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 要:TLAC監管要求作為金融穩定理事會解決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大而不能倒”的道德風險、完善其自救機制的主要監管架構,自頒布以來即得到了各國的高度重視。各國監管當局結合本國國情,在強化對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的同時,因地制宜,精準施策,采取了多方面的措施,確保本國銀行和經濟的平穩發展。作為新興經濟體,我國仍有一定的緩沖期,但我國銀行業與TLAC監管要求存在的巨大差距,而國內經濟結構轉型、產業升級優化仍需要銀行業的鼎力支持,如何有效應對與落實TLAC監管要求已成為我國監管當局與工農中建四大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亟需解決的重要課題。
關鍵詞:TLAC監管架構;監管缺口;發展制約
DOI:10.3969/j.issn.1003-9031.2019.07.006
中圖分類號:F832.0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3-9031(2019)07-0050-12
一、引言
2015年11月,金融穩定理事會頒布了《總損失吸收能力(TLAC)原則和條款》(以下簡稱“TLAC監管要求”),進一步強化了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的監管架構。歐美日等發達國家已于2019年1月1日起實施TLAC監管要求。作為新興經濟體,我國工農中建四大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將根據我國信用債①/GDP占比要求決定實施時間,最晚不遲于2025年1月1日。盡管仍有一定的緩沖期,但TLAC監管要求對我國銀行業,甚至是宏觀經濟的影響都是非常巨大的。如何有效平衡與協調好監管政策、銀行發展與國內經濟三者的關系,將直接關系到我國金融體系的穩定性。
TLAC監管要求頒布后,國內部分學者及從業人員對其進行了研究,并從不同方面分析闡述了TLAC監管要求的主要內容及影響。劉春航(2015)對TLAC提出的背景、實質及主要內容進行了簡要的概述與評價;劉全雷、徐驚蟄(2015)對TLAC的主要內容、合格債務工具及其市場等進行了詳細的解讀,并從多角度提出了對策建議;何帆、魯政委(2018年)結合TLAC監管要求內容,對我國各類資本工具的發展、內容及市場情況等進行了概括與總結。本文結合工作實踐,對TLAC監管要求頒布的背景、內容、影響及應對舉措進行了系統、詳細的分析。
二、TLAC監管要求頒布的背景及主要內容
(一)TLAC監管要求頒布的背景
2007年前后,美國金融市場出現動蕩。一方面美國金融監管缺失導致金融市場和金融機構對衍生品濫用,尤其是資產支持證券的濫用,如道德風險失控、基礎資產信用等級下降、再證券化衍生品過度擴張等,將風險擴散到全球金融體系;另一方面金融機構風險抵御能力較弱,資本數量與質量不足,風險與流動性管理水平與實際承擔的風險不匹配。在多重因素疊加影響下,美國最終爆發了嚴重的次貸危機,給全球帶來了極大的損害。為避免金融體系陷入更大的危機和恐慌之中,各國監管當局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救助措施,通過注資、資產收購、政府兜底等手段提供流動性以穩定金融市場和金融機構。與此同時,作為國際商業銀行監管體系和監管架構的制定者,巴塞爾委員會對次貸危機進行了深入的反思,并于2010年12月頒布《巴塞爾協議Ⅲ》①對國際商業銀行監管架構進行了優化:提高資本質量與資本數量、增加宏觀審慎資本層級、擴大風險監管指標和監管工具等,進一步增強了商業銀行監管架構的風險覆蓋度和資本充足性。
盡管監管當局從多方面對國際商業銀行監管架構進行了完善,但次貸危機中一些大的金融機構經營出現危機時,對政府和社會的綁架、對債權人沒有能夠承擔應當的損失和責任導致市場紀律被弱化、納稅人被損害的問題,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大型金融機構“大而不能倒”的道德風險仍持續存在。對此,全球金融穩定理事會展開了研究,于2015年11月9日頒布了適用于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的《總損失吸收能力(TLAC)原則和條款》。
(二)TLAC監管要求的主要內容
