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欣
夢里才醒來,印度就接到房東老太太雁寧老師的電話,說讓她準備準備,一起去參加一個她的朋友的悼唁。印度說夜里又開始咳嗽,體力已經耗了大半,準備躺著。
活著連一個八小時的整覺都睡不了,還不如死了,這不是怪雁寧老師,而是整個的生活。所以,她開始寫下上面這段話,然后繼續點開網絡,觀看視頻。她已經看了很多,繼續看下去,仿佛日子靠觀看別人的生活而存活。
可以看得出來,這里的印度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人名,一個女人的名字。
父親在小時候就告訴過印度,姓印的人以前姓姬,只因為祖輩里曾經出過一個名字為姬印的官員,于是后來集體以這個人的名字為姓。父親也解釋了,叫她印度,是因為希望她言行有度,生活有度,一切皆有度。她是喜歡這個名字的,因為,客觀而言,印度是古老的;對她,印度則可以體現一種生命的年輕活力。她很感激父親,小時候的貧困生活也可以原諒,父親是如此的豐富呀。早年的父親確實是有趣的,而與母親離婚之后的父親一直沉溺于酒桌之間,早就似乎忘記還有她這么一個女兒。工作后,她請求他和她一起生活,他則以自己一個人慣了的名義,待在老家的縣城里不出來。不過,也許客觀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體諒,女兒大了是要戀愛的,與父親如果住一起,還得租個兩居室的房子,大城市是需要花錢的,他可能不想給她添麻煩。做女兒的也沒有辦法,畢竟,在省城討生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拖著父親,似乎一輩子就兩個人互相拖住了。這點上,她客觀上是感謝父親的。母親嘛,這些年,自從再嫁再生后,幾乎對印度沒有管過。前夫的孩子,也許是母親要修正的一個錯誤,眼不見心不煩。印度小時候見著她還哭哭啼啼,懂事之后再也沒有為難過她。工作后,除了逢年過節給母親寄點錢外,越過越像個外人。
一場綿延一月多的咳嗽拖垮了印度的身體。現在還是這樣,總是發冷發熱,明顯季節已經推進夏天,但是當印度稍微伏案一會兒,就會覺得極度疲倦。好在臥室和電腦桌連在一起,站起身來一步之遙,可以隨時躺上床,將桌子拉到床前,人可以直接倒頭睡在床上。看書累了將書擱置在桌子上,也可以隨時睡著。
雁寧老師實際并不是印度的老師,她是個退休多年的小學老教師;雁寧老師其實也不是印度的房東,不過印度住著雁寧老師掛在網上準備賣出去的房子。雁寧老師是她到這個城市近三年以來對她最好的人,不光關心她的病,還給她一些東西和茶葉吃喝。此外,也關心她的心情,總叫她陪她一起去參加活動。
雁寧老師認識很多人,非常多的人,她又是住在老年干部住宅區,因此參加的活動,多是悼唁,那里有太多太多的老人,隨時可能出狀況。雁寧老師對她說:“看慣死亡就會好好生活了,你還年輕,要經歷一些事情。年紀輕輕就抑郁,一輩子怎么行?心理疾病要靠心理暗示。”
印度整個的生活早就陷入了不正常,經常失眠,還不到四十歲,頭頂已經成了地中海,她教的不是地理課,可是學生們叫她地中海老師,完全是因為頭發。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生病以來,印度直接請了假,工作不要去了,領導自然不高興的,但她拿了正規醫院的證明。印度不是不知道可能的代價,但是,誰還沒有個詩和遠方,尤其是現在,命都不想要了,工作又算什么,好在不是班主任,家長那里可以交代的過去,領導也就得過且過,落一個不為難下屬的好名。
自從認識雁寧老師,這個好人就在竭力帶印度進入正常生活,雁寧老師除了給她電話和微信指示如何健康吃穿外,經常要她陪她去參加一些活動。七十多歲的人,居然有這嗜好,喜歡的是葬禮活動,印度怎么也想不來為什么,但她因為閑著無聊,也就經常陪雁寧老師去。然而,似乎因為多去了幾次,雁寧老師以為她也喜歡上了這活動,就經常電話聯系她一起。說實話,印度談不上討厭也不覺得如何喜歡,如果說喜歡,也是后來覺得看開了的喜歡,而不是對這個嗜好的肯定。不過,城里的死亡是干凈整潔的,幾乎不會讓人感覺到氣味和視覺的不適,就像瓷色的抽水馬桶,一抽,一切污穢就不見了。城里的死亡就是如此,只要交給相關專業人員,無論是親戚還是旁觀者幾乎都不會有什么不適的感受。一進一出,一個人體就成了一個骨灰盒,實在太簡單了。如果不想撿骨灰,也可以托給相關的人去辦,只要給錢就行。城里人嘛,大多都是有職業的,尤其那些國家單位的要人,他們生是國家的人,死是國家的骨灰盒,場面大鋪排豪華,悼唁廳有時都站不下,太過轟轟烈烈了,參加多了就當長見識,培養在世的活力。然而,畢竟是死人嘛,開始還有點害怕;近段日子,印度實在看多了,覺得生死不過就隔著一根火柴,也就沒有那么多感慨了。
因為沒睡好,加上又咳嗽,印度想活著確實不如死了,火葬場遠離市郊,上空清風明月,幾乎沒有霧霾,不像在城區,人人都戴個大口罩,滿城烏鴉在走動。躺在床上,印度想象了自己的死。在死之前,她覺得又必要對這幾年的人生做一番正言,以解釋放棄生命的理由,畢竟,生活被截斷很久了。但也未必想清楚了要去死一死,人嘛,經常說死說死,死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她只是想說出一些什么來向自己表明,到底遇見了什么,生活再也無法“健康衛生”地向前推動。人們喜歡健康,喜歡衛生,她習慣用這樣的詞形容生活,仿佛曾經有過健康衛生的生活。可是這樣的生活,也許只是她的想象。現在,她的生活無法健康了,也就談不上衛生,雖然不再與藥物打交道,但那種藥物的感覺一直留在她身體里,她覺得無論怎么打掃清洗,都不能處理掉,對此她很生氣。生自己的氣。
與雁寧老師的認識是在醫院開始的。這個叫印度的女人,一個人生活著,在幾個月以前,忽然就進入了那種狀態,感覺不到冷和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生活陷入了毫無意義的行尸走肉。這種狀況應該準確說從她頭一年下鄉支教回來就開始了,但當她意識到這種情況真正存在已經是來年四月中旬了。就是這樣,一場感冒之后綿延不斷地咳嗽,從三月持續到四月,幾乎算是徹底好起來之后,她對人生變得茫然起來。這幾個月,她搬過兩次房子,從這座千年古都郊區搬到中心,相隔僅二十天。要粉飾現實或者拒絕面對也是可能的,因為畢竟她在這個城市一個人生活,哪天死在出租屋里,也會是多少天之后的事件,至少不會立即被人知道,但是一些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對于印度來說,現在真實的情況就是她在命懸一線之中,有點想死,但還不是那么想死。
