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婕

2017年3月28日,佛羅里達州西南部自然保護協會的工作人員在穿越科利爾縣的追蹤線路上捕獲了一條緬甸蟒蛇。
在佛羅里達的大沼澤地國家公園,一切看起來似乎跟往常沒什么不一樣。擺動的大克拉莎草,柏樹和松樹上覆蓋著空氣鳳梨,高高的白云像飛艇般停在它們的影子上。但這里現在有一種奇怪的安靜。
在這里,你不會再聽到浣熊凌晨四點翻垃圾桶蓋而弄出的咔嗒聲響,澤兔在你走過步道時候緊張逃竄發出的窸窣聲,為了躲避路中央的負鼠而緊急剎車的輪胎的刺耳聲音。事實上,在佛羅里達這片最荒涼的地區,曾經很常見的汽車撞死動物事件已經不再發生了。
浣熊、澤兔、負鼠和其他小型溫血動物都消失了,或者幾乎消失了,因為緬甸蟒蛇似乎已經把它們吃掉了。
沼澤地這片廣闊而奇怪的安靜來源于這些入侵掠食者們深沉、耐心、專注的安靜。緬甸蟒蛇可以長到20英尺和200磅;它們是世界上最大的蛇之一。蟒蛇大多是伏擊獵人。它們使用尖利的、彎曲的牙齒來咬住獵物的頭部或頭部周圍,然后圍成線圈纏繞獵物,在吞食它們時使其窒息,將其殺死。稍大一些的動物在吞咽之前以及吞咽過程中被壓碎或勒死。大蟒蛇數百萬年間沒有在北美存在過。
在邁阿密,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寵物交易市場,商人們過去常常從東南亞進口成千上萬只蟒蛇。現在在佛羅里達州進口或購買緬甸蟒蛇是非法的。也許,在某一時刻,蟒蛇的主人們不再想要照顧它們,將它們放生去了沼澤地。
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蟒蛇已經建立了一個繁殖種群。25年來,他們一直在吃任何能吃到嘴里的動物。由于它們的下顎和頭部之間有極具彈性的軟骨連接,而且它們能像潛水一樣把氣管伸出嘴外,它們能在嘴巴完全被吞咽占據的時候呼吸。2013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在一群裝有無線電發射器并被放到蟒蛇領土中的澤兔們,有77%在一年內被蟒蛇吃掉。科學家說,國家公園里的小型哺乳動物數量最近減少了90%到99%,蟒蛇就是罪魁禍首。
沒人知道大沼澤地現在有多少蟒蛇。估計數字從一萬到幾十萬不等。很難計算它們是因為——它們很難被發現。它們的棕褐色偽裝跟沼澤地,以及它們經常活動的高處沙地完美契合。他們是游泳好手,并能潛在水下半小時或更久。
一般情況下,蛇會讓人感到非常害怕。但其實蛇也不喜歡人類。一條蟒蛇對人類的典型反應是躲藏或試圖逃跑。“人類是一種有意義的生物”。其他生物也是如此,尤其是蟒蛇。它們生動鮮活而有意義的生存著,做著它們進化而來的事情。他們碰巧進入了一個適合他們的理想環境,是我們的錯,而不是他們的。
盡管如此,它們真的不應該在這里。大多數佛羅里達人都認為,讓大型入侵蟒蛇吃掉當地的野生動物絕不是一件好事。考慮到蟒蛇的許多生存優勢,它們永遠不會被消滅。今天的目標是遏制和控制。
佛羅里達大沼澤地,一個廣闊的亞熱帶濕地,它原本是一條寬闊、水淺、流速極慢的河流——起源于奧基喬比湖,并穿越該州的南部地區,從北至南綿延一百多英里。佛羅里達多孔的石灰巖基巖為其提供了地面,數千年來生長和腐爛的植物在基巖之上形成了泥炭層。大沼澤地從東到西跨越50多英里,包括大克拉莎草草原、松樹林、石灰巖小島、柏樹沼澤和沿海的紅樹林。
如果佛羅里達半島是一個大拇指,大沼澤地則是拇指指甲,東部大都市地區的邁阿密和西部的那不勒斯是角質層。數以百萬的人生活在延伸至大沼澤地邊緣的大都市地區,然而,大沼澤地幾乎沒有人。美國軍隊在19世紀未能將塞米諾爾-米科蘇基印第安人趕走,他們占據了大沼澤地內部和周圍的幾處保留地。幾乎沒有人知道如何在不破壞該地區的前提下在該地區生活。一百年甚至更久以前,當羽毛風靡一時時,獵人獵殺了該地區數額巨大的鳥類。然后開發商將數百萬英畝土地用于農業,并導致了徑流、火災和沙塵暴等各種問題。甘蔗和其他農業導致磷酸鹽污染,改變了該地區的植物群。在20世紀70年代,大沼澤地的環境退化明顯威脅到了南佛羅里達的水資源供應,并可能最終致使大都市地區無法居住。佛羅里達州和聯邦機構制定了大規模的措施,試圖改善這種狀況,但仍在進行中。緬甸蟒蛇只是我們給大沼澤地招致的一系列環境噩夢中最近的一個。
