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
2010年的北京新春音樂,歌手龔琳娜演唱的一首名為《忐忑》的歌曲震驚四座,這首“咿咿呀呀”沒有明確歌詞,旋律變幻莫測的音樂在笙、笛、提琴、揚琴等多種民樂的伴奏下,融合了戲曲的腔調,給觀眾耳目一新的感覺,特別是演唱者隨著高頻率、快節奏表現出戲劇化的表情,時而荒誕夸張,時而神秘莫測,整個表演突破了觀眾對中國傳統民樂“儀表堂堂”的一貫印象。出乎意料的是,這段現場演出的視頻被網友大量轉發,一時間,挑戰這段高難度歌曲的模仿翻唱者紛至沓來,催生出了一批“網紅”,作為原唱的龔琳娜就這樣被大眾知曉,也正是由此契機,《忐忑》的創作者也是龔琳娜先生的老鑼,從幕后走到了臺前,而且在這之后,只要龔琳娜出場,老鑼或是在臺上伴奏,或是在臺下全程觀摩,甘當綠葉。藝術界“夫唱婦隨”的例子有不少,但老鑼為何如此與眾不同,一路走來成為中國跨界藝術的先鋒?
這對神仙伴侶便在音樂上達成聯盟,他們有著對音樂不約而同的態度:“不假唱、不媚俗、不忐忑”。他們所創作出的作品之所以被屢屢冠以“神曲”之名,正是源于他們追求本真音樂和純粹藝術的初衷,所以稱之為“神交之曲”。作為龔琳娜的制作人,老鑼是站在《忐忑》背后的人,然而對于新民樂的接受度上,他卻從未有過忐忑不安,即便這首歌在剛推出時反應平平,他也有著足夠的耐心,因為他有一個堅定的信念:經典藝術絕非急于求成,中國的音樂和傳統文化中有著深邃的寶藏等待挖掘,精彩的創作加上完美的演繹缺一不可,只等待合適的時機,便可以一觸即發,《忐忑》即是上天賜予他們的機會,將二十多年積攢的能量全然釋放。
在德國這個頗具浪漫主義氣質的國度,誕生出了數不清的藝術家和思想家,在音樂領域就有巴赫、貝
多芬、理查德·施特勞斯、勃拉姆斯、瓦格納、舒曼等等一大批如雷貫耳的名字,可見藝術早已融入到城市的脈搏之中。兒時的羅伯特·佐里奇 (Robert Zollitsch) 正是被這樣的氛圍而感染,自幼就對民俗樂器有著濃厚的興趣,巴戈里亞琴就是他童年時的玩具。像是被命運牽引著,彈撥的節奏始終伴他左右,單純的形式已經滿足不了他對音樂的熱忱,大學時代的他便沉浸于音樂史,如同釋夢者揭開虛幻的來龍去脈那般,摸索隱藏在音樂背后不為大多數人知曉的故事,就是這番對音樂“知其所以然”的經歷打開了更廣闊的人生舞臺。
在學生時期,羅伯特懷揣音樂夢想來到中國,采風、研究、創作,如同四海為家到處漂泊的“游吟詩人”,拜師學習古箏、古琴的彈奏技巧,因為他對民樂的鐘愛,朋友都叫他“老鑼”,此外他還錄制了一批諸如《西藏民歌》、《高山流水》、《藍色草原》等中國傳統音樂唱片。一次偶然的機會,在“北京談話”的音樂會上,他認識了龔琳娜,于是兩個有趣靈魂的相遇了,兩種藝術風格珠聯璧合碰撞出了火花。
龔琳娜天籟般的嗓音和游刃有余的即興演唱,正是老鑼多年來一直苦苦尋覓的。那時的龔琳娜正處在事業迷茫期,從五歲登臺表演,保送中國音樂學院,再到考入中央民族樂團,青歌賽獲獎,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千篇一律的演出范式和學院派的烙印在別人看來是她的閃光點,也是她的焦慮所在,遇到老鑼,即是奏響了她人生新的篇章。然而當老鑼看到龔琳娜以前的演唱錄像,他毫不客氣用“做作”來形容,顯然那種歌聲不自然的復制,在他看來違背了藝術的初衷。
突破自我,拜托束縛,以純粹玩音樂的態度實現多元化的音樂探索無疑是老鑼所要實現的。和龔琳娜達成了共識之后,他們找了幾個同道中人,像大多數音樂人那樣組了小樂隊從早到晚排練四處演出尋找機會,樂隊起名為“五行”,這個名字簡單,又容易被接受,演出的歌曲將中西方流行音樂整合在一起,中國觀眾聽來接近民謠唱腔,而西方人則將他們的作品和世界音樂 (World Music)劃等號,后來又加入了鍵盤和架子鼓,融入了流行音樂元素,有古典范兒,又不失年輕化的聲音,老鑼既是音樂制作人,又擔任起了樂隊的大總管,開車、翻譯、外聯等等事必躬親壓力重重,“五行”樂隊就這樣在德國出道了。