奮起自救也是可能的,沉下去成為一個短暫的社會新聞也是一種可能,中間的一條路,就是找家人來照顧她,但她實在不知道找誰,說些什么。難道和家人說:我病了?誰能理解一個年紀輕輕還在應付著工作可以自己走來走去也沒有什么身體反常的人會病了呢?家人從來不是感情溢于言表的人,就像個黑洞,不管發生多大的悲喜或麻煩事,離婚多年的父母出現的時候全部表情一致:辦事,睡覺,吃飯。就如此,無論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聲不響地硬扛著,就如印度感覺自己幾乎快要死了,但是也是一聲不響地硬扛著,不想對世界喊出求救聲音,她覺得這點上繼承了父母的基因。其他什么都不像的,一點都不像。她就這樣默默承受著,什么跡象都沒有——即使有,也不過如大多自殺的人在網上進行一下宣示,告個別,顯示里這種處于社會邊緣狀態的人,自殺留言也不知道寫給誰的。
如果那天不是在醫院掛液體時被鄰床的雁寧喊話,她有時暗暗想,這時候她已經是不活著的人了,也許已經成為雁寧老師去哀悼的一個。
其實她也不是不要叨擾家人,但是才過年,家人已經遭了一次重擊,臘月二十四,堂哥輸液輸錯了藥,一命嗚呼。當印度趕回縣城的早上,正趕上了起靈,他已經化成了一個骨灰盒,盒子在更大的棺材盒里裝著。堂嫂哭得驚天動地,但是人手實在太少了,又是臘月,人們縮手縮腳的,根本沒有過多的力氣安慰她。印度的父親作為喪事的主事人,忙來忙去,三天已經沒有休息了,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滿頭銀白。然而,看見印度的時候,還是問了她:“怎么就趕回來了?”能不回來?堂叔去世多年,堂弟又剛結婚,夏日里父親在干活時候居然昏了過去,到省城是吃了幾劑中藥,也做了全身檢查,但誰知道會發生什么。印度是獨女,倘若父親有什么事情,肯定要承擔的是她,所以要趕回去。
從老家回來,已經是二月,忽然就陷入這樣的狀況,也許這是長期獨居的大多女人的現狀。當一個女人幾乎沒有任何社交大部分時間一個人孤獨地消磨她的時光時,她就會慢慢變得首如飛蓬不修邊幅。印度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算是此類典型中的一個,雖然說年復一年在消逝,但她卻一直在獨自打發著自己的春秋。她的肌膚越來越粗糙,明明三十多歲,看起來卻五十多歲,和單位里五十多歲的同事站在一起,無論是衣著還是精神都顯得寒酸襤褸。不過,看在學歷的份上,別人說她有內涵,因為有內涵的人很容易忘記肉體的存在,她知道這是安慰,也就不說什么,何況也沒有什么可說的。生活嘛,只要你不張口沒有人強迫得了你張口,如果你敢于承擔一切代價就沒有人能奈你何。現在,印度可以承擔一切代價,畢竟對于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沒有什么可怕的。在想象里,死都是經歷過了的。單位紅白喜事,請到印度,她都是不去的。別人私下里偷偷說:“她大概是怕那點禮金。”其實哪里是禮金,一群同事去參加一個同事的婚嫁或喪事,感覺像過節,無論歡喜還是悲哀不過一種形式上體面和團結的維持,沒有必要非如此不可。然而與雁寧老師一起去參加葬禮活動,倒是充滿了樂趣,雖然也有悲哀,但那是完全置身于世外的悲哀。和喪事活動沒有任何關系,這是不被強迫的,自己樂意的——人生難得是自己樂意。
印度搬到雁寧老師的房子住下來已經是幾個月的事情了,寫下這些,也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雁寧老師七十多了,卻體態豐滿膚色細潤,保養得很好,不是那種貼面膜畫紅嘴唇將眼影涂成彩色熊貓樣的女人,雁寧老師保養得好指的是她熱愛健身,喜歡從這方面打造自己。她的身體看起來結實有力,上身著的棉麻布料時時散發出健康的肉身香味加自然的氣息。雁寧老師說她從年輕時代就只喜歡穿棉麻布料的衣服。她學化學出身,做過很多實驗,對于化學性的東西非常排斥,喜歡自然,更喜歡天然,對人工制造更愛不釋手。從十多歲在這座老城生活開始,一直以來,她都是跟著裁縫走訂制,即使是現在,依然在原來叫作康復路的那條老街上找老布做衣服,有時也自己做,所以她的衣服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當她在醫院里與印度認識時,曾經使勁摸過印度當時所穿的褲子與上衣,以及里面的衫子,她竭力分辨是農業制品還是工業制品,添加的化學成分多不多。她覺得印度的病一半在衣服一半在飲食,因為生活經驗告訴她,一個女人要有質量地進行生活,渾身上下都會透露著一種貴氣,而印度的身上透著單身大齡女人的怪癖和寡淡。“這是需要改變的”。雁寧老師的原話。大約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覺得印度是一個沒有生活質量的女人。她實在是個好心的婦人,一個好心的老太太,在醫院里看見印度獨自一人打點滴,所以開始幫助她,經常給她打電話,甚至給她培養和自己一樣的興趣,一星期至少去一次火葬場,不管認識不認識,反正裝作是賓客,去跟著人群一起吊唁和哭泣。
印度不小了,三十三歲,但七年前,還是二十多歲,感情用事,沉溺于愛情,迷戀過一個大她二十一歲的男人,所以也順道“關心”上了他的妻子,準備與她談判。結果是還沒有正面開始“對決”,與他私奔,他就來告知她:“大腦可能有腦瘤,得了重病,得住院做大手術。”
幾年來,她無數次想過他的死亡,城里的死亡總是那樣,太平間與火葬場。她想象自己如果是他名正言順的合法婚約的妻,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抱著盛著他骨灰的四方盒子,穿過人群,坐到車上,或者,一路回到他們居住的房間。她無法想象將他放到哪里去,最好就是房間,而作為合法意義的妻,她有這權力。然而,這只是想象,合法婚姻是別人的,她有的只是非法的愛情……
她是搬到這所位于市中心的養老中心之后,跟著雁寧老師才經常去火葬場的,也許是因為所住的園子每天都可以見著花圈以及為死亡而專門鋪設的靈臺,也許是因為雁寧老師三番五次固執的約請,她找過很多內在的原因,問自己為什么由一個排斥火葬場的人變為一個渴望去火葬場的人的,她不是喜歡,她就是想去,習慣了跟著雁寧老師的步伐走,仿佛是一種享受。總之,認識雁寧老師之后,兩個人經常一起去郊區的那家殯儀館參加葬禮活動,表面悲傷凝重,內心興致勃勃,她們把這當作了一種鍛煉,反正幾乎沒有人干涉的,只是觀看,又不吃別人不喝別人,無非就是拿一朵小白花戴在衣襟上。有時那小花也是不需要殯儀館提供的,去的多了,自備。