伊恩·巴托謝克(Ian Bartoszek)是一位身材矮小、肌肉發達、黑頭發的42歲野生生物學家,住在那不勒斯,為佛羅里達州西南部的自然保護協會(Conservancy of Southwest Florida)工作。巴托謝克曾單槍匹馬捕獲了緬甸蟒蛇,這些蟒蛇的長度是他身高的兩到三倍。在那不勒斯植物園,有一次他被叫去弄走一條九英尺長,在草坪上曬太陽的蟒蛇。當他到達現場時,蛇已經消失在池塘里了。巴托謝克脫掉鞋子和襪子,涉水進入池塘,用腳四處摸索,找到了那條蛇,把手伸到水面下,擒住它的頭后部,把它抓了出來。工作人員將他稱為“用腳抓住蛇的人”。他利用“約翰尼”——一只成年雄性緬甸蟒蛇找到更多的蛇。在交配季節,像約翰尼這樣的“哨兵蛇”會帶領研究人員找到正在繁殖的雌性蟒蛇。自2014年以來,它們已經幫助研究人員從佛羅里達州西南部55平方英里的區域里移走了500多條蟒蛇,總重量達1.25萬磅。
自2013年,保護協會一直在追蹤所謂的“哨兵蛇”。它們是緬甸的雄性蟒蛇,通過手術植入了無線電發射器。研究小組追蹤了其中23條蟒蛇,每條蟒蛇都以自己的無線電頻率發出信號。他們可以在電腦屏幕上看到該地區的衛星圖像,衛星地圖上的點顯示了每條蛇最近一次被聽到的位置。
佛羅里達西南部自然保護協會是一個非盈利的科學組織,已經接受了美國地質調查局、那不勒斯動物園保護基金和私人捐助者的資助。它致力于保護當地的原始景觀,以及當地的野生動植物。并希望因此加強該地區在氣候變化的新極端天氣下的恢復能力。
緬甸蟒蛇在12月到3月之間繁殖,2月是繁殖季節的高峰期。科學家們通過跟蹤這些雄性哨兵來發現正在繁殖的雌性,以及雌性同伴中的其他雄性。通過將雌性的卵子移除來控制種群數量——每只雌性蟒蛇的卵子有時多達60甚至100多個。非哨兵的雄性也會被捕殺(或者被保留而改造成為哨兵)。每條哨兵蛇都有自己的名字。
對于哨兵蛇,其他蟒蛇似乎從不懷疑。埃爾維斯(Elvis)是世界上存活時間最長的哨兵蛇,也是世界上連續追蹤緬甸蟒蛇時間最久的(自從2013年),它引導團隊找到了17條其它蟒蛇,并多次被捕捉回來更換它體內發射器的電池。

保護協會工作人員對一條被安樂死的蟒蛇進行尸檢,可以看到未發育的卵子、膽囊和肥胖的身體。
在大自然保護協會的科學實驗室里,獸醫會對捕獲的非哨兵蛇實施安樂死。然后這些蛇被放進冰箱,以備將來研究之用。(之后它們會被焚燒,這樣安樂死的化學物質就不會殘留。) 巴托謝克說在過去的六年里,已經有一萬兩千五百磅緬甸蟒蛇被這樣處理了。“我們在那不勒斯周圍55平方英里之內捕獲了它們。而大沼澤地的生態系統大約有5000平方英里。當你想知道沼澤地里可能有多少條蟒蛇時,想想這個概念吧。”
“緬甸蟒蛇有可能把它所吃掉的動物體重的一半轉化成它自己的體重。所以12500磅的蛇可以代表25000磅的當地野生動物——12.5噸的動物和鳥類從佛羅里達西南部的生態系統中拿出來了。”
剖開蛇的腹部,未消化的動物器官經常出現鱷魚的爪子、鳥類的羽毛(蟒蛇的胃中已經發現了37種鳥類的殘骸)、蝸牛的殼(可能是被獵物吃掉的,因為蛇據說不吃蝸牛)、短尾貓的爪子,有時還有其他蛇。現在蛇已經破壞了小型哺乳動物的數量,它們似乎正在向大型哺乳動物進軍。巴托謝克回憶起去年拍攝的蟒蛇吞下小鹿的照片。“蟒蛇重31磅,小鹿重35磅,”他說,“鹿的體重是吃它的蟒蛇的體重的113%。”