TLAC(總損失吸收能力)是指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經營出現危機進入處置程序時,能夠用于吸收銀行損失的各類資本或債務工具的總和,旨在確保其具有足夠的吸收虧損和重組資本的能力來恢復正常運營或維持關鍵職能,降低對金融系統穩定性影響,避免損失公共資金。TLAC監管要求有效解決了大型金融機構“大而不能倒”的道德風險問題,降低了對政府和社會救助的依賴,提升了市場信心,并與《巴塞爾協議Ⅲ》的資本充足性要求,共同組成、強化了國際商業銀行監管架構。
為便于讀者理解,筆者將TLAC監管要求與現有資本相關制度進行了對比分析(見表1)。整體看,TLAC對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要求是對《巴塞爾協議Ⅲ》國際監管架構、我國《商業銀行資本管理辦法(試行)》監管體系的進一步補充和延伸。
1.適用對象方面。相比于現行資本管理制度,TLAC監管要求不僅適用于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同時為進一步增強東道國對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重要附屬子公司的危機處置權,避免危機在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體系內的蔓延與擴散,TLAC監管要求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對滿足條件的附屬子公司必須預先分配一定規模的內部TLAC監管工具,且必須滿足東道國最低TLAC監管要求的75-90%。
2.合格工具認定方面。TLAC合格工具的認定范圍要大于資本的認定范圍(如期限要求等),它不僅包括核心一級資本、其他一級資本、二級資本,同時還包括非資本的TLAC合格債務工具及不滿足TLAC合格工具要求但仍具備損失吸收能力的TLAC抵扣項;從償付順序看,TLAC合格債務工具在一般性債務工具之后,但優于各類資本工具;從損失吸收順序看,TLAC合格工具一般必須在破產或清算的、且被排除在TLAC外的債務之前承擔損失。
3.監管要求方面。一是總量要求進一步提升。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在滿足《巴塞爾協議Ⅲ》及各國監管當局資本充足率及杠桿率基礎上,還必須確保TLAC合格工具與風險資產、調整后表內外資產的最低占比要求,即過渡期至少不低于19.5%、6%①,過渡期后至少不低于21.5%、6.75%。二是結構性要求進一步提升。TLAC監管要求規定,符合一級和二級資本的債務工具,以及其他不符合資本但屬于TLAC合格工具的債務之和必須不低于TLAC最低監管要求的三分之一。即TLAC合格債務工具占比過渡期內不能低于風險資產的5.33%,過渡期后不能低于風險資產的6.00%。
4.過渡期方面。考慮到新興經濟體的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在TLAC監管要求達標方面面臨更大的壓力,金融穩定理事會給予了一定的過渡期:對2015年之前納入、且持續入圍的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根據其母國信用債在GDP中的占比要求給予了不同的過渡期;對于2015年后新入圍的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金融穩定理事會根據納入時間及歸屬地給予不同的過渡期。
三、我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的TLAC工具現狀
根據金融穩定理事會最新公布的數據,2018年我國共有四家銀行入選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其中第二檔②為中國銀行及工商銀行,第一檔為農業銀行及建設銀行。為進一步了解工農中建四大行TLAC工具現狀,我們以其2018年末披露數據為基礎進行了分析(見表2)。
(一)工農中建四大行與TLAC監管要求的差距
杠桿率方面,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最新平均杠桿率約為7.41%,高于TLAC過渡期后監管要求約0.66個百分點。由于TLAC合格工具范圍大于一級資本凈額標準,若考慮實際符合標準的TLAC合格工具,則工農中建四大行實際TLAC/調整后表內外資產平均約為8.86%,高于過渡期后監管要求約2.11個百分點。故TLAC監管要求中,調整后表內外資產的最低TLAC監管要求指標預計對我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影響整體較小。
