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廁所革命

秦雨晨

廁所是難度最高的改造項目

成立于2015年的清華美院協同創新生態設計中心，是一支專門做廁所研究和設計的團隊，針對不同場景不同人群設計廁所。設計中心的兩位副主任武洲和鐘芳都是清華美院的老師，也是這個團隊的核心成員。

“我認為胡同廁所改造是中國難度最高的、限制最多的改造項目。”武洲說。因為幾乎胡同里的每間公廁情況都不相同，改造起來難度很大。武洲解釋到，有些需要改造的廁所左鄰右舍都是居民房，廁所被夾在小平房和四合院中間，設計起來限制條件諸多。而且真正使用廁所的是胡同里的居民，他們的具體需求設計團隊起初并不了解，需要深入調研。有的廁所本身面積非常狹小，設計時需要按照現在的公廁標準在有限空間里置入一定數量的坑位、洗手池、隔板等。“許多公廁以前沒有隔板，人蹲在那白花花的一片屁股。冬天凍屁股，但窗戶又不能關，因為會有味道。隱私和臭味等一些列問題，都要在小小幾平米空間里面解決。我們還要考慮所用材料的防火安全和耐用度。”武洲說另一個問題是以前建造的廁所沒有圖紙，需要重新測量。然而最難的還是改造過程中不能拆舊蓋新，“一旦拆了舊的，很可能居民就不讓你再蓋新的了，誰都不希望自己家緊挨著個廁所。“

在介入這個項目之前，設計中心的團隊也曾在西藏那曲的高山上建造過生態廁所，在那里需要克服的是物理環境上的困難，但東城胡同改造面臨的狀況更為復雜：人口密度大，公廁本身面積極小，改造要求既不能拆除新建，又不能減少原本的坑位數量。因此，改造實施之前，團隊花了大量時間去每座公廁調研、走進社區與居民代表當面溝通，為不同的公廁訂制相應的改造方案。武洲提到，團隊在設計廁所時的理念是，要為社會公平而設計，讓每個人都有舒適的如廁權利。面對居民們多樣化的需求，武洲的團隊也因地制宜實施了不同的改造方案。

“許多問題只有居民自己知道。比如這條胡同里住了個二百多斤的大胖子，我們就得想他怎么上廁所，盡可能增加一些坑位隔間寬度;有的胡同里腿腳不好的老太太多，那么我們在設計時就會多增加坐便器;有的說我這兒的廁所冬天凍水管子，或水壓不夠，沖不了廁所，我們就得想辦法用新技術和便器解決每一個問題，讓老百姓能舒服地上廁所。”除了居民，公廁保潔員的意見也會被納入考量。在武洲看來，保潔員通常會給他們提供很多好的意見，“比如他們會提出，尿池的哪個部分最難打掃，我們在設計時候就會根據這些意見來做方案，解決這些問題。我們不是去做奢華的廁所，要做的是老百姓滿意，管理員保潔起來簡單的廁所。”武洲說。

梁驥是團隊的主要設計師，他負責與胡同居民溝通收集他們的意見，還要進到每個廁所去進行實地探訪。比如某個10平不到的公廁里味道刺鼻，兩個蹲坑的間距不合理導致無法同時使用，沒有設立隔板等。這些問題通過實地考察立刻就能發現，設計師在改造的時候就會盡量把它合理化。

改造過程中，設計中心給很多公廁加上了洗手池。沒想到，居民們對此有很大意見，由此引出了一個新需求“倒尿池”。“胡同里很多人家沒有廁所，需要早晨去公廁倒尿盆，直接倒在便池里很容易濺出來，有人還會用洗手池清洗尿盆。因此，我們設計了一個專門適用于胡同公廁的倒尿池。制造這種倒尿池需要的設備非常難找，是專門從臺灣的廠家定制的。”設計中心負責調研的副主任鐘芳說。

燃燒馬桶

為了達到“夏天不臭，冬天不冷”的要求，設計中心的研究員和設計師嘗試了很多新技術和材料，他們為公廁安裝了下部排風系統、通風窗，引入了弧形倒角和石墨烯保暖材料。鐘芳解釋到：“弧形倒角以往在較高級的賓館和飛機上才會看到，可以減少墻角的縫隙，便于清潔，減少臭味來源。現在我們也將這個技術運用到了普通公共廁所里去。”“石墨烯是我們找到的一種德國技術，是一種薄薄的涂層，把它涂在天花板上，通一點電就可以發熱，冬天來上廁所就不會覺得凍屁股了。既不占地兒，還能解決原來電暖氣過熱帶來的火災隱患問題。”武洲說。