大沼澤地隸屬于不同的機構:聯邦政府、佛羅里達魚類和野生動物保護委員會、塞米諾爾族和米科蘇基族印第安部落,以及南佛羅里達水資源管理局。在那不勒斯,巴托謝克的項目主要由私人資助,屬于高科技項目,由三個人組成。在南佛羅里達的其他地方,清除蟒蛇的資金是公共的(或部落的),工作人員的數量更多,更強調人力因素。換句話說,很多人只是想去沼澤地抓一些蟒蛇,并讓這些機構給他們錢。
南佛羅里達水資源管理局(SFWMD)負責監督該州南部的水資源,這使得它成為對抗這一問題的最強大的地方機構。自2017年3月以來,該公司的合同獵人已經移走了2000多條蟒蛇,也就是超過2.5英里和12噸的蛇。
邁克·柯克蘭(Mike Kirkland),是南佛羅里達水資源管理局中除蟒項目的運行人,他的除蟒項目有25個合約獵人,他們都是獵人精英。早在2013年和2016年,該州就運行了一個名為“蟒蛇挑戰”的項目,引導公眾幫助捕蛇。這項挑戰派出了上千名獵人進入大沼澤地,看看他們能做什么,但結果令人失望。之后,該地區宣布,它正在接受蟒蛇獵人25個全職帶薪職位的申請。四天內它收到了1000份申請。
申請人必須出示捕蛇成功過的記錄。柯克蘭說那些被挑選出來的“每個獵人都有找蛇的特殊天賦”。他說:“大部分交通工具在大沼澤地都不能用,但是有防洪堤貫穿其中。我們把防洪堤的大門向獵人敞開。他們可以駕駛數百英里的防洪堤公路。蛇喜歡爬上堤壩曬太陽。獵人們慢慢地巡航,從窗戶里尋找它們。這就是我們幾乎所有的蟒蛇怎么抓來的——獵人們在防洪堤上開車。他們每天捕獵最多10個小時,每小時可以得到8.46美元的報酬,在那之后,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繼續狩獵。我們還為每條蛇支付50美元的獎金,超過4英尺的蛇每超過一英尺獎勵25美元。”
獵人們用獵槍或手槍,或用于屠宰場的螺栓槍來殺死蛇。水資源管理局還與其他機構和組織合作,用盡一切可以捕蛇的辦法,包括熱傳感器無人機、信息素陷阱、哨兵蛇和蛇獵犬。它們都有缺點:前兩種方法尚未嘗試,仍處于開發階段;哨兵蛇會遭遇不知它們是哨兵蛇而被捕殺的危險;尋找蛇比人類快兩倍的蛇獵犬會被高溫和惡劣的環境阻礙。目前,該機構還是依賴人類的眼睛和手。根據工作人員的數據,一個獵人平均需要19個小時才能找到一條蟒蛇。
國家公園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的入侵物種生物學家詹妮弗·凱特琳(Jennifer Ketterlin)描述了在大沼澤地工作的挑戰。在許多地方,沼澤的石灰巖基巖上升稱為被樹木覆蓋的小島,這里是雌蟒的避難所,雌蟒可以將它們的蛋藏在這里,呆上兩個月,直到蛋孵化。這種小島有上千個,離任何地方都有幾英里遠,通常只有乘船或直升機才能到達。有時直升機不能著陸;它們盤旋著,然后科學家們跳下來。簡而言之,監管整個沼澤地的蟒蛇是不可能的。
近期的《爬蟲學評論》(Herpetological Review)刊登了兩張在佛羅里達州西南海岸附近的墨西哥灣拍攝的蟒蛇照片。一只盤在一個蟹籠的浮標上,抓住它的捕蟹漁民拍下了它的照片,然后把它切碎當了誘餌。另一張照片展示了一條被捕獲前的蟒蛇,在漂游著。這些照片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第一條蛇在離岸15英里的地方,第二條在離岸6英里的地方。緬甸蟒蛇曾在亞洲廣闊的水域中出沒,但從未在如此遙遠的海域被觀察到過。
蛇是如何到達那里的仍不清楚。也許是暴風雨把他們從海灣附近的沼澤地里沖了出來。這些照片重新引發了人們的疑問:蟒蛇究竟能把它們的活動范圍擴大到什么程度?它們很耐熱,2015年和2017年是佛羅里達州歷史上最熱的一年和第二熱的一年。至于寒冷,在2010年的一場寒流中,南佛羅里達的許多蟒蛇和其他非本地爬行動物都死了。幸存的蟒蛇也許躲在了地鼠龜或犰狳的洞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