在資本充足率方面①,截至2018年末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平均資本充足率僅為15.66%,盡管高于目前國內外監管要求,但與TLAC過渡期后監管要求相比,差距仍較大,約6.34個百分點。且從個體看,中國銀行、工商銀行差距最大,分別約7.03、6.61個百分點左右。在資本結構上,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平均TLAC合格債務工具占比僅為1.46%,低于TLAC過渡期后監管要求約4.54個百分點,且從TLAC合格債務工具構成看,目前只有二級資本債,同時考慮到不合格二級資本債可計入金額逐年遞減,以及合格二級資本債隨到期日臨近可計入金額逐步減少影響,后續TLAC合格債務工具占比仍將持續下降。
(二)工農中建四大行自身TLAC合格工具結構分析
為進一步了解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與TLAC監管要求差距較大的原因,筆者對其資本構成②進行了分析。從各級資本構成看,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資本構成中,核心一級資本平均占比約為80%,而其他一級及二級資本占比僅為20%。尤其是外部資本補充方面,其他一級資本中優先股占比僅為4%,二級資本中債務性資本占比僅為9%。即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資本構成及補充仍主要以原始資本和利潤留存為主,外部資本補充普遍較少,尤其是債務性資本工具的補充。
一是銀行外部資本補充的主動意愿較低。我國資本市場發展仍處于初級階段,銀行業負債主要以低成本的存款為主,外部資本補充受成本較高、市場流動性較差等因素的影響,我國銀行補充的積極性整體較低。二是銀行外部資本補充工具種類較少。結合近年來我國商業銀行的外部資本補充渠道,除定向增發外,我國商業銀行核心一級資本補充主要為可轉債,其他一級資本補充主要為優先股,二級資本補充主要為合格二級資本債,外部資本補充工具種類相對有限。除此之外,對于《巴塞爾協議Ⅲ》監管架構中的其他資本工具,如永續債①、轉股型二級資本債等,前期并未采用,導致了商業銀行外部資本補充工具較為單一。三是我國銀行業目前債務性資本工具僅有二級資本債,且根據監管要求,對于不合格二級資本債按每年10%的比例逐年遞減、對于合格二級資本債根據到期日按一定比例計入二級資本,整體導致了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平均債務性資本工具占比較低。考慮到2022年不合格二級資本債到期影響,預計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占比仍將進一步下降。
(三)工農中建四大行潛在TLAC合格債務工具分析
為有效緩解TLAC合格債務工具問題,結合金融穩定理事會TLAC合格工具標準(見表4),我們對工農中建四大行的負債結構進行了分析。
我們工農中建四大行負債端目前普遍由一般性存款、央行借款、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存款和拆入款項、已發行的債務證券等構成(見表5)。一是對于央行借款、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存入和拆入的款項、賣出回購金融資產款、發行的債務憑證NCD以及其他存款大額CD等,期限普遍短于一年,且主要為金融機構滿足流動性及其他監管指標需要而吸取的主動負債,尤其是央行借款及賣出回購金融資產款等,由于抵質押品的出質,本質上等同于受保護的存款,不屬于TLAC合格工具;二是交易性金融負債、衍生金融負債、其他存款中結構性存款等通過衍生金融工具重新估值、交易以及衍生品運用等方式產生的負債,不屬于TLAC合格工具;三是一般性存款方面,活期存款期限較短,同時與定期存款、協議存款等均受存款保險保護,且償付順序優于一般高級無擔保債權人的債務,無法歸屬于合格TLAC監管工具;相比之下,銀行發行的金融債、中長期商業票據及不合格二級資本債具有期限長、可支付、無擔保、非衍生性負債、非保護性存款、贖回受限、償付順序次后于受保護存款等屬性,除無明確的減記或轉股合同條款外,較為接近TLAC合格工具要求。此外,若考慮放寬期限要求,則同業存單、大額存單等主動負債也較為接近TLAC合格工具要求。
此外,我們對工農中建四大行負債結構中較為接近TLAC合格工具的數據進行了統計,其中,已發行債券(包括金融債、商業票據、同業存單等)、不合格二級資本債分別約為9187億、5258億,占2018年末風險資產比例約為1.6%、0.9%(見表6)。