愛情結束之后,想念還在,一度陷入被愛妄想里,不斷發信息,打電話,郵件里上百萬字的陳列與堆疊……怎樣難堪都干過,以為靈魂知己了,絕對癡迷造就的絕對強迫。而對那個男人,則是掛著的破布凋萎的罌粟花,或者,骨灰盒里的東西。前面已經說了,與雁寧老師認識,是在醫院打吊針。而在與雁寧老師交往之前,她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至少是被愛情拋棄了。她生病了,一天天撐著,吊液體到好幾天的時候,她給他發了短信,希望他來看她,他卻拒絕了。她之所以發出這請求,是因為吊液體那些天讓她太過脆弱,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就打他的號碼,沒有想到居然是通著的。
——有好幾年他把她落在黑名單里。只有他可以找她。她的病總也不好,到三甲和二甲醫院都做了檢查,醫生說至多是過敏,建議她停下在小診所打著的吊針,說吃藥就好了。然而,那場病還是綿延到經月,她整個人都絕望了,想著是新搬的房子的問題。之所以搬離原來的那間房子,實在是因為樓上太吵了,而且,她再也不想住在他來過的地方。新搬的房子,在一樓,出門一排樹,接著就是一條大馬路,車送往來人,葉迎南北鳥,她總覺得病的起因應該是塵螨,經由馬路輸送,進入她的房間……
與雁寧老師的認識,并展開現在這樣一段生活,也許是被他徹底拒絕之后的自棄。生病最嚴重的時候,她才不要聽醫生的話,正正經經去大醫院進行各類排查,每天去自己工作的校醫院小門診打吊針,雁寧老師當時也在那里打吊針,就這樣病床挨著病床地成了病友,然后關心起彼此的生活來。說實話,其實主要是雁寧老師熱心地關心她,作為一個熱愛生活的老太太,雁寧老師一眼就看出她連續不斷地咳嗽一半是出于心因,猜她可能是一個人在這座城生活,孤獨地生了病。雁寧老師當時是為治療蕁麻疹才掛吊針的,她埋怨著現在的花粉過敏,說春天總是這樣,自己幾十年健康的身體在這個春天倒下,一是因為霧霾,二是因為花粉。她問她輸的液體,看她吃的藥,知道她是支氣管炎。其實醫生也想不出她是什么病,只知道她咳嗽,喘不上氣,覺得是支氣管發炎,剛好她還有點喉痛,就寫了這種病名。
那天雁寧老師是快正午來的,到了輸液大廳就直嚷嚷,她正一個人背著墻流淚,忽然聽到一個大聲說話的人,心里很煩。然而,這個新來的病友精力無窮,雖然掛著液體,卻滔滔不絕。醫生安排床位,她并不在印度旁邊,但不知道為什么,雁寧老師說要曬太陽,自顧自等前一個人走了,就喊護士小姑娘把自己搬遷到了她對面的床鋪。當時還不知道她叫雁寧,知道她名字還是隔天加了微信之后的事情。對于印度來說,就是這個新來的手臂掛著吊瓶的床伴,太多話了。那天的雁寧穿著麻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絲質薄衫,淺綠色繡著花的褲子,明顯是個老婦,雖然是春四月,卻還是乍暖還寒,天氣陰晴并不定,她穿得這么少,讓印度有點羨慕她的體質。印度吊了三天液體,每晚還是和吃藥不打針期間一樣,發冷發熱,已經持續半個月,她當然不敢讓別人知道,因為怕人笑話。入春以來她體質一直差,不病的時候就怕冷,長絨的背心并沒有脫,看起來像是襯衫的衣服,其實里層也是蓄了棉花的,而最外層,穿的是綠色棉質可以將拉鏈拉倒脖子的外套,此外還圍了圍巾,褲子也是有絨的,另外里面還加了條厚秋褲的。比起眼前的老婦人,印度覺得自己無論是穿衣還是心態,都已經是個老婦,所不同的是面相還顯得年輕。
她略恍惚擦眼淚的時候,發現雁寧老師在和醫務人員說話,滔滔不絕,說是幾十年沒有住過院,除過年輕時候生孩子,再沒有過,居然這次中招了。印度在心里算著自己上次吊液體的時間,過去已經九年了,那還是大學的時候。醫務人員很快就離開了,不按頭頂的鈴鐺他們一般不會過來的,因為有的是理由,好幾個房間都有病人,需要照顧,他們忙得很。醫務人員一走,新來的人就觀察起印度,印度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就問她什么病,因為看她精精神神的。她說是過敏。
印度那些日子內心充滿對世界的抱怨,卻不知道向誰說,就如在單位上一樣,她衣著隨便,但是干凈得體,雖然穿得很多,但讓人看不出來臃腫感,而且,和平時在工作中一樣,即使在醫院,她也保持著平時的那種形象,安靜得體,不尋釁鬧事。她需要這種外在形象的保護,不扎眼就是安全,早就如此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剛退的房子與接下來的這次搬家,兩個房東都毫不留情地全部扣掉了她的押金,同時還想方設法更多地扣她交進去的房租。她確實是個看上去非常軟弱的女人,不會讓人想到背景雄厚,因為看一眼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背后了。那些貴氣的人,從上到下散發著金子的氣息,她不是,以后也不是。她的生活需要修補,她知道,但多年已經養成了這種形象,非一日可以重建。
她和新來的病友拉起了家常。事后多日雁寧老師說:“看你一個人沒精神,和我兒子大小,我們從小離異,他沒有爸爸,我當時就多說了幾句。年輕人嘛,要好好活。”那時候她已經跟著雁寧老師去過幾次葬禮了,知道了她的很多私事。其實印度并不是一個好刺探別人私生活的人,她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但對于老年人她總有一種特別的癖好,希望知道他們如何過活。
她是被祖母帶大的。她出生的時候,祖母已經七十了,父母離婚,祖母一手將她帶到成人。祖母去世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因為她覺得她的去世帶走了她全部在世的動力,但也出現過那么一陣子的輕松,她知道被松綁了。那些年她在世界上,無論在哪里,想到祖母死掉她就痛苦到無法承受。可是祖母一天天見老,一天比一天糊涂。那都是2011年以前的事情了。祖母死于2010年的臘月,她剛讀研究生,未能趕上見祖母最后一面。
她喜歡和老人們談話,喜歡他們說自己的疼痛或兒女,喜歡他們對她的生活進行言語上的安慰。雁寧老師那寬厚的無憂無慮的聲音對于她絕對是一種安慰。雁寧老師比她印象里的祖母年輕有力,比她印象里的祖母樂觀。
九年了,她幾乎忘記了祖母的面容。最初的幾年,祖母一晚上在她夢里出現數次,甚至在中午入睡時候都可以夢了又夢,她連在與那個人熱烈時候都沒有這樣過,但那個拋棄了她的男人,卻確實讓她短暫地忘記祖母,李代桃僵,就是這感受。現在,雁寧老師的聲音常常讓她想起祖母,仿似她還是祖母養著的那個小孩。
