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畫里的人生之謎

董悠悠

在油畫《俄狄浦斯和斯芬克斯》里，烏云籠罩下的懸崖峭壁間一派荒涼。巖石之上站著一位擁有金色披肩長發的男子，身材健美，綠色的袍子從他的右肩垂下，遮住一半的身體。他手握紅色長槍，槍尖點地，側身，背靠巖石，自如而高貴地站著。

此時，他正與一名女子四目相對。這名女子擁有絕美的臉龐，裸露著玲瓏的胸脯，趴在男子身上，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凝視著他。男子鎮定又冷酷，甚至目露兇光。

不難發現，這位絕色女子有些異常：她只有臉和上半身為女子的模樣。她究竟是誰，他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

原來，這個擁有女性的上身、獅子的軀體以及飛鳥翅膀的生物，名叫斯芬克斯。她被宙斯的妻子赫拉派來蹲守在底比斯城入口處的高山上，占據主要道路，問過往的行人一個謎語。如果行人解答出來，便放行;如果答不上來，她便吃了那人或把那人扔進大海。

斯芬克斯對面這個鎮定的少年名叫俄狄浦斯。他的親生父親——忒拜國王拉伊俄斯得到神諭，說他的兒子將殺父娶母。為了防止預言成真，俄狄浦斯一出生，雙腳就被刺穿，丟棄在山林里，后被科林斯的國王波呂波斯收養。俄狄浦斯長大成人后，也聽說了那個神諭，為了防止預言成真，不知自己身世的他離開了養父養母。當俄狄浦斯到達底比斯時，遇到了斯芬克斯。

這幅畫便是斯芬克斯與俄狄浦斯對決的一幕。畫面中被鮮血染成紅色的巖石、想要努力抓住一線生機的手、身體不知在哪里的腳、隱約可見的白骨，暗示著已有不少人葬身于此。斯芬克斯向俄狄浦斯問出了那個著名的謎語：“什么生物早上用四只腳走路，中午用兩只腳走路，晚上用三只腳走路？”俄狄浦斯從容地給出了答案：“人。”因為人在嬰兒時期是爬行的，相當于一生中的早晨;當人慢慢長大，便用兩條腿走路;當人老了后，走路需要拐杖，那時就是用三條腿走路。斯芬克斯羞愧惱怒之下，從高處的石頭上沖下來自殺了。

這似乎是神話慣有的故事情節，善戰勝惡，英雄戰勝怪獸。俄狄浦斯手中長槍的箭頭向下，透露出休戰之意，也是在提醒人們，他取得這場對決的勝利靠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然而，在命運的戰場上，他似乎輸了：在打敗斯芬克斯之前，俄狄浦斯無意中殺了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拉伊俄斯。打敗斯芬克斯之后，他被忒拜人當成英雄，娶了剛死了丈夫的王后——他亦不知道那正是他的親生母親。他還是沒有擺脫自己的宿命。

這幅畫的作者莫羅出身于巴黎的建筑師家庭，此前一直默默無聞。在28歲時，他憑借對這個神話故事獨特的呈現，成為那年沙龍中的一匹黑馬，一舉成名。畫中的每個細節、構圖都是他斟酌后的結果，在這個神話的表象下，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莫羅筆下的斯芬克斯輕盈、靈動，停留在俄狄浦斯身上，把尖銳的爪子輕輕地放在俄狄浦斯的胸部和大腿上。她的金色長發被精致地綰起，戴著裝飾有珍珠的發冠，身上還有珠鏈。她年輕、漂亮，藍色的眸子清澈又深邃，擁有純凈無邪的美，輕盈且充滿誘惑力。但是，如果這時對方被迷惑而想要親吻她，或者有一絲猶豫，她便會迅速用她的爪子刺入其身體，頃刻間把他撕成碎片。她是如此美麗，又是如此危險。

斯芬克斯作為出謎語者，本身就是個謎。謎語的謎底是人，而我們的人生不也正是一個謎一樣的存在嗎？美麗的事物也許是表象，實則是披著華麗衣裳的陷阱。

此外，就這幅畫的結構來看，斯芬克斯與俄狄浦斯所占的比例幾乎是相同的。另外，斯芬克斯的女性特征與俄狄浦斯體現出的男性氣概形成對比，似乎暗示著這也是一場兩性之間的戰爭。莫羅是否認為女人是一個謎？充滿誘惑又不可捉摸，還不時地透著危險？莫羅終身未娶，與母親相依為命，他似乎也解不了“女人”這個謎。

這幅畫里的斯芬克斯有著魔鬼的身材、天使的臉龐，她強勢卻不輕浮，四肢大方地伏在俄狄浦斯的衣服上，卻與其沒有任何真正的肉體接觸。她好奇又深情地打量著這名與自己宿命糾纏的男子，似乎為之著迷，又似乎只為將其迷惑。

解開斯芬克斯之謎的英雄俄狄浦斯，一輩子都在與自己的命運搏斗。然而，他非但沒有逃脫殺父娶母的命運，還落得自殘雙目的結果，叫人唏噓不已。他聰明，卻不智慧;目光堅定，卻目標空虛。有人說，那是他沒有認清自己的緣故。

他縱然解開了謎底，終究解不了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