四、TLAC監管架構對我國的影響
為進一步分析TLAC監管要求的影響,我們對工農中建四大行TLAC缺口進行了動態測算。主要假定條件:1.我國未提前執行TLAC監管要求,即2025年起實施。工農中建四大行附加資本充足率以金融穩定理事會2018年11月最新披露數據為基礎,且在此期間無任何外部資本工具及非資本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補充。2.資本方面,一是結合近三年各行平均利潤增速,同時考慮未來銀行資產質量回升及經濟增長因素,確定了合理的凈利潤增速;二是普通股分紅比例仍維持30%,優先股依據發行時派息或分紅要求確定分紅金額,同時受利率波動影響的債券投資浮盈浮虧計入其他綜合收益整體無變化;三是根據工農中建四大行實際二級資本發行情況,考慮不合格二級資本債根據監管要求可計入金額逐年遞減,以及每筆合格二級資本債隨到期日臨近可計入金額逐步減少的影響。同時假定超額貸款損失準備期間不變。3.風險資產方面,結合近三年各行的平均風險資產增速,確定了合理的增速。綜合以上假定條件,我們對2024年末工農中建四大行TLAC缺口進行了預測(見表7)。
(一)短期內,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存在很大的TLAC合格工具缺口,尤其是TLAC合格債務工具,亟需進行補充。根據預測,2025年我國實施TLAC監管要求時,調整后表內外資產最低TLAC監管要求方面,工農中建四大行均能滿足過渡期內TLAC監管要求,整體不存在監管達標壓力。但風險資產最低TLAC監管要求方面,工農中建四大行均普遍低于過渡期內監管要求,且主要由于TLAC合格債務工具缺口較大所致。經測算,工農中建四大行TLAC總缺口預計約為2.03萬億,其中,合格債務工具缺口約為3.94萬億,平均每年需至少補充TLAC合格債務工具約0.66萬億。考慮到我國提前實施TIAC監管要求的可能性及過渡期后監管要求進一步提升,我國四大系統重要性銀行短期內亟需完成TLAC合格債務工具補充以確保監管達標。
(二)長期看,TLAC監管要求或將成為制約我國系統重要性銀行規模擴張、穩健發展及支撐實體經濟的主要桎梏。
一是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占比要求將直接制約我國系統重要性銀行傳統的增量經營模式。根據監管要求,TLAC合格債務工具占比過渡期內不低于5.33%,過渡期后不低于6%,由于當前國內銀行業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補充完全依賴于符合條件的外部債務性工具(如二級資本債等)的發行,無法通過內部收益留存實現,即使工農中建四大行近幾年通過發行符合條件的外部債務類工具滿足過渡期內TLAC監管要求,但隨著后續業務發展、規模擴張,每增加單位的風險資產,都需要及時、額外配置一定比例的TLAC合格債務工具以確保滿足監管要求。即工農中建四大行后續業務規模和風險資產的擴張幅度,都必須以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占比要求作為衡量依據,我國當前商業銀行傳統的增量經營模式將受到極大的挑戰和制約。
二是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占比要求將直接影響我國系統重要性銀行的穩健發展。近年來,工農中建四大行營業凈收入中,盡管以投資收益和手續費收入為主的非息收入占比有所增長,但存貸差帶來的凈利息收入仍是最主要的構成部分。工農中建四大行的資產負債結構并未從根本上得到改變,仍以傳統的存貸業務為主,尤其是負債結構中,低成本的公司存款、零售存款仍是各家銀行付息負債的首選及主要構成,而市場化的同業負債、發行債券及央行借款等主要是為滿足流動性等監管指標的調劑手段。TLAC監管導向中負債“債券化”,尤其是TLAC合格債務工具占比要求將迫使四大行不斷發行大量的TLAC合格債務工具,最終改變其負債結構、增加負債成本,降低盈利水平。另外,負債結構及成本的變化將及時傳導至資產端,進一步提升信貸成本。隨著資本市場的不斷發展,銀行信貸成本的提升將迫使大型優質客戶出現用腳投票的現象,最終為保證業務發展,商業銀行只能不斷下沉客戶標準,改變風險偏好,提升風險容忍度以獲取客戶,最終導致風險在商業銀行體系的不斷積聚,影響商業銀行的穩健發展。