雁寧老師常常邀她去坐坐,有時甚至揪著她,印度也不好拒絕,因為看得出,雁寧老師是好心的,無惡意。
去往雁寧老師在這個小區一樓的房子,要通過一條掛滿鳥籠的巷子。在晴好的中午,很多老年人拎著鳥框往樹上掛,他們像是要把自己掛上去,盡力伸直身子往枝干之上去探。鳥兒們有時鳴叫有時不叫,看人的表情也像是老年人,審視,沉默。偶爾,印度會問一問這些老人各種鳥的名字,但問過也就忘記了,下一次繼續問。他們一些人繼續答,一些人并不理她。有時,印度也會記住那么一兩種鳥的名字,比如鸚鵡,但她還是要問,不問就覺得難受。
雁寧老師和她前夫的婆婆住一起,看得出,她在等日子。老婆婆已經九十多歲了,除了和雁寧較真,覺得雁寧總不給她吃飽,其他方面倒眼不瞎耳不聾,只是早就走不動路了。雁寧老師說自從前夫去世后,婆婆就叫自己和她住一起,哭著求著,因此沒辦法。她不是沒有想過搬出去,但既然答應了,總得熬著吧,何況自己也已經七十了。
印度第一次去找雁寧是去送一種下火的胖大海茶葉的,淘寶買多了,買兩盒贈一盒,雁寧之前送過她菊花茶,她就想送她一些。在這個城市,雁寧是第一個給她家人感覺的人,她喜歡看見她,有時雁寧老師不打招呼,她散步經過她的房子,也要坐一坐。
一所老舊的磚紅色五層小樓,千篇一律的墻面,窗戶倒是闊大,使整個建筑顯出一種不協調的美。以前的老房子多是那種窄小的窗戶,這里倒顯出奇特了。看不出是哪個年代的產物。雁寧老師和婆婆的房子在一樓,明顯以前是講究的,門前四時美景,此時正花團錦簇,牡丹已經謝了很久,這里卻仍有那么一兩朵,枝頭石榴已結果,卻有榴花朵朵在綻放,其他花名印度一時想不起來。還有一種似繡球又像瓊花的,印度覺得奇怪,這里居然有這種花。推門進去,一切都顯得太舊了,房前風物不映襯,雖然也有冰箱也有洗衣機也有空調,但明顯是上了年紀的人的審美,徹底中式化,桌子柜子都是上好的老木打制的,床也是雕花木頭床……一種讓人覺得非常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印度租房子生活已經好幾年了。租的都是裝飾一般的房子,鋼筋水泥西式家具,一進去完全亮白,至少看上去干凈,因為桌子柜子凳子都是組合的白色木板,根本沒有這種一壓到底的像是故宮的深紅漆木家具。
進門就看到雁寧老師之前提過的老太太了。雁寧老師說自己這里的房子之所以空著,是因為自己和婆婆在一起,如果婆婆不在了,她就會搬到郊區去住,那里空氣好,霧霾少,最重要兄弟家也在那附近,逢年過節出行旅游,可以結伴的。至于這里的房子,雁寧老師說:“有個好價錢了,就賣出去。本來想給兒子留著的,以備孫子入學使用,但人家出國不回來……”隔著臥室門可以看到老太太在窗前曬太陽。印度有種熟悉感,這個老太太見過的,好幾次,在園子小門門口通往外面的大馬路上,也就是離此間房子不到百米之地的小門口。那時候她還好奇過這么老的老太太居然無人陪伴一個人坐著。老太太穿的衣服很新潮,明顯是花過一番心思的,她在房間的舊式像太師椅的大椅子上坐著,絳色夾襖上繡滿了仙鶴,像是要飛起來,里面是玄色的絨線衣。在老太太的夾襖上,居然還別著一個閃光的胸針,看不出是什么圖片,但因為是銀色透明的,這讓她整個人顯得很喜慶。
看她好奇,雁寧老師背開老太太對她說:“都很舊了,老太太愛好。”雁寧老師的眼睛里閃亮閃亮的,全都是生命的亮光,透著一種生氣,兩只長翅膀的鳥在里面撲棱著,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客觀說,雁寧是一個孝順媳婦,何況已經是前媳婦了,她和丈夫早就離了婚,還給這么一個前婆婆親自做著飯,算是賢惠了。
“很多人以為是我親媽。”雁寧對著她說,“我也不解釋,不過親媽和婆婆總是不一樣。她一直認為我不讓她吃東西,好幾次去居委會找事,居委會的人哄著她回來,對我一頓表面教育。”雁寧老師頓了頓,臉看起來有點發暗,憤憤然繼續低聲說:“如果親媽,人家就不會懷疑。你也知道,居委會就在你過來的路上,不到五十米,她不需要走幾步就到了,何況還可以打電話……”雁寧老師解釋過了的,老太太的耳朵已經不大好了,但看得出,她還是在乎這個前婆婆,不忍心當她的面講她。
“你猜她具體多大了?”雁寧老師說。
印度想了一下,就說了祖母2010年的年齡:“94?”
“95啦。”雁寧接著補充,“其實沒有人知道她具體多大歲數,以前那個年代沒有出生證明的。”雁寧將印度讓到自己的房間,就開始說起來:“有好幾次了,老太太嚇人。我回來的時候,她雙手垂著如同死了一般,你不知道那樣子。老年人本來氣息就弱,去摸她,非常冰涼,試著叫她,也是不出聲的。我只有去碰她的鼻子——”
印度想著雁寧去碰這個老太太凹陷下去的身體,就打了一個寒戰。太遙遠了,自從祖母去世后,她的生活里再也沒有這么老的老人。她無法想象除過祖母外,她會去觸碰哪一個老太太。剛才的那一瞥,已經很驚心。老太太看見人進來,幾乎沒有睜眼,也沒有抬抬胳膊或晃晃頭,只是一臉木訥地似乎一動不動地看了她一會兒,臉上是一副讓人無法忍受的無辜相,似乎看她幾眼也像在傷害她。這感覺讓人想哭。太可怕了,無論雁寧老師怎樣對她,都會是一種失敗,她以蒼老而成功,也因蒼老而讓人感到恐懼。印度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老年也會是如此。不過,太遠了,遠到根本想不到,遠到似乎怎么走也走不過去,遠到等不及命運收割,主動動手……
與雁寧老師乘了通往市郊那家雀棲原殯儀館的公交是一天前,天氣朗晴,但現場真令人悲傷,逝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的婦孺在人群里被包圍著,像是在過節,人們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她們。看得出,年輕的牽著孩子的寡婦強忍著眼淚,她已經是哭過了。大屏幕上逝者的相片盯著人群看,也許是受到了樂聲的感染,那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突然哭得稀里嘩啦,與此同時,牽著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孩也哭了起來,娘兒倆哭得很傷心,以至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明顯是護士的醫生拿著一盒子急救藥物急忙擠過去,準備行施自己的職責。
