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超(1904-1981)原名崇智,字公超,廣東番禺人。早年留學美國、英國,歸國后任教于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大。晚年寄情于書畫創作,著有《介紹中國》《中國古代文化生活》《英國文學中之社會原動力》《葉公超散文集》等。
出國留學,在國家與個人,原都是不得已的辦法。因為我們的學術落后,所以想要深造學生不得不送他們出國去求學于人。這當然不能說是我們的恥辱,但亦未必是國家或個人的光榮。學術先進的國家彼此交換學者,或互派留學生原是極平常的事,就是學術稍落后的國家派人到先進的國家去留學也是不稀奇的事,譬如,歐戰前美國研究歷史,哲學,或文字學的人多半是到德國去留學的,而至今英美學生到意大利或法蘭西去學習音樂、美術的還不在少數。但是,世界上沒有第二國家在最高教育方面是像中國這樣幾乎全盤求之于人的。稍有國家觀念的人都應當覺悟,這不是一個長久的辦法,更不是我們教育制度的一部分?,F在我們只希望能夠漸漸地提高自己大學的程度,同時也可以減少我們留學的需要,縮短我們留學的時期。
近幾年來留學似乎已成為一種普遍的風氣,在許多人的思想習慣上,國內大學似乎就為預備出洋而存在的。大學畢業生,只要有法子籌得一筆旅費和一年半載的最低生活費,是必要榮行的。至于入那個學校,從什么人讀書,甚而至于究竟要研究什么,似乎都還是次要的問題。要緊的是出國,先做上一個留學生。這種學生當以自費的較多,但官費生中也有不少這樣的人。所以,出洋的人雖然日見增加,但實際求學者卻似乎日益減少了。有人說,自有留學生,情形就如此。也許,不過,單就歐洲大陸與英國兩方面的情形而論,我覺得現在 “ 留而不學”以及 “ 留而不能學”者的成分似乎比前十幾年的增加多了。無論現在與過去的比較如何,現在值得注意的事實是,在巴黎,柏林,倫敦,東京,紐約等大都會里我們可以常遇著許多根本不讀書,或因種種原因不能讀書的中國留學生。
根本不讀書的人不必談了。不能讀書的人可以分為兩種:一,因為在國內時文字的根底太差,到了外國既不能隨班聽講,又不能自己看書,所以就變成不能讀書的人了。這種人有的到了外國之后感覺自己的文字程度太低,遂著手補習,等到有了相當的程度,已經到回國的期限了。還有的,根本就不求文字通順,只要能對付著生活,就此鬼混下去,這種情形以巴黎與柏林兩處為最甚。這種學生假使留在國內也許還能多讀幾部書,多得著一點知識,對于社會或許有點用處,但是像這樣下去,我們就不容易知道他們有什么用了。
在國外每遇見這種迷離彷徨的青年同胞不免聯想到國內一般社會對于所謂“鍍金”招牌的仰重心理。雖然近幾年來教育界對于自己所培植的人才已較前略為重視,但在一般社會的眼里留學生的招牌似乎還很有點威勢,尤其是在政界與商界里。這是我們對于自己已失卻自信心的表現。
上面說過,我們現在要漸漸地提高我們自己大學的程度。這個問題當然不在本文所討論的范圍之內。不過,這里我們不妨先提出關系本題的一個辦法,就是,我們應當多聘請外國的著名教授到中國來教書,如今年北京大學的Osgood教授,清華大學的Wiener教授等一流的人物。在實際上,請一位大師來遠勝過我們派十個學生出去留學,尤其是當我們有相當完備的儀器與設備。其實我們之所以必須留學者不外乎由于國內缺乏一等的教授與完備的儀器,但這兩點都不是不能逐漸補救的。當然,外國的大師是不容易請到的,不過遇著可能的機會,我們不應當輕易地放它過去,并且我們希望教育的當局能以這種辦法來調劑派送留學生的政策。
還有,政府派送留學生似乎應當根據兩種原則:一,我們目前所急需的知識,二,基本的學術工具。關于第一,近幾年來公費留學所指定的課目大致都還有相當的切要,雖然間或也夾有類乎奢侈品的東西。本來,中國目前所最需要的知識是什么,根本就不容易說,尤其是以各門專家的觀點來看,況且國家的高等教育方針又并沒有固定的重心。站在學術的立場上,各種課目都有同等的重要性,所以在任何大學里各系的功課是應當平均發展的。但在今日中國之情形下,我們派送留學生實在是出于不得已中的不得已,因此對于留學課目的選定應當更加檢點,更加切近我們的需要。譬如,與其派人去學戲劇技術,莫如多送一個人去研究害蟲或土壤的分析;與其派人去學政治學,不如多派一個人去研究煉鋼的問題;與其派人到英國去研究英國文學,不如派人到英國去學紡織,或造紙。這當然不是說戲劇,政治,文學根本是次要的課目,不過從實際上著眼,這里似乎有緩急輕重的差別。關于基本學術工具的課目,近來也有文化機關注意到這點,但在能力范圍之內似乎仍有可補充的地方。又如,我們真正研究上古語言學的人實在還是太少,以致于我們古代的歷史似乎還要靠外國的學者來辟荒。總之,我們留學的政策應當是一方面去采花,一方面還要去采籽回來培植。
(作于1935年9月,發表于當年胡適主編的《獨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