三是TLAC監管要求將最終降低以工農中建為首的銀行體系對我國實體經濟的支撐能力,影響我國經濟的發展。近年來,我國經濟發展正處于結構調整、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企業融資需求旺盛,尤其是2018年以來,在國內外多方因素共振影響下,企業經營環境進一步惡化,國家不斷引導、鼓勵商業銀行加大信貸資產投放、降低企業融資成本等政策措施支持實體經濟的穩健發展。2018年末我國社會融資規模為200.75萬億,其中銀行信貸資產為153.07萬億、占比約76.25%。以銀行業為代表的傳統間接融資模式仍是支持我國社會融資、經濟發展的中流砥柱。而TLAC條款對系統重要性銀行的影響,如規模擴張限制(尤其是對重資本的信貸資產投放)、盈利水平降低、風險集中度增加、信貸成本提升等,都將直接降低以工農中建為首的銀行體系對我國實體經濟的支持能力,進一步加劇當前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困境,最終將直接影響我國經濟的穩定、健康與可持續發展。
五、我國監管當局及系統重要性銀行的應對策略
(一)我國監管當局的應對策略
1.結合我國銀行業風險實質,建議以審慎監管為主,避免過渡監管。從本質看,TLAC監管要求進一步強化了以《巴塞爾協議Ⅲ》為代表的國際商業銀行監管架構,解決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資本充足性不足的問題,提升其在危機發生時的內部紓困能力,避免風險的過渡傳染和蔓延。而由于我國的特殊性,決定了工農中建四大行的內部實質性風險不能僅僅通過資本充足性進行判斷,而應從我國銀行業經營環境、業務模式、政府背書等方面進行綜合分析。由于資本市場尚未完全開放,我國工農中建四大行業務范圍仍以本土為主,跨境業務相對較少,且從業務模式看,傳統的存貸款業務及同業業務仍占據絕對的優勢,而高風險、高杠桿率的衍生品類業務,由于受政策及風險偏好影響,業務量相對較少。另外,工農中建四大行以絕對國有控股為主,在業務發展中緊緊契合國家政策導向,其實質性風險要遠小于歐美發達國家,內部紓困能力也遠高于以資本充足率作為衡量目標的外在表現。故以解決大型金融機構危機處置為出發點的TLAC監管要求并不完全適合我國當前國情,我國監管當局應該在兼顧國內經濟及銀行業發展的前提下,審慎、穩健推行TLAC監管要求,避免過渡監管。
2.結合國際社會經驗及國內銀行業實情,明確、擴大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標準。結合發達國家實施情況,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資本及債務性補充工具除通過合約條款規定滿足TLAC合格工具外,還可以從如下兩個方面實現。一是美國的非營運控股公司模式。2016年12月5日美聯儲頒布了《適用于美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和境外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在美國控股公司的總損失吸收能力、長期債務及清潔控股公司要求的最終法案》,分別對美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提出了外部TLAC要求、外部LTD要求,對境外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在美國控股公司提出了內部TLAC要求、內部LTD要求等。其中,對于由美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直接發行、無擔保、普通的、受美國法律管轄以及剩余期限超過一年的債務均符合LTD及TLAC資本性債務工具要求。盡管沒有硬性規定減計或轉股觸發條款及清償順序,但由于美國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集團層面幾乎沒有經營,主要通過其子公司進行經營,相比于子公司的各類負債及債券等,其集團直接發行的此類債券具有天然的損失吸收能力和后償性,故可以作為TLAC合格工具。二是日本的立法模式。2016年4月15日,日本金融局公布了《關于旨在穩定金融系統總損失吸收力(TLAC)的框架方案》,充分行使自由裁量權,直接認定儲蓄保險是“不屬于合格TLAC監管工具”的其他內部紓困或應用決議工具,滿足事先承諾、不存在法律操作障礙、避免高級債權人遭受損失以及法律層面不存在出資額限制的條件,允許在2019年TLAC監管要求中抵扣風險資產的2.5%、2022抵扣風險資產的3.5%。結合我國銀行業現狀,美國的非營運控股公司模式并不適合我國,故建議我國監管當局參照日本的立法模式,明確、擴大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認定及扣除標準:一是根據實質重于形式原則,充分利用自由裁量權,將工農中建四大行存款準備金按TLAC監管要求最高扣除比例進行抵扣;二是適度延長銀行主動負債的存續期限。針對銀行體系內同業存單、大額存單等具有一定TLAC屬性的主動負債,建議適度延長產品存續期限,允許商業銀行發行期限一年以上的此類主動負債產品;三是通過立法等手段明確商業銀行主動發行的、期限較長、無任何保護、不能提前贖回的主動負債(如金融債、商業票據、同業存單、大額存單等),在商業銀行經營出現危機時,可以吸收損失,且償付順序次后于一般性債務。
