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蘭若
臨近畢業季,學院里總會發布一些關于找工作的內容。比如《慶熙大學學生應聘指南》,里面容納了大概十幾位優秀前輩的找工作經驗和心得。
翻開薄薄的小冊子,聯合國、韓國外交部、三星總部……一個個光鮮的名字躍然紙上,然而,這些工作對于我這個外國人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這本書也是一本嚴重脫離實際的“兵書”。
有前輩曾給我講述過韓國企業工作的經歷:每天要穿著正裝上班;看到上級同事要恭恭敬敬地鞠躬問好;即使到了下班的時間,哪怕上司沒有下班,自己也要在座位上乖乖“加班”。也看過一些新聞,在韓企,如果員工在工作中犯錯,韓國上司會毫不留情地罵人甚至打人......素聞韓企管理嚴苛的我,并不想選擇留在韓國工作。同理,我也并不想在中國的韓國企業工作。
作為一個留學生,對第一份工作做什么,我的思路還算清晰:發揮自己的寫作特長,去媒體!
不過,問題也隨之而來:在韓國,好多工作本科學歷就已足夠,但我深知這份學歷在國內往往意味著薪水不高。而且,我的專業并不“對口”,那么多中文系和新聞系的學生還在排隊進媒體,更別提我這個外國國際關系專業的本科生了。
也許畢業生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孩子,當時的我,懷著對一線城市的憧憬,決心做一名“北漂”。
剛剛來到北京的時候,我多多少少還是抱著樂觀的情緒在找工作——首先,和其它城市相比,北京的媒體資源十分豐富,工作機會多;而且我畢竟從韓國名門大學畢業,實習經歷也還算豐富:在出版社做過英文校對,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還在報社當過編輯,選題、采訪、排版、發博......都是自己一手包辦。我相信憑著自己在媒體行業工作過的基礎,今年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so easy。現在想想,這份自信真是有點盲目。
我首先就遇到了留學生找工作的第一大難題:錯過秋招。眾所周知,國內的秋招可謂是“兵家必爭之地”,機會大、崗位多,可“不幸”的我因為韓國大學的學制,偏偏是三月份畢業,這就意味著我無法像國內的學生那樣機動靈活,可以往來于各大學校的校園招聘會聽一聽講座、來一波“海投”。
至于韓國企業在大學的宣講會,更是少得可憐:除了零星的幾份郵件通知,招聘信息基本上都是靠著同學們“自己動手”發掘。由于沒把韓國的工作放在考慮范圍內,這些信息被我一一忽略。
不過,在學校里,我也參與了各種網申。媒體基本沒有招聘,但有幾家游戲公司向我發來了游戲策劃的筆試通知。打開攝像頭,在網站上做測試題,一篇又一篇,寫完已是韓國的深夜,但因為缺乏游戲類的專業知識,筆試后再也沒了下文。這幾次失敗的筆試彷佛在告訴我:玩游戲也是一門學問。我還找過一些其他行業的相關工作:房地產公司的秘書、教育機構的顧問,甚至還有家政公司的培訓老師......不過看到工作內容,我實在提不起興趣,或許媒體才是我的真愛。
一晃眼,秋招過去了,那就只好硬著頭皮抓住春招。今年冬天的時候,在招聘網站上投出了許多簡歷,然而令我驚訝的是好多公司選擇了“秒拒”。出國多年的我才知道,今年國內的互聯網行業并沒有之前那么生機蓬勃了,作為一個專業不對口的本科生、沒有互聯網實習經歷,在競爭激烈的北京,我那區區幾個月的媒體工作經歷得到的往往是面試官的否定,一次、兩次、三次……二十四歲的我,奢望一天天消失,就像一頭挨了錘的牛一樣。《黃金時代》里的這句話,真實而深刻。