武洲認為，胡同與中國其他地區廁所改造項目相比，最大的區別在于設計師需要深入胡同社區，根據每一個廁所的不同情況制定細致的設計方案。胡同廁所改造不像在一個新的地方蓋廁所那樣只需遵循人性化可持續或公共設施的設計原則，而是要讓每一個使用者都感受到便利和公平。這也開創了一種有趣的民眾參與式設計方式。很多居民都十分樂意參與其中，提供切實有用的“一手信息”。鐘芳記得，“東四二條住著一位70多歲的金大爺，他是一個積極分子，有一個小本子，上面詳細記錄著包括他們那個社區有多少戶、幾個廁所、每個廁所什么樣的、什么年代建造、哪戶里的居民有什么特殊情況。他特別樂于把這些信息分享給我們，說只是想給大家辦好事。金大爺也有過一些很好的提議，比如說哪家單位的車庫一直閑置，興許能改個廁所。其實他做的這些工作遠比我們要深入得多。”

廁所問題其實是一個關乎文化與生活習慣的問題，在前期調研接觸居民的過程中，鐘芳和武洲發現，在先前幾次廁所改造運動中，政府其實做過很多工作，但是由于沒有真正了解居民的需求和使用習慣，并沒能有效地解決問題。令鐘芳印象深刻的是，他們調研的某一條胡同雜院里住了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平時走路都不順暢，居委會就給她在院子里蓋了一個簡單迷你馬桶衛浴，但老人從來不用這個廁所，還是拄著拐棍走到胡同對過兒去用公廁。“對老奶奶來說，院子里是生活空間，是家。在家里安廁所是不干凈的。我們很早就適應的城市生活，對廁所的理解也是不一樣的，對于一些胡同老居民來說，他還是覺得廁所就應該在外面。這是一個生活習慣問題。”鐘芳解釋道。

目前，設計中心的團隊成員們一邊做回訪，一邊改進新的改造方案，今年6月他們在東城區的史家胡同博物館做了一個胡同公廁改造的科普展覽。“我們希望老百姓都來玩，了解自己身邊的廁所，像愛護自己家的廁所一樣去愛護它。我愛我廁，也就是我愛我家。”武洲說。

公廁改造之外，在居民密度相對低的大柵欄和白塔寺等片區，一些院落也已經開始試用“生態廁所”。生態廁所是一種環保廁所，能夠通過技術手段收集和處理排泄物，進行再資源化利用，強調污染物自凈，不對環境造成污染。目前，大柵欄楊梅竹斜街72院中正在使用的無水堆肥馬桶，能將排泄物發酵制成堆肥，避免排污困難。在史家胡同博物館，也安裝了一座“燃燒馬桶”供居民試用。這種技術來自北歐，常用在當地的獨立度假屋中使用。燃燒馬桶無需上下水，設有專門的排泄物收集器，按下操縱桿后，廢棄物就被燒成灰燼，還可以作為肥料重復利用。不過，大部分生態廁所價格較高，且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燃燒馬桶在每次使用中都會耗費更多電量，堆肥馬桶則會散發較大的味道。因此，目前這些看上去很美的高科技馬桶產品還處于小范圍探索階段，僅限于滿足人們對于未來如廁方式的期盼與想象，尚不能應用于解決胡同里的廁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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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美院協同創新生態設計中心這支專門為廁所做設計的團隊，雖然專職在中心工作的成員只有四五個，但每年都會有許多美院的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全面參與到前期實地調研和設計中來。許多美院同學會通過課題的形式參與到中心的廁所改造項目中。同學們主要參與的工作有前期調研、設計發散、設計深化、設計有關“公廁革命”的策展、社區居民訪談、后期回訪等。

除了學生，團隊在實行設計方案和研發產品的過程中，還會“協同”校內其他院系和校外多方專業支持，以實現預期設想。“我們通常會從要做的事情出發，慢慢和很多不同領域里面的專業人士建立合作，甚至會包括下游產品制造。因為不論是廁所或是垃圾相關的項目，都很難找到特別現成的東西。比如廁所，我們可能只知道潔具，但潔具是不夠的，要讓廠家根據我們的原創設計去生產一個模塊化廁所是很困難的，需要雙方一起摸索，找到合理的成本控制方法，確定周期，甚至要考慮后期工程隊如何安裝的問題。很多時候這些內容都超出了我們的能力，需要尋求外來的幫助。”鐘芳解釋道。在武洲的描述中“創新”是團隊的另一特點。“以前的設計師都是站在很高端的心態去設計、規劃別人的生活。現在社會發展了，設計師要放下‘優勢感這種心態，落下去接觸民眾，發現社會問題，從而用設計去解決問題。這是我們設計廁所的初衷，所以我們在設計廁所的時候提出一句話叫‘為社會公平而設計，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舒適如廁的權利。”武洲說。

受東城區環衛中心委托，設計中心團隊從2017年開始對東城區公廁進行改造。到2018年末，已經參與改造完227座公廁，2019年將繼續改造600余座。

責任編輯：陳思

劉琳燕?北京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規劃師

北京東西城加起來共有公廁2000多座，胡同里平均幾百米就有一個，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造的，空間狹小，設施陳舊，每天早高峰使用期十分緊張。外部景觀和材質也與現如今胡同整體風貌不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