龔琳娜演唱的《忐忑》歌曲震驚四座,創作者老鑼是龔琳娜的先生,他從幕后走到了臺前,而且在這之后,只要龔琳娜出場,老鑼或是在臺上伴奏,或是在臺下全程觀摩。
除了演出效果和觀眾反應,自由樂隊也有自由之外的煩惱,上座率和票房直接影響著他們的收入,彩虹雖然絢爛,但是面包對那時的他們來說是當務之急。在演出和排練的過程中,龔琳娜也在老鑼的鼓勵下逐漸學著改變自己,回到故鄉貴陽——她音樂旅途的起點,在采風的路上尋找藝術的原生命力。老鑼的一句話點醒了龔琳娜,他問道:你能唱那么多戲曲和民歌,為何不將這二者的聲音和情感融入到情感之中。
龔琳娜一開始想不通,在老鑼的“打壓”之下,她竟然在短短幾分鐘之內逼迫自己在一段旋律中融入了花旦、老旦、秦腔的唱法,茅塞頓開。也正是從那時起,龔琳娜發掘出了自己聲音更多的可能性,各種花腔一一上陣,評彈、昆曲、越劇、黃梅戲、京劇、彝族高腔……凡是和聲音相關的唱腔她都學上兩句并有所體悟,這一段無心插柳的聲音實驗在不久便派上了用場。
“五行樂隊”在歐洲的巡回演出給了老鑼把樂隊經營下去的信心,2004年,老鑼和龔琳娜的愛情修成了正果,他們在中國的婚禮把樂隊成員請到了現場,儼然一場歡快的音樂會,也正是“五行樂隊”第一次在中國的正式演出,從這年開始,老鑼和龔琳娜開始將更多的工作重心移到中國,與此同時,他們也收到了世界音樂博覽會(WOMEX)?的邀請函,“五行”從上千支樂隊中脫穎而出實屬不易,這也給了他們的名字為更多音樂人、經紀人、演出商所知的大好機會。
雖然MIDI制作的音樂可以給歌手和樂隊減輕負擔帶來便利,但是老鑼和龔琳娜的音樂理念即是呈現出活的音樂,從唱晚會到玩樂隊,龔琳娜拒絕了假唱要求,也錯了很多演出機會,然而沒有比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更重要的,顯然當時的環境不利于樂隊的長久發展。他們又回到了德國,在一場場能與觀眾近距離交流的小劇場中龔琳娜演唱老鑼為她量身定制的音樂,出于對中國傳統的熱愛,老鑼也在不斷尋求變革,著力在編曲上下功夫,那些傳唱度高、流傳廣的民歌在他的二度創作中變得更富有立體感,更加多元化和藝術化。
兩個兒子的相繼出生給原本兩個人的家增添了更多的活力,一家四口沉浸在森林、小溪、陽光的沐浴中,悠然自得的生活賦予藝術家創作的原動力。老鑼逐漸發現,“龔琳娜有一種能力,她能把不同地方的民歌唱出來,而且不只是唱出它的旋律,而是唱出來它的魂。一個民歌的旋律就是幾個音,什么都不能代表,如果你真的想讓一個民歌重新活起來,那你必須要挖它的魂。”然而他發現,越來越多的原生態歌手被演出的固化模式所束縛,失去了個人化的風格。

“老鑼”與中國歌手龔琳娜攜手伉儷。

在學生時期,羅伯特懷揣音樂夢想來到中國,采風、研究、創作,如同四海為家到處漂泊的“游吟詩人”,拜師學習古箏、古琴的彈奏技巧,因為他對民樂的鐘愛,朋友都叫他“老鑼”。

“老鑼”夫婦的天倫之樂。
在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的演出是“五行”的最后一場演出,這之后老鑼全身心的投入到室內樂的創作中,擔任起龔琳娜的制作人。《走生命的路》、《愛之歌》演唱會之后,老鑼開始意識到是時候回到中國,新藝術音樂之中有當代的理念和聲音,其風格根植于中國,在這里將會收獲更多的共鳴。在長達八年的合作中,龔琳娜學會了在創作中解放天性,在歌聲中獲得了新生,完成了一個藝術家的自我蛻變。2010年,她受邀參加“北京新春音樂會”,第一次公開演唱了老鑼為她制作的《忐忑》,在此后的幾個月里,她從朋友那里得知網絡各種版本的模仿者應有盡有,《忐忑》火了!接著各路媒體采訪、演出邀約紛至沓來,這讓她始料未及。
一時間,街頭巷尾熱議《忐忑》,龔琳娜在演繹的時候隨著唱腔的變化,表情也隨之豐富,瞪眼、甩頭,有時抑揚頓挫咄咄逼人,有時豁然開朗氣勢磅礴,這首沒有歌詞和明確旋律的“神曲”給觀眾的視聽足夠留白空間,引人入勝,完全突破了以往對民歌的審美經驗。這之后,老鑼又為龔琳娜寫了《法海你不懂愛》、《金箍棒》、《靜夜思》、《登高》等一批具有老鑼風格烙印的作品,在二十多年與音樂的對話中,他早已將中西方文化的精髓融入進了對音樂的理解中,在他看來,音樂從來沒有界限,嘗試各種音樂的跨界不僅在當下意義非凡,也會在未來的探索中影響到更多的人參與進來,感受音樂釋放出的魅力。
談起老鑼的音樂故事,或多或少都會談起龔琳娜。長達二十余載的合作,老鑼和龔琳娜早已在精神上合二為一。龔琳娜在老鑼的觀念里讀懂了愛與生活,突破了自我,老鑼又從龔琳娜的歌唱中尋覓到了音樂的多種可能性,他們像是一支音樂的兩面,一面彰顯出了中國傳統唱腔的精髓,一面捕捉到了中西方文化的契合點,激發出鮮有人所聞的美妙節拍,相得益彰。
學院派有時不接地氣,流行的往往又不夠嚴肅,在老鑼的創作中,這二者被拿捏得恰到好處,似乎為挑剔的耳朵騰出了一個精致的空間,包容著過往的審美經驗和未來的期待,這樣的先知先覺正是優質藝術家的天賦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