穿著黑衣披頭散發的寡婦繼續哭,哭得那么情真意切,她拉著冰棺的蓋子不讓往下合,人們盡量往開拖她,但沒有人用多大力氣,所以她能死死扒著棺材沿……一會兒就要推進去了,她肯定知道。寡婦應該在這時候哭,哭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畢竟,這是寡婦應該做的。有人大聲勸說:“淚水不能打在臉上。”當然是死者的臉。本地的忌諱說法,活人的淚水打在死者的臉上,七七四十九天,七天一個輪回,死者就無法輪回轉世了。做妻子的當然知道,但不哭又怎么行?年紀輕輕就死了,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兩個更年輕的女子圍繞在她左右,安慰著,替她擦著眼淚,也許受到了感染,她們眼睛同樣紅紅的,不知道是死者的妹妹們,還是寡婦的妹妹或什么親戚,也或者是朋友。
領導們在悼念臺上依次發表著悼唁報告。若非衣襟上的小白花,有那么一瞬,印度都覺得像是在開工作總結大會。在他們的悼唁里,印度拼湊著信息,知道這是個因公受傷最后死亡的人,有著光明的前途,三十五歲就升了科長,現在才三十七,正由副處往正處走,擬提升的通知內部已經下達了的。
人人說著可惜……兩個年輕的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圍繞著新寡的三十多歲的小婦人,她們緊緊拉著她,甚至半抱著她,一刻不拉地握著她的手。從始至終,就像一場表演,但悲傷是真的,她們在排演一部反映悲痛凝聚愛意的影片。死者長已,生的人總要活下去,來悼念的人,配合著悲傷的音樂旋律一起默哀,一致不肯高聲語,只低低地絮絮叨叨。眼淚是需要感情或氛圍的,一些人哭不出來,一些人真跟著哭了,這些人似乎覺得尷尬,背著人揩著鼻子,清著嗓子,裝作是無意。至親的人的哀傷真掩不住,也不必掩蓋,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哭,也唯有這么一哭,才可以略微緩解一點悲傷,以后的思念長著呢,在等著他們。死者在這方面是輕松的,提前上路,然后將悲傷留給別人。是不是愛情里主動拋棄別人的人也如此?戀人已經上路,印度不得不夜夜哀號。這個逝者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人心上痛,不敢哭出聲,除了母親和妻子,沒有人應該在這種場合鋪天蓋地地宣泄自己的悲傷——很明顯,母親是不能來的,因此只有妻兒哭。
看不見死者的臉,但分明已經是被美容過了,還戴了大禮帽,像清朝的官員服,躺在那里仿佛一個清代官員才被挖出來,尸身還是新鮮的。印度想到關于楊玉環的香囊,史書上在挖出來后有這么九個字的評論:“肌膚已壞而香囊猶在。”這個年輕人的肉體也還是新的、鮮的,只是睡過去了,仿佛還可以醒過來。
棺木要往火化的地方運送了,人們一一彎腰像新寡的婦人表示哀敬,印度想起愛了六年的男人的模樣,卻怎么也記不起來了,就連永遠無法相見的悲哀,也在此刻感受不到了,有一瞬間,她覺得她沉浸在寡婦的悲哀里,忙著握手,忙著擁抱。她迫切地想打開手機百度,輸入他的名字,搜尋他的一切足跡,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傷心人在別人的懷抱中,除了看看照片,還能有什么辦法?
雁寧在一旁安慰著印度,說死生就是這樣,還說下雨了,一會得坐著人家主家的車離開,到市區,因為這個主家她認識,和前夫在一個單位的,單位派了車來。雁寧看印度很悲傷流了眼淚的樣子,抓著印度的手,仿佛她是那個新寡的婦人,需要關懷。她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來了。她哭著想著那個愛了六年的人,要怎樣送別呢,非得如此不可嗎?她羨慕著這個穿著黑衣披散著頭發的年輕寡婦。她真是羨慕她。一個人結結實實的,就要變為一縷云煙了。從此多少事不用做了,多少臉色不用看了,也不再有一個人可以以愛的名義命令她了。想到此,印度就有點想笑,未來的生活,對這個寡婦來說,是有一些艱難,但很快會適應,即使艱難也是精彩的,幾乎可以稱得上幸福。一個年紀輕輕的寡婦,一個新人……她想像這個黑衣寡婦一樣坐下來,才不要管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她,她也要像她那樣哭得稀里嘩啦蓬頭垢面,哭得不分東西,她也要像沒有了任何力氣一樣靠著某個人身上,展示自己的無依無靠。失戀和守寡是一樣的,都是失去愛的人,為什么這個婦人能有一個骨灰盒,而自己沒有。印度想到這點就覺得委屈。
她想著他,強忍著眼淚,她記起了他的樣子,最后一次的見面,最后一次在電話里聊天的聲音。她記得他說已經一切不存在了。她記得最后一次看見他照片的陌生,在原野上戴著遮陽的斗笠裝作在采茶,那笑著的樣子似乎從不曾相識。
她感到輕盈與自信,在別人的靈堂前,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那種體驗,滿懷感激地放松下來。就是這樣,和這個死去的三十七八歲的副處一樣,最后的死,單位給了他至高的榮光,這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出席,這么多鄭重其事的悼聯和花圈,這么多媒體拍攝者,這么多……那個人也是一樣的,無論走在哪里,那些人都會給他足夠良好的感覺,以及營造親熱有加的場面,把他打扮為受人崇拜的名人,有頭有臉的知名角色,就像一個偶像神——時間久了他也就習慣了。他身上的那股自戀一直令印度惡心,但是他的觸摸,戲子一樣突然之間會說:“除了你……”這也許就是為什么無法忘記為什么又不得不分開的原因。
在悼念臺上,那么多人安慰著這個新寡的女人,他們向她最后一次說著他的榮光,印度仿似看見了自己的戀人又一次被人群簇擁著,雖然他不在,但是她想到了他的笑容,像個白癡一樣享受著人群的尊奉,她知道一些什么過去了,就像喪葬的青煙飄過才開花的蘋果樹,就像天空的云朵,就像陵園的風……
她像是把他葬下了,最后一次。她對自己說了又說。
回來的路上,雁寧老師說:“寡婦的心態真是相同。無論是老寡婦還是小寡婦。”看她疑惑,雁寧解釋:“雖然我離婚了,可是埋前夫的時候,兒子從國外回來,葬禮上還是就像個寡婦。他后來娶的女人沒有生……”
印度不知道說什么,六年的失戀,讓她總覺得自己活在一種寡婦的情緒里,但真正說到寡婦心態,還是不懂,雖然他也死了,那些視頻僅僅是活著的影像,但一些現場畢竟沒有參與的。