3.完善銀行TLAC合格債務工具市場,進一步提升市場接受度與流動性。當前,我國TLAC合格債務工具市場發展整體較差。一是相比于其他債券(如金融債、同業存單等),次級債等TLAC合格債務工具期限長、不屬于央行公開市場合格擔保品范圍,甚至被大部分金融機構排除在正逆回購合格質押品之外,市場流動性及接受度較差;二是從持有情況看,由于受市場流動性較差等因素影響,目前仍主要以商業銀行通過自有資金或理財資金“互持”為主,以相互支持資本補充、抱團取暖,導致信用風險仍高度集中于商業銀行體系,進一步加劇了風險集中度和發行成本。我國監管當局應加快推進擴大商業銀行資本工具的投資主體范圍,尤其是保險基金、社保基金等,努力降低商業銀行風險集中度;同時合理明確各類非銀金融機構的準入標準、投資方式、投資規模等,避免商業銀行出現系統性風險時向非銀金融機構的過度傳染,確保金融系統的相對穩定;對于次級債,建議參照近期永續債標準,參與新創設的央行票據互換工具(CBS),對滿足一定主體評級標準的可作為合格擔保品,進一步提升次級債的流動性。
4.有序推行《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版,逐步釋放資本紅利。2017年12月7日,巴塞爾委員會頒布了《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版,并計劃于2022年1月1日起實施。《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版對信用風險標準法及內評法、操作風險計量方法、杠桿率監管架構以及資本計量底線等都進行了優化。盡管我國目前風險資產執行兩種計量方法,且操作風險計量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但從整體看,相比于我國現行的《商業銀行資本管理辦法(試行)》,《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版中蘊藏了較多的資本紅利,無論權重法或內評法信用風險、資本計量底線等均有所下降,整體上將有助于降低我國銀行業資本占用,緩解當前銀行業面臨的資本約束。考慮到TLAC監管要求的緊迫性和差距性,建議我國監管當局以《巴塞爾協議Ⅲ》最終版的實施為契機,盡快啟動對現行資本管理辦法的重新修訂,逐步與國際商業銀行監管標準并軌,推動我國銀行業逐步釋放資本紅利,以協助解決工農中建四大行的TLAC監管壓力。
(二)商業銀行的應對策略
1.短期內,工農中建四大行應多措并舉,盡快完成資本及合格債務工具的補充。一是緊抓當前各類補充工具發行的黃金窗口期,增加外部補充,尤其是TLAC合格債務工具。隨著國內市場利率的持續下行,未來四到五年或許是我國銀行業資本及合格債務補充工具發行的黃金窗口期。考慮到TLAC監管要求及國內商業銀行普遍面臨的資本約束問題,我國銀行業都應緊抓當前發行機會,積極完成補充。二是合理利用自身債務結構,加強債務動態發行與替換。為避免過度增加債務成本,降低TLAC監管要求的沖擊,建議工農中建四大行緊密契合自身債務結構,有序安排市場化負債向TLAC合格債務工具的轉換,如利用TLAC合格債務工具逐步替換臨近到期的金融債、商業票據,以及短期限的同業存單、大額CD等,從而降低額外發行TLAC合格債務工具成本。三是增強資本內生補充能力,進一步提升資本充足性。盡管TLAC合格資本缺口較小,但工農中建四大行應未雨綢繆,努力提升利潤創造和風險管理能力,同時酌情降低分紅比例,以進一步增加TLAC合格工具的補充。
2.長期看,工農中建四大行必須逐步轉變傳統的增量經營模式,從根本上降低TLAC監管約束。相比于發達國家,我國商業銀行凈利潤增長嚴重依賴于資產的增量經營,傳統的凈利息收入仍是主要利潤來源。但隨著國內經濟發展轉型、向高質量增長階段轉變,社會經濟及社會融資增速對商業銀行高速資產擴張的支撐能力正逐漸減弱,商業銀行傳統增量經營模式的邊際作用也在持續減弱,商業銀行應及時轉變資產經營理念,以資產負債結構和資產質量為制勝重點,合理控制增量、深度調整存量、主動提升流量,走集約化、輕型化和差異化的發展道路。
(責任編輯: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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