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煜宇
摘 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我國社會主義法治的基本原則之一,對于未成年人犯罪,我國現行刑法側重于未成年罪犯利益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則遭到漠視。本文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視角著手,反思現階段我國未成年人犯罪規定與該原則不協調之處,通過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提高民事賠償及引入國家先行償付制度、恢復性少年司法等措施尋求更適當的未成年人違法犯罪防控以及受害人權益保護的平衡之策。
關鍵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未成年人犯罪;受害人權益保護
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要義
1.應然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政治家伯里克里斯于陣亡將士國葬典禮上的演說中說到:“我們的制度之所以被稱為民主政治,因為政權在全體公民手中,而不是在少數人手中。解決私人爭執的時候,每個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1]。”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時期,資產階級借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口號與封建地主作斗爭,伏爾泰主張“天賦人權”,盧梭主張“每個人都生而自由、平等”。隨著時代的發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被納入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法律制度,成為立法的基本原則。
故從應然的價值層面來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指在立法上,法律將所有社會主體視為平等的主體。
2.實然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體現的是法的普遍性,即普遍平等地對待一切人。“如果法律顧及過多的特殊案件,那么它就不再是一套法律規則了……如果法律為照顧概括性而過于忽視各種案件之間的差異性,也會造成不公平的現象[2]。”實質上的平等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即承認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差異,并在此基礎上給予不同主體差異化的對待,從而實現事實上的平等。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并不禁止在立法上作出合理區別的規定,以形式上的不平等去促進實質上的平等。實然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包括兩層含義:(1)法律規定不同的主體具有不同的權利義務;(2)依據法律的此種規定對不同主體給予差異化的對待以實現實質上平等。
二、 未成年人犯罪的規定
1.未成年人的定義
在我國,未成年人是指未滿18周歲的公民。“未成年人”是一個由法律明確規定的法律概念,即未達到法定“成年”年齡的公民。因未成年人仍處于對社會的探索期內,其身體發育尚未成熟,對事物尚不具備獨立思考、辨別分析的能力,故世界各國的法律均對“未成年人”這一法律概念作出規定,并通過一系列法律措施對未成年人進行特殊保護。世界上大多數國家認為,18-20周歲這個年齡段的人對社會已形成較為完整的認知,并能夠在該認知下自主決定其行為,因此大多數國家都將“成年”的年齡標準界定在18-20歲之間。
2.我國法律對未成年人犯罪的規定
我國法律對未成年人犯罪采取的立法思想是:保護未成年人為主,積極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有限懲治未成年人犯罪。
我國刑法第十七條規定:“行為時已滿十六周歲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養。”,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一條規定:“對于未成年人涉嫌刑法分則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規定的犯罪,……,應當對被封存的犯罪記錄的情況予以保密。”
3.未成年人犯罪規定與實質平等
因未成年人身體發育、邏輯思維等方面與成年人存在諸多差別,倘若將刑法中對成年人犯罪的規定直接適用于未成年人,則會造成事實上的不平等。故世界各國均于刑法中對犯罪的未成年人進行差異化對待,通過這種形式上的不平等實現事實上的平等。然而我國法律在追求未成年人犯罪的實質平等、于刑法中對犯罪的未成年人進行差異化規定時,卻忽視了被害人權益保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要求法律對于所有的人,無論是施行保護或處罰都是一樣的。因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于未成年人犯罪中,不僅應在犯罪分子的處罰上追求實質平等,同時也應在對受害人的權益保護上追求實質平等,這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的真正體現。