“您看起來很樂觀,總是沉著鎮定。”印度無話找話。雁寧回她:“你到我這個年齡就也差不多這樣了。人總得活著。”雁寧總是高昂著頭,走路急匆匆的,平時可以走路就絕不坐車,對這個城市她太熟了,從小在部隊大院里長大,兄妹們都是大學老師,自己雖然從事小學教育,卻一點也沒有自卑過。
“有些女人寧愿守寡,也不愿丈夫風流的。”雁寧談論著。印度突然想起雁寧是離過婚的,難道說的是她自己?她不敢問。雁寧比她大三十幾歲,她向來除過視她為房東,更視她為可尊敬的長輩。與出軌離婚相比,守寡當然是女人的最佳狀態,從此以后就可以回憶這個人了,專心致志全神貫注。他什么都再無法做,而寡婦卻什么都可以去做了,再也不必愧疚或怨恨。雁寧看她猜測的樣子,接著說:“我這是過來人的經驗,你以后如果結婚就知道了,全是大實話。守寡并不是最悲哀的事情。”
那天,因為印度太悲傷,哭的止不住,雁寧大約怕別人多想,以為她是逝者的什么人,后來就沒有去乘主家提供的面包車,而是走了很久的路,坐了環城公交返回的。印度很累,但她告訴雁寧老師經過她的調教,她已經樂觀起來了,這不,知道應該趕快回去換衣服,第二天要換個形象,不然會嚇著同事的。她告訴雁寧老師,因為請了太多病假,單位好多人已經在議論她,她覺得還是該好好上班,雖然大多課請了,但一些特殊的領導交代的事情有時能做也是要去做的。雁寧的房子是暫時的,到售出去的時候,自己就不得不去租房子,錢是個問題。生病到感覺想放棄生命的時候,確實想過工作不過如此,辭了就辭了,以后再找,連命都不想要了,還怕什么,但好起來則是另一種心態。
活下去,好好活著,為了參觀死亡也要活著,像現在一樣活著,就像現在一樣準備起床一樣活著,因為遲早都要死,一切都該被原諒。難道不是嗎?印度在內心里和自己談論著。
是不是因為明白死亡算不了什么,所以才去參觀這么多死亡?她好幾次想問雁寧老師,但沒有問出口。人死掉了,然后無論是城市還是鄉下,人們按照老規矩進行各種祭奠,或悲傷厭倦或心懷新鮮。可是,這樣的形式會一直繼續下去,只有那些微不足道沒有對世界引起任何聲響的孤獨死才不會如此,其他的死都需要這種欺騙,盡管已經欺騙了幾千年。死亡和婚姻是一樣的,和其他東西也是一樣的,人們對于不可避免的東西,先是道德化,或者合法化,最后崇高化。反抗者就是孽徒就是叛亂分子是要被毀滅的,不管是言語的譴責還是肉體的毀滅,終會有懲罰在等著他們。
雁寧老師才是一個真正的布道者,死亡帶路人。
那天從葬禮上回來和雁寧老師沒有吃完飯,印度就直接回房間了,她告訴雁寧老師說第二天需要去單位,有工作要早點準備,自己晚飯會點外賣的。雁寧老師大約知道她傷心,一個三十多歲的未婚女人看見三十多歲的守寡女人的悲慘,總是有所觸發的,也就沒有多留她一起吃飯。
印度回到房子已經是晚上,在屋子里展開被子藏在枕頭下哭了很久,然后給手機充上電,開始輸入他的名字。
客廳墻壁里在不斷滴水,樓下的人來找過多次。雁寧老師這個房子是20世紀90年代蓋的,那時候廠家比現在更喜歡偷工減料弄虛作假。在此之前,樓下的人請她不要使用廚房,因為如果是廚房的水滲漏到他家的次臥,那說明是這個房間的問題,是要解決的。可是,此刻,她清晰地聽到了客廳墻壁內的滴答水聲,下意識地從床上直挺挺坐起來,好像要照相一般,側著耳朵傾聽著。房間的窗簾并沒有拉緊,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裸著半個身子。不過,沒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沒有人認識她,這間房子這個小區甚至這個城市,不會有人知道她具體的生活。雁寧老師其實也并不熟悉她,只知道她來自遙遠的一個小山村,有過一些到這個學校那個學校求學的經歷;她深愛的那個男人其實也不熟悉她。她愛他相處時候對他的溫柔,愛他做作地在她面前把頭低下,俯身在她的身體里,愛他突然矯情流出的眼淚以及抱著頭做出傷感樣子的脆弱……但她也其實不了解他。她想要號哭一場,想去警察局做失蹤登記,想給他一場葬禮。但是,她知道自己缺什么,一張結婚證書。她覺得這張沒有去領的結婚證就如此刻在客廳墻壁不斷滴落的流水,房子遲早會因此塌掉的,一層一層在一瞬間轟然倒掉,她被埋在地下……
她在百度輸入他的名字,開始一頁又一頁翻看各個網頁,世間同名的人太多了,但愛著的人有自己的指示牌,不需要如何辨別就可以找出。此前好幾年,她靠著點擊他的視頻觀看他如何生活過活,已經如此活過了很長時間。
新聞里還是那樣子,得意文人,著名作家,某知名雜志的專欄評論員,盛名蓋不住,卻也背后有人戳戳點點,甚至極為放肆地戳點。但是,他就如一只不斷發情的公雞,經過她之后,依舊我行我素,儼然一副名人擁有豁免權的樣子,認為他和很多女人的交往是風流,其他人則是下流。那些新聞或文字里,他半真半假地吐出,他的一些商人和官員朋友向他傾訴“相思之苦”,希望他了解那些艷遇之苦,幸福的濕漉漉痛苦,簇新發燙,要他聽,要他寫下來。對他來說,他需要這些來求援的祈禱者,需要尊敬和名譽的包圍,需要作為公眾人物人們滿懷敬意地向他打招呼,需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至于名字如何被提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記得,他要他的聲名遠揚,寫進文學史,寫進當代名人錄,寫進地方志,寫進……這是他的追求,如他所愿,他把自己早就培養成了一個有名譽和地位懂得如何應對顯得光鮮的體面名人。他會老,他也會死。她會一直等,印度知道,就像等著一種古老的文明在往生寂滅的輪回里灰飛煙滅。只不過,她沒想到這一切成了真的。
他以為他有資本,女人不過是男人的補充,他要把一生獻給中國文學,所以女人不過是他的文學的補充,是他文穴靈感眾多洞窟的一窟,因此他可以為所欲為,永遠正確。在他面前,她已經無法用無聊的自我挖苦自我嘲諷或者半生不熟的諷刺來指責他,提醒他對她的傷害無法彌補,指責他不該說自己為她得了需要開顱的重病然后銷聲匿跡,躲起來,不再見她。他需要對女性進行傷害,以證明自己的魅力,這也是一種方式,文學的名義和借口。鑒于他的文學名聲以及因此在這個國家贏得的文學資本,很多人需要他來充當文化口紅,不斷給他送禮。開始他當然是矜持的,不過很快他就習慣了,一些女人也給他送禮,求得他吹捧式子的評論和夸獎,這樣可以進入文學領域,作為文學處女被當局者重視并推出來;女人給她送禮,難免有時也把自己當禮物送給他,對此他津津樂道,不乏炫耀。
