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杏,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倫教街道仕版奮揚學校校長;小學語文高級教師,從事教育工作33年;佛山市骨干教師、順德區語文學科帶頭人;主持科研課題曾獲省、區科研成果獎。
關于師生關系,有一個形象的比喻:教育就像“電源適配器”——相同的教育條件、教育對象,通過一定的師生關系“配置”,或許能爆發出強烈的能量,產生積極的教育效益;或完全相反,如果發生短路,會使學生走向對立。
感 悟
教學中,少不了“表揚”和“批評”這四個字。從教以來,梁瑞杏用“批評”澆灌禾苗更多一些。梁瑞杏感悟:“批評”就像嚴厲、警醒的風,讓禾苗不至于驕傲自滿或變成溫室里的花朵。近年來,梁瑞杏開始關注美國教育學家勞倫斯·科恩博士的教育理念,科恩博士提出:很多人認為,嚴厲的批評能使孩子變得更加堅強,但事實并非這樣。一個人并不是堅強就會成功,成功的基礎也并非只是堅強;堅強與內心有力量是兩回事。成功需要的是一種不一樣的力量,這種力量的基礎是心理彈性——來自于堅定的情感支持。
對此,梁瑞杏也曾半信半疑,不批評,孩子能進步嗎?
過 招
作為校長,梁瑞杏一直堅持上課。她的班上學生重新安排了座位,原來小杰和旁邊的同學總能聊得火熱,把他調到教室的哪個位置,他都可以和別人玩成一片;于是,梁瑞杏又把他調回小組的第一位,這也是小杰的“專屬區”。不過這回他真的不高興了,他決定用無言來反抗。
一天放學后,梁瑞杏正在把第二天讓學生晨讀的提示寫在黑板上。冬日里天黑得早,梁瑞杏想早點讓學生回家。但是只有小杰還在自己的座位上磨磨蹭蹭,顯然在有意拖拉。梁瑞杏一邊在黑板上寫字,一邊扭過頭瞥了他一眼,說:“收拾完快點走!”小杰的臉繃得緊緊的,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梁瑞杏不耐煩地再次提醒他,這樣反復了兩三次后,小杰竟把收拾完的一大袋書,“啪”的往桌子上一擲,對梁瑞杏怒目而視。看到他這樣子,梁瑞杏也受不了了,大聲批評他:“你不想走就到我辦公室去!其他同學都回去了,你還在這里做什么?”
“我收拾完了,自然會走!”
“你這是收拾嗎? 你分明就是和老師在斗氣!”
……
別看小杰只是五年級學生,伶牙俐齒一點不比老師差。梁瑞杏見招拆招,把他故意留校不想回家的想法直言不諱地說出來:正是在前不久,也是因為他不回家,慫恿另外一名同學一起到外面去寫作業,遠遠過了正常放學時間。當時天早就黑了,對方的家長因為找不到孩子,最后還報了警。一想起這件事,看到他現在又在拖拉,梁瑞杏就想讓他快點回家,免生事端。
沒想到小杰態度如此囂張,梁瑞杏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而小杰也在氣頭上,把一個袋子揉捏得緊緊的塞在手里,仿佛老師就是那個被捏成一團的袋子一樣。雙方僵持了一會兒,看到他滿臉怒氣,對面是一個叛逆期的學生,梁瑞杏強忍自己。
這時,梁瑞杏看得出,小杰掉淚了,雙肩在微微顫動。良久,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梁瑞杏已經注意到他的雙眼通紅,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看到小杰這個模樣,梁瑞杏確認這不是小學生應該有的正常表情,這個表情下面肯定埋藏著某種原因。
梁瑞杏開始反思:我這樣批評小杰,我讓他更堅強了嗎?我讓他內心更豐富了嗎?顯然都沒有。
回 放