我開始過著每天投簡歷、接電話、跑面試的生活,盤算著每一次的回答,漸漸積累經驗。面試過很多企業,在市中心最高檔的CBD里,四面玻璃,有干凈整潔的辦公桌。也去過菜市場旁邊的公司,附近有美食城、理發店、健身房......魚龍混雜,以為來到了人家。見過各種各樣的HR,有人說我的經驗太少,有人又說我的經驗太多,太零碎。最令我郁悶的是,有些HR沒聽說過慶熙大學,好像認為我從“野雞大學”畢業,還有的HR問我為什么不在韓國工作,一通懷疑否定。我只想說,人各有志,為什么我要選擇按部就班地活著?每每面試完,長嘆一口氣。
因為大學幾乎沒有提供任何有用的招聘資源,我只能依靠網絡,下載了各種招聘App,加入各大招聘信息群,看看哪份簡歷被查看了,哪份又被拒絕,那種迫切而焦急的心情,就像高考放榜的前夜。可是入社會遠遠比考大學殘酷。在網絡上誤打誤撞,還差點上當受騙。我還記得某個招聘廣告的高薪誘惑,面試的時候才被告知崗位是底薪3000元的外包銷售。餓著肚子在某公司總部層層面試,直到深夜卻依然被拒的那天,在偏僻的西二旗趕不上公交車,落寞時才能感受到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
一次面試后,坐在光華路的一間快餐店里,我注視著身穿白色襯衫吃午飯的上班族們,不同顏色的胸卡帶子是那么奪目。我迷茫地望著窗外的行人,羨慕著、想著什么時候才能擁有自己的一方工位,一張工卡。有時候甚至羨慕著北京的司機、收銀員和環衛工人,雖然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工作。但畢竟,他們在這偌大的城市里,都有事可做。
一個多月了,沒有經濟來源的日子并不好過,雖然父母沒有給我太多的壓力,還告訴我缺錢就和他們講,但我心里還是過意不去。面試完一身疲憊回到家的時候,刷了刷海龜找工作的微信群,看到許許多多英國、美國、日本、韓國大學畢業的中國留學生和我同處困境,互相取暖互相鼓勵;朋友圈里,看到韓國畢業生們要在冬天里穿著黑色套裝,露著小腿,擠地鐵趕面試;還有一些過來人在網上發帖講述自己的心路歷程,仿佛隔著屏幕告訴我:工作一定會找到。我突然感覺到自己不是最慘的那一個,因為電影《七宗罪》里的臺詞早就講到:Life is tough, isnt it?
心灰意冷的我又重心燃起了希望。我不再想著“馬上進媒體”,把其他公司的編輯、運營也都試了試。我很慶幸,三月份去韓國取畢業證,提前回國的第二天,面試到了一家經濟論壇,最終被錄取。HR告訴我,雖然你是應屆生,什么都不懂,但我們一定會慢慢培養你。
我成為了一名新媒體運營編輯。新媒體運營并不是寫寫公眾號、發發微博那么簡單。編輯們每天都要思考,如何抓住受眾人群的心理,寫出優質而又廣為人知的文章。為此,公司幾乎每周都要開會討論這個問題。主編希望我用留學生的視角來分析這個問題。我想,新媒體是一種環境,而人們所不熟悉的環境往往也是人們最好奇的。于是,我將外國學者與馬云的對話集萃起來,得到了不錯的點擊率。
而我的專業也并不是“一無是處”。一天,一位群友得知我是國際關系專業的學生,便讓我幫忙解決一件難題:原來她剛到一家知名媒體實習,但很少關注國際時事,想不出如何采訪一位外國的大人物。所幸我沒還沒有忘記課堂上的內容,提供了一些點子。她竟然問我要不要加入這個團隊做兼職。
踏破鐵鞋無覓處,我總算是半只腳踏入了媒體的圈子,不過它可并不好“混”。進入團隊工作的第一天,我便被安排寫了三個采訪稿,光是其中一篇就改了八版。忙到半夜,得到了一個“贊”,這也是我第一次體驗到“996”的感覺。
媒體的挑戰還不止于此,我主要負責人物采訪和政治類的特稿采寫。人物采訪最頭痛的就是,有的嘉賓曝光太多,無題可問;有的嘉賓卻近乎透明,無“料”可挖,修改每一道問題便成為了巨大的挑戰。好不容易寫好了問題,嘉賓卻沒能赴約,于是又要重新邀請嘉賓、選定主題......特稿采寫則需要一些學術功底,采訪專家往往要先備好課。但專家也是最難找的,我曾在一天之內投出了50多封郵件,卻杳無回信......但在這些磨練中,有朋友告訴我,我考慮問題的思維不一樣了,更多元化了。
責任編輯:鐘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