他的理想,無非是如西北那個已經枕著自己的文學枕頭死了的文學教主一樣。她見過那排場。他的追求也是如此,一個國家的文學教主,無冕之王,寫出一本又一本可以當枕頭的書,死的時候墊進了棺材做了枕頭。那個已經死掉的文學教主,很多作家學習他的派頭。他學的最像,以至大家都認為他得了文學教主的衣缽。文學教主死的時候,排場實在太大,花圈都排到了三環外,作協的院子水泄不通,傳說那天來了近十萬人,各大報紙雜志電視等媒體都爭相報道了這一悲傷的盛況,說一個文學時代結束了,但另一個文學時代卻沒有開啟,這真令人悲傷。人們在暗地里猜測著,即將有哪一些人取代這個死者,免不了提到他。那時候他還活生生的,也參加了這次葬禮。
他早就被人稱為本地的文學教主,對此他不亦樂乎,野心勃勃,他要做的可不只是本地的文學教主。文學給他的快感不亞于性交,他一直甘之如飴。
分別之后,靠著觀看他的視頻飲鴆止渴,最后的最后,印度終于沉默下來,盡量不讓自己再一次激情澎湃,以免增加他對她的損毀,認為從文學的角度看,損毀女人才能認識世界,女人是他通往世界的子宮,必須破宮而出。他需要這樣的文學之道,一方面是無上贊美,一方面是無盡褻瀆,全神貫注專心致志。她已經是炮灰,但塵埃里會燃起大火,誰知道絕望會生發什么。
最后一次相見,他的樣子她看了又看,卻一點也記不得了,只記得眼眶深陷,胖了一些,表情因為故意裝出的凝重感而顯得并不平心靜氣。是呀,兩個分手幾年不見曾經的情侶再次面對,當然無法平心靜氣。然而,他還是不經意就露出他的招牌笑容,那是他對世界的武器,他喜歡這樣笑著應對世界,一種諂媚之態,他生存的氧氣。
最后的最后時刻他一直在吸煙,仿佛積攢離開的勇氣,卻依然一如往常笑著。她想著說不要做樣子,又覺得會讓兩個人都更為難,因為親密不再,所以彼此之間都可以更從容一些,生怕讓對方難堪。她沒有數他抽了多少支煙。
本來她不必專注于他抽煙的,但是她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即使有,總得在分別時候表示不舍,畢竟是自己愛著的人。
后來,他在短信里指責她自作多情,他說讓她加他微信僅僅出于公事公辦。她再次體會到了他的理所當然為所欲為,以及,駕輕就熟。她腦海里想的是他,浮現在眼前的還是他,她無法擺脫他。他的形象于腦海里飄出來,卻怎么都無法定格無法使之明晰了。時間侵蝕了他的面孔,即使在視頻里,他也是飄來飄去無法定格的,一個面目模糊的人,一個文學群體里隨意的一員,一個同類項里的任何一項。他知道嗎?曾經深愛如今依然,卻又如此之不堪。所謂癡戀到底是什么?一個高明戲子的表演,還是,文學的巧言令色?她說不上來。自幼對文學的敬重,讓她在認識一個作家之后仿佛發現了隔世知音,很快落入一種眩暈之中,如此的結局簡直是理所當然,怪不得誰。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都會成為供詞,還原了當時的表情,當時的動作,當時見鬼的不合法的不道德的投懷送抱的沖動。是否該為此感到羞愧,為書寫下的一切給這個世界的監視人提供證詞而感到羞愧?但不這樣寫,又要怎么做?相愛的歲月愛是證據,不相愛的歲月,討伐的文字是證據。一定要為這個世界補充證據,一定要為那些樂于監視別人生活的人補充證據,并為此感覺羞愧。作案和羞愧是兩種事,危險性愉悅,每一個表情都越出道德和法律的邊界線。既然做了就不該羞愧。此刻她心懷寒意寫下這些,提供一切證據,不應該感到羞愧。坦白吧,自你離去,藍天白云,一了百了。無論哪個社會,敵意和暗箭應該比友誼和愛來得容易,來得有趣,文學需要劇情,需要敵意所產生的矛盾效果。她知道,假以時日,不遇見他,通過努力,她也可以名聲大振,獲得文學界的各種榮譽和獎項,有模有樣地當一個作家,四處采風做講座,受著人們的各種“禮遇”……但是,他把一切毀掉了。他讓她無法不看著他,不盯著他,像盯著隨時準備再次犯案的囚徒。
太糟糕了,真的,太他媽惡心了,人模狗樣,那樣的恬不知恥,那樣的虛假無聊,這就是文學現場,充滿吹捧,充滿欺騙。
因為文學,他制造了愛情,讓她愛上了他。然后呢?文學就是一種捏造,捏造就是創作,一切都是可以奉獻進去的,包括愛情,包括肉身,包括女人。虛構命運,誰都可以,朗華,叫出你的名字,一種文學符號,是親昵也是責罰。
最后一個視頻,等了很久,卻打不開。她直接又一次點開了手機流量,一切都不重要了。網絡打開了,她不希望自己看,可是還是被內容吸引了過去。人群里,他在中心站著,這么多年努力的結果,他喜歡,笑瞇瞇的。他需要這套不知道從政治家還是明星哪里學來的糊弄觀眾的把戲。
他的眼睛看起來注視著她,實際上只是她注視著視頻上的這個人,他在望著虛空,望著她不知道的那些人。鏡頭里,他笑著,嘴呈三角形,眼睛呈三角形,下巴也呈三角形,一種平衡現狀,對于世界他需要這種姿態,尤其是眼睛,扯成一條縫,沒有人能從中感受到什么,這種三角形的溫和,笑著的表情,那些老年政治家才有,他們養尊處優,但皺紋還是縮進去了,黑瞳仁亦然,縮成了一尊笑著的彌勒佛。現在的他就是如此,多少人在這樣的笑容里塌下去,感到失望,如同一個窟窿。——然而,不得不承認,這是慈悲的笑容,有深度的笑容,溫和的笑容……
大廳里擠滿了聽報告的人,除了學生之外,還有一些大腹便便穿著西服的先生,此外,就是一些穿著亮麗衣服的女人了。他們希望得到他的注意,從來如此;他則對著下面點頭或轉身。
主席臺上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木頭桌子,桌子后面有好幾把椅子,他在其中的一張上,桌子上面擺滿了開著的百合花,有白色有粉色。他坐在中間,其他人則有時出現在鏡頭里,他的兩邊,有時那些座位上則是空的。
當主持人做對他的介紹歡迎詞的時候,他的舉動令人注目,但也合情合理。他深深地向觀眾鞠躬,鏡頭里都可以看到他腰身已經彎到看不見的桌角了。那么莊重和認真。接著,他坐下來,似乎在凝神諦聽主持人在說什么。主持人說了大概有十分鐘的樣子。真是一個拉雜的主持人,卻獲得了應有的自然的掌聲。
會議上,對一個人的介紹詞越長,他越是有價值的,不管這是不是真理,至少很多人是這樣認為的。然而,這種場合的介紹,難免加一些套話和過度的夸張,她知道他早就習慣了,他也習慣了給這樣做介紹的主持人認真地一本正經地鼓掌。所以,這一次,主持人說完之后,他身子往后退的時候,又開始鼓掌了。大廳里的掌聲在歇了一會兒之后也響起來,他喜歡這種迎接他出場的激動,似乎掌聲是送給前面的主持的,實則是送給他。他一邊說著感謝主辦方感謝主持人的話,一邊開始他的報告。
