己的每份工作,無論是拖拉機手、教師、編輯,他都做得很出色。“糊弄人家就是糊弄自己,荒廢自己。每個不同的經歷都是對自我的建設,我覺得一個文化人,要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第一次打電話給阿來的時候,他說他在山里,后來我問他那時在山里做什么。他說不想庸俗地說是深入生活,但他幾乎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山里。
“我本身出生在山里,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寫作的對象在四川西部的橫斷山區中,我關注的人群生活在那里,所以一有空就去。”
阿來的“深入生活”既不是走馬觀花式的,也非社會學那樣帶著明確目的性的。例如他編劇《攀登者》時,就親自去登了珠峰,但登山并非單一的活動,我們經常把本是渾然一體的生活割裂了,好像某個時間只能做一件事。對他來說,生活的體驗是融合到寬廣的自然之中的,他會隨時停下來觀察動物、植物。“順便就把路走了”。
每寫一本書,確定了書寫的區域,阿來都要去很多次。這兩年他書寫關于探險家的故事,在云南和四川交接的地方,就去了七次,而且每次都不會太短。
“你在那里待過跟沒在那待過,那種土地的氣息、老百姓生活的狀況、地域、生活空間、文化乃至短暫的情感狀態,表達方式都有很多細微的差別。”
“有人說你寫小說真快,我說我坐在桌子前是快的,但你不知道我之前的那種慢,你們深入生活效率很高,兩三天就回來了。”
而“深入生活”更不是搜集材料,材料是干巴巴的,更重要的是情感,是真實的細節。《云中記》里的祭師阿巴,政府封他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但他從沒把這個稱號說全過,有時是“非物質文化”,有時是“非物質遺產”。阿巴身在祖傳的祭師家庭,卻因“文革”斷層,在恢復傳統文化后,要通過上培訓班才能確認自己“祭師”的身份。
阿巴不是阿來憑空捏造的人物,他寫的就是現實,是他原本就接觸過的人物,也正因為是現實,才能帶來震撼人心的力量。現實就是,中國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到“文革”結束,是一個傳統文化被反對和清除的時代。
“所以當我寫這么一個人的時候,這些歷史它就自然呈現了。你要寫出它的真實感,我總不能跟人說他們是祖傳的,祖祖輩輩都沒中斷過。不可能不中斷,這是中國的基本現實,你要服從這個東西。”
地震之前,阿巴扮演著“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但地震后他突然意識到,他要承擔起那種對亡靈的責任。祭師本來就相信人有靈魂,但“斷層”讓他無法確認到底有沒有,所以阿來寫他滿村去尋找鬼魂,否則阿巴要如何與自我、與祭師這個身份自處?但最后,他還是沒有找到。
消失是村莊的宿命,也是阿巴的宿命,阿來喜歡“宿命”這個詞。“消失就是宿命,你不用跟它抗爭。”
阿來有個習慣,每寫完一本書,就會回到書寫的地方再走一遍,借著佛教的說法稱之為“還愿”。
阿來希望通過自己的寫作,尤其是從普通人身上,去找到使社會更溫暖、更正常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是跟生活、跟世界和解。”
“我會背著我的新書在那里放一本,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就是交給自然,交給風雨,并不是希望它永存,我想風吹來翻閱它,雨水來淋濕它,這也是自然在閱讀、在感應書的方式,如果它們有意志。也許我也是阿巴那樣的想法,萬一有呢?”
他要感謝那片土地,因為他所完成的一切,都是那片土地給予的。寫完《云中記》,阿來專門給汽車換了兩只輪胎,想回當年地震時去過的地方走一遭,可惜后來因為《攀登者》的創作沒去成。
而每次寫完一部小說,阿來也像經歷了一場情感浩劫。“每次都有點像是一場戀愛結束的感覺,把你變得很蒼白以后,人很長時間其實處在一種很疲倦的狀態,甚至有點抑郁的狀態。因為還在小說的情境里,那種走動剛好讓情感恢復。水庫放空了,要再把水裝滿。”
景色優美的馬爾康縣,那里有森林、雪山、草地、河流,但阿來曾經對故鄉的土地并沒有深厚的感情。“我30歲以前沒那個感覺,我只想遠離它,甚至有點恨它。”當然,這與當時壓抑的政治氛圍有關。
想逃卻逃不掉,阿來決定重新去認識故鄉,他徒步游歷、作調查、搜集資料,在大歷史中尋找小歷史,最終與故鄉達成真正的和解。
“后來你發現這跟當地的老百姓有什么關系?尤其跟這么美麗的自然山水有什么關系?怨恨的結果是自己不得解脫,而且不能正確認識自己。與其這樣不如去看積極的方面,看到這個社會重新給我們這些人提供的機會,抓住它,努力,做好。”
讀魯迅的《狂人日記》時,阿來從字縫中看見了“吃人”兩個字,那是非常深刻的,但問題是我們要變成吃人的人嗎?阿來希望通過自己的寫作,尤其是從普通人身上,去找到使社會更溫暖、更正常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是跟生活、跟世界和解。”
阿來就像一本讀不完的書,書里住著不同面向、但同樣有趣的靈魂。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蹦迪、喜歡派對、喜歡搖滾,他說同性戀很正常、情欲是健康的、文學追求至美至善、帶來人的自由和解放。
我會用“酷”來形容他,不是裝酷的姿態,而是酷到骨子里的通達、開闊、坦蕩,直率又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