三、未成年人犯罪現狀與原因分析
1.世界各國未成年人犯罪現狀
與我國僅將未成年人觸犯《刑法》的行為認定為“未成年人犯罪”不同,世界各國實際上將我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規定的未成年人不良行為、《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的治安違法行為以及《刑法》所規定的犯罪行為都納入其“青少年犯罪”的范疇。美國聯邦調查局編寫的《美國統一犯罪報告》中數據顯示,美國2013-2017年少年犯①被警察逮捕的人數占總被逮捕人數的比例分別為18.08%、17.69%、17.22%、17.09%和16.93%;日本法務省編寫的《日本犯罪白皮書》中數據顯示,日本2013-2016年少年犯②被警察逮捕的人數占總被逮捕人數的比例分別為
21.6%、19.4%、16.5%、14.1%。因未成年人與成年人的人口基數不同,以上數據仍不能準確的統計出未成年人群體中的犯罪狀況,故為此引入另一個統計指標,即未成年人被捕率,計算方式為被逮捕的少年犯總數與已達到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人總數的比例。以日本為例,日本2013-2016年未成年人被捕率分別為0.77%、0.68%、0.58%、0.49%,同期的成年人被捕率分別為0.76%、0.72%、0.69%、0.64%。由以上數據可以清楚的看到,日本未成年人被捕率與成年人被捕率于近幾年始終保持著相近的局面。
2.我國未成年人犯罪現狀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2年-2016年我國未成年罪犯占刑事罪犯總數的比例分別為5.44%、4.82%、4.26%、3.56%、
2.93%。盡管最近幾年未成年罪犯總量有所下降,然而性質卻在不斷惡化,暴力犯罪、財產犯罪、性犯罪逐漸成為未成年人犯罪的主要形式。據統計,在受到刑事處罰的未成年人中,滿14周歲不滿16周歲的人數逐漸增多,不滿16周歲不予刑事處罰和不滿14周歲不負刑事責任的人數也占到相當大的比例,有些農村留守未成年人甚至從幾歲起就已經出現小偷小摸、打架斗毆等違法犯罪行為[3]。
2017年11月,司法大數據研究院與司法案例研究院統計了2015-2016年全國未成年人犯罪情況,聯合發布《司法大數據專題報告之未成年人犯罪》。據該報告數據顯示,盜竊罪、故意傷害罪、搶劫罪、尋釁滋事罪和強奸罪為未成年人犯罪的主要罪名,且未成年人犯罪手段多樣,日趨兇殘,暴力、竊取、威脅為作案常見手段。未成年人犯罪呈低齡化趨勢,未成年人犯罪中的強奸、故意傷害、搶劫等嚴重危害社會的犯罪行為多由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實施。
3.未成年人犯罪的原因分析
大多數犯罪的未成年人法律意識淡薄,無法正確認識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而是盲目追求自己的欲望與私利[4]。但同時也有一部分未成年人對法律條文有著清楚的認知,借助刑法第十七條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最終逃脫刑事處罰。
《司法大數據專題報告之未成年人犯罪》中數據顯示,大多數犯罪的未成年人為生活在貧困地區的留守兒童。在未成年人犯罪的地域分布情況看,云南、河南、貴州等經濟較為落后的地區是未成年人犯罪的多發區。從家庭環境、文化程度方面考察,其家庭多屬于留守家庭、離異家庭及流動式家庭;文化程度方面,初中文化以下的未成年人罪犯占比為85.47%。我們必須清楚地看到,盡管我國的法制建設已取得卓越的成績,但是在貧困地區,法制觀念仍需進行大范圍普及。對留守兒童而言,由于長時間得不到家庭的管教,在學校時逃課、打架成為家常便飯,輟學后去城里打工,因學歷、出身的原因極易產生自卑心理。這時,犯罪便成了這類未成年群體發泄情緒以及短時間快速獲利的途徑。同時也有一部分未成年人,因家庭過分寵溺,在社會中受到別人的拒絕與打擊后,其強烈的自尊心以及從小養成的霸道性格受到挫敗,同樣容易走上極端的犯罪道路。
我國未成年人犯罪呈團伙化、分工化趨勢。主要原因在于青少年并不缺少基本的是非觀,然而在不良團伙的感染下,青少年在實施團伙型犯罪時則會產生抱團的安全感,從而沖淡其實施犯罪時內心的恐懼與罪惡感。前文提到貧困地區的未成年人進城打工時極易產生自卑感與落差感,而在這種共同心理下促使他們彼此之間形成較為緊密的團體,或許初衷是為了免于受欺,然而在一個充斥著負面情緒的團體中,更易產生極端心理,鋌而走險走上犯罪的道路。
四、從實質平等方面對我國未成年人犯罪規定的改進措施
1.引入惡意補足年齡規則
惡意年齡補足規則是指將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結合起來考察低齡犯罪分子的刑事責任能力的規則。改革開放以來,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人口素質明顯提升,未成年人身心發育較以往明顯增快,對外界事物及自身行為的認知、辨識能力增強。2017年3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將限制民事行為人的年齡下限標準由民法通則中的“十周歲”調整為“八周歲”,便是對上述社會現象最好的反映。