他像以往一樣在開講的時候習慣性向大廳掃視一遍,然后幾乎是祝福般地撐開兩手一下,似乎在喊大家肅靜。隨著肅靜的氣氛增加,全場幾乎像是要進入爆炸狀態,他開始清清嗓子準備講了。這是預講的架勢。簡直太熟悉了。她知道,現場的每個人都會感覺到,他的第一句話就像炸出來一樣,因為前面的這種鋪成顯然是隨意但精心的,不同于其他人的戰戰兢兢或者慷慨激昂。她已經看過他表演很多次了,無論是現場還是這幾年來在視頻里。他似乎在搜索準確的語言和表情,怕對不住聽眾。這讓聽眾倒覺得有點歉意了。他果然如她所料,像如以往,很快第二次清了清嗓子,隨之而來是第三次,仿佛他喉嚨里養著一堆云雀,他要先把它們趕出去自己飛翔。也許,言語就是這些云雀,她有這樣的體會。隨著他第三次清完嗓子,他的那些云雀一樣的話語就如飛沙走石一樣劈頭蓋臉向神志恍惚的聽眾們砸過來了。
她知道,這種場面他在師范學院就讀的時候早就習得了,曾經也對她進行過單獨的演講。在她面前做著種種姿勢,說什么要保持平靜,但要抑揚頓挫,尤其是停頓,要懂得讓聽眾陷入思考,要調動他們的好奇心,要讓他們參與進來。“就像傳銷,你該多聽聽傳銷課,我九十年代初到廣州……”此刻,坐在電腦前看著他的表演,她只想到四個字:“文學傳銷。”她滿意地發現,自己也曾經是被安利的那個人,甚至是被安利到最昏的那個人,搭進了自己的愛情,還將可能搭進自己的生命。
是的,面對她一個人的時候,他會瞬間表示出對社會現象做出的一點消極評價,但也會立即用更有力的語言去糾正,就像要代表一個時代,無論怎樣,都要共克時艱,他能給人這感覺。他那些寬慰的話就像絨絨的羽毛,一片片覆蓋在聽眾的心上,薄厚均勻。對每個女人也如此?五餅二魚,雨露同沾,萬物悲喜與共,榮辱同持……當他再一次強調:“我們這個時代因為媒介太多,信息太多,進入靈魂的焦灼時代,艱難時代,一切都碎片化了,但傳統的東西教會我們如何生如何死,我們該回望我們的祖先,從那里汲取前行的力量……”
就連印度也覺得要被說服了,但與此同時,她知道,蒙汗藥馬上就來,他的那些陳詞濫調又會響起。果不其然,他接著說道:“我們寫一株植物,要在植物里面保有我們的生命;寫一個動物,要將自己的靈魂在動物里面一一洗滌,積極地受每一種細微的變化……”
永遠都是這樣,不斷滋生著寬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就像一個神仙一樣坐在蓮花寶座上,似乎隨時準備羽化成仙漂浮而去。人們看著他,希望抓住他,卻又不知道怎么辦。與此同時,他無可辯駁地闡釋,要相信領導者,世界是美好的,所以人類才一代代繁衍,決策者會給我們帶來幸福,時代淘沙,選出的都是杰出的人,我們要做的是相信,就像對神的信仰,信而得救,不信不得救,每個神都是要信的,政府也是一樣,政黨尤其如此……”
他最后當然會落腳到文學,會說到文學的武裝就是生活的武裝。他很肯定,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他相信這個終極真理。一直都是這樣,他是一個有著上下左右前后高低意識的人,無論是對階級還是對時代,也或者是藝術與生活的高低先后上下。他相信文學的勝利,他像布道一樣要人們相信人們的文學只要經過他這樣的訓導正確武裝之后是會獲得勝利。
就要到最后了,印度知道。最后的結束又會陷入那樣祝福的擁抱,兩手張在空中,然后雙手放下來,大廳陷入一陣寂靜,接著就是掌聲。在以前做師范院校畢業的人該做的本職工作的時候,他就經常訓練學生對他的課進行鼓掌感謝,直到后來進入縣宣傳部,每次到鄉下進行對地方干部的培訓訓話,也是如此;現在更是如此。他站著,立挺筆直地站著,盯著其中一些他認識的人,這讓那些掌聲不會那么勉勉強強停下來,不管是面對的小學學生還是大學學生,不管面對的是文學民工還是社會閑散人。
當他的目光在全場巡邏的時候,坐在電腦對面的印度也伸出了手,報以掌聲。她還是受著他的控制,覺得在無名之中他能看見她,不然她自己都無法解釋何以在不相見好幾年之后還會不由自主伸出鼓掌的手,對他進行肯定。
清寂的房間因為掌聲的響動,印度把自己嚇了一跳,一定是自己不正常,所以被拋棄,而不是他。
他在那里一本正經地進行演講,進行他的工作,進行他的布道,進行……
一定是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印度知道。
社會就是這樣。印度知道。他曾經把她看成是有遠大文學潛力的文學愛好者,曾經一心一意想過對她進行培養的,他要她珍惜和他的每一次談話,珍惜他的每一次嘆息聲,珍惜他的停頓。他說這些都是符號,都是萬象,都是密碼的展示,他要她懂得……他大約終于失望了,朽木不可雕。現在,印度不再想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也不再想成為一個偉大作家的追隨者。她不相信任何一切終極真理。去他大爺。她在心里暗暗罵了一句。
是的,迄今為止,他還能引起她的震動,但他讓她太失望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對自己比對他更失望。她忽然想清楚的,就是對著他的視頻他那無比堅定的一張臉想清楚的。“武裝”“相信”“積極”……她曾經對他的愛情里確實是如此的,渴望通過他的思想武裝自己的思想,相信著愛,積極地去生活,希望兩個人結婚有孩子,希望自己成為一種家庭寵獸,扮演一個溫柔體貼的雌性動物,把整個身心獻給自己的家庭。只要他需要,她就是上了彈藥的槍。
現在,一切破碎了,看著他的三角形的眼三角形的嘴三角形的下巴,聽著他這一套言論,她忽然為自己曾經的那些愿望羞恥,她無法想象倘若她愿望實現,無法繼續現在的生活會發生什么,因為實在無力成為另一個人,被拋棄被拒絕是一種內在追求。不然,愿望實現無異于引誘自殺。她無法想象,成為一個愿意武裝自己,積極上進的人,熱愛孩子熱愛丈夫的女人是什么樣子,尤其是這樣一個丈夫?她曾為他癡迷,但也就如此了。
就是這么一個可笑的人,曾經令你不顧一切地愛著,貼上時間、精力以及社會聲譽。所有人都知道你恬不知恥地愛著這么一個人……你坐在你租來的房子的木地板上,想著就是這樣一批寄生蟲,這個社會才這樣污濁不堪。他也不過是其中一員,在玩弄了你的感情之后,卻還能活著,喘息著,四處布道,展示他有限的文學才華。這樣一個蹩腳的文學贗品,卻混得了正人君子的好名聲,靠著那點文學名聲欺世,在一場又一場的布道之中無聊地虛度著。他們會老,卻不會死,會作為一個老廢物存在很久,會和你共享這污濁的空氣,這時代的霧霾……
——你不知道,你以為你會恨很久,夭亡來得那么快,你甚至不敢哭泣。與雁寧老師坐公交車參加完寡婦家的葬禮后,返程路上,彈幕上彈出那人夭亡的消息。
印度在心里罵著世界,罵著自己。有時,她為她的愛情覺得不值,那不能稱之為愛情的一段經歷,卻曾經是她在世生存的全部。一切都被污染了,時代的霧霾壓在身上,深愛的人卻已死亡。
必須進行這樣的強調,透過視頻再一次喊出他,似乎他還可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