梁瑞杏努力把小杰這一學期的表現如過電影一樣在腦子里回放,遺憾的是,他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張隨時想說就說的嘴巴。小杰在學期初的時候很積極,愛表現,他反應快,回答問題準確,知識面廣。唯一不足,就是在課堂隨時打斷老師的講課;剛開始,梁瑞杏還覺得小杰思維敏捷,靈感不錯,是一個可造之材,但慢慢地,她發現,只要他覺得自己懂了的地方,就隨意玩自己帶回來的小玩具。梁瑞杏試著提醒他發言先舉手,也多次提醒他把小玩具收起來,但都無效,直至把他的小玩具全部沒收,從那以后,他就開始與老師對著干。
有一天,梁瑞杏與小杰媽媽聊起小杰在學校的情況,小杰媽媽也滿肚子苦水,說這孩子在家里也是一樣,和父母對著干,甚至打過他,也沒用。
梁瑞杏明白,小杰的這種表現還不只是在學校。
而這次沖突,正是他在學校和在家里叛逆表現的集中爆發。而導火線,也就是大家一直用的“批評”。對此,梁瑞杏讓他先冷靜一分鐘,自己繼續把黑板要寫的抄寫完, 同時,她也在讓自己冷靜。接著,梁瑞杏讓他坐下來,自己也搬了張椅子坐在他身邊。這時她發現,自己很少和學生這樣坐下來“促膝談心”。是時間不夠,還是已不習慣這樣的溝通方式?小杰坐下后,就像一道防線突然崩潰,呼吸聲因哽咽變得斷斷續續。梁瑞杏直入主題,問他為什么總是拖校不想回家。小杰開始數落媽媽的不是,說媽媽整天就是啰嗦,管得太寬,批評不離口。聽他傾訴完后,梁瑞杏問他:“你現在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回家。一回家就煩得不得了。”
“你天天還得回家,那怎么辦?”
“我媽只要一說我,我就頂回去,有一次我頂回去后,我爸爸就打了我。所以我就在自己房間里使勁踹木板。”
梁瑞杏越聽,越明白,為什么多次催小杰回家,他總會這么大反感。
在學校,老師一天到晚講紀律,講學習,像小杰這樣不拘一格的學生,在家在學校都不吃香,對他來說,就沒有一個晴天。同時,梁瑞杏也漸漸明白,一個在班上話多的人,其實也是用某種方式在疏通自己的壓力;而這些,老師是否知道?
隨后的談話就變得輕松多了,小杰也放下了戒備。梁瑞杏再細心了解他和媽媽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有沒有打算改善這種關系。梁瑞杏覺得應該為剛才的態度向他道歉,此時,小杰終于徹底醒悟了。梁瑞杏因此頓悟:批評,有時就是“最簡單粗暴”。
配 置
隨后,當然就是約談家長了。孩子存在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老師單方面可以解決的。從與小杰媽媽的談話中,梁瑞杏進一步了解到,孩子近年來的變化及背后的原因:家庭與學校教育均存在問題,需要“配置”最適合的電源。小杰和媽媽的關系并不像他主觀認為的那么糟糕,只是媽媽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時候是不被他領情甚至適得其反。而小杰也很清醒自己是比其他同學提前進入叛逆期。
這次批評,無意間觸動小杰心底的故事。但為什么這些蛛絲馬跡不是在平時的交流中發現,而是在這樣一次嚴厲的批評中暴露?梁瑞杏反思對他的關注和鼓勵是否太吝嗇,而將注意力只放在了他每次破壞紀律上。每個孩子心里都渴望得到贊賞,為什么沒把這種平等的“促膝談心”放在問題發現的最開始?
梁瑞杏認為,自己沒真正了解過這個小孩,沒有真正走入過他的心里。班上每一個學生都像一本書,是活的,一天天變化,一個心靈就是一個世界。從小杰的個案中,梁瑞杏悟出:嚴厲的批評,并不能給人強大的心理力量和情感支持。當今教育,需要培養有創造精神且心理承受能力強的學生,而嚴厲的批評只會給學生心底帶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