近年來社會各界要求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由“十四周歲”降低為“十二周歲”的呼聲越來越高,然而筆者認為這樣的改動未必是最好的選擇。與西方國家綜合考察未成年人生理年齡與心理年齡來判斷其是否具有刑事責任能力不同,我國現行刑法只是單純的將未成年人的生理年齡作為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的唯一標準。無刑事責任能力的未成年犯罪分子之所以能夠免責,表面上看是因其不滿足我國刑法所規定的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然而究其原因,我國刑法之所以規定最低刑事責任年齡,是因為我國于立法時認為該年齡段的人身體與生理發育都尚未成熟,不具備控制自身行為、辨別是非的能力,實施犯罪行為并非自身主觀上對“違法”有清楚認知而仍然執意為之。
現階段我國人民生活水平雖然顯著提高,但不可否認的是,現階段我國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因經濟、教育等原因,不同地區的未成年人對世界、對法律的認知更是天差地別。故無論是堅持我國刑法所規定的以“十四周歲”作為最低刑事責任年齡還是單純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調整為“十二周歲”,對于發達地區與較落后地區的未成年人而言,無疑是只側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的應然方面,而忽略了該原則的實然方面。
故筆者認為應引入普通法系國家的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惡意補足年齡規則是指若有充足證據表明未成年人已能夠區分對錯而又主動實施觸犯法律的行為,雖年齡尚未達到最低刑事責任年齡,亦應追究其刑事責任。該規則同時滿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應然和實然兩方面的要求,組建專業的評估機構,對未成年犯罪分子的家庭情況、心理狀態、犯罪原因等各方面進行調查,從而最終得出是否對犯罪的未成年人判處刑罰的結論。
2.提高未成年人犯罪民事賠償標準,引入國家先行償付制度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未成年人因其身體心智都尚未成熟,對事實和法律可能尚未有足夠準確的認知,故不應與成年的犯罪分子遭受同樣的處罰。但同時,我們也應該清楚地看到,無論犯罪分子是否為成年人,受害人所遭受的損害與痛苦都是相同的。我國刑法對犯罪分子的懲罰分為刑事與民事方面。刑事方面既包括對犯罪分子所實施犯罪行為的懲罰,同時也暗含著通過對犯罪分子實施懲罰給予被害人心理補償的含義,民事方面是為了賠償受害人在物質方面受到的損失。在成年人刑事案件中,法院嚴格遵守法律的規定,對犯罪分子施以懲罰,受害人無論是物質還是心理都可以得到足夠的補償。而在未成年犯罪刑事案件中,受害人從對犯罪分子實施懲罰層面得到的心理補償大打折扣。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僅應在犯罪分子的處罰上追求實質平等,同時也應在對受害人的權益保護上追求實質平等。在未成年犯罪分子承擔的刑事責任較實施相同犯罪行為的成年犯罪分子顯著寬緩的情況下,受害人則應從未成年犯罪分子及其監護人處得到較成年人犯罪行為中的受害人更多的民事賠償。從司法實踐反映的情況來看,對未成年犯罪人從寬處罰的規定并非在所有案件中都存在問題。對于侵害國家、社會法益的犯罪,國家基于被害主體地位當然可對未成年犯罪分子從寬處罰。而對于未成年人實施的強奸、故意殺人等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犯罪,罪與刑明顯失衡。犯罪不應當被認為是對公共規則的違反或者對抽象的法道德秩序的侵犯,而應當被認為是對被害人的損害、對社區和平與安全的威脅及對社會公共秩序的挑戰[5]。所以,民事賠償的數額,不應僅僅限于對民事損害的修復,同時也應當體現作為刑罰替代措施的價值,從而盡量保證受害人之間的實質平等[6]。國家親權理論是英美法系國家少年司法制度的基本理論根基,認為國家居于未成年人最終監護人的地位,主張國家在充任未成年人“父母”時,應當為了孩子的利益行事,以孩子的福利為本位。中國少年司法制度與國家親權理論亦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暗合。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九條規定:“附帶民事案件的未成年被告人有個人財產的,應當由本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不足部分由監護人予以賠償,但單位擔任監護人的除外。”國家親權理論是給予違法犯罪未成年人特別寬容與保護的理論基礎,故筆者認為在提高未成年人犯罪民事賠償標準基礎上應該增加國家先行償付制度。國家作為未成年人的“最終監護人”,在未成年人自身及其監護人的財產無法支付或拒絕支付民事賠償時,應由國家先行支付,取得受害人對被告人的代位求償權,之后利用國家的力量對被告人進行追償,從而避免在當前“執行難”的現狀下被害人無論刑事還是民事方面都難以獲得賠償的情況出現。同時因大多數未成年人犯罪分子為貧困地區的留守兒童,為避免未成年人罪犯及其家庭陷入“貧窮-犯罪-更加貧窮-再次犯罪”的循環局面,在國家親權理論的指導下,國家也可考慮替已清楚認識自身犯罪行為、確有悔改表現的未成年罪犯向被害人先行償付,待未成年人罪犯參與工作有收入或其家庭有償付能力后再行追償。
3.引入恢復性少年司法
恢復性司法起源于少年司法,現已廣泛運用于許多國家的少年司法系統當中。恢復性司法是指在中立方的組織與協調下,在利益相關者的廣泛參與下,犯罪人通過道歉、歸還、補償等務實的責任承擔方式恢復犯罪創傷,從而最終實現以下各方利益兼顧的美好局面:曾被傳統刑事司法體制漠視的被害人得到心理、物質等方面的補償;犯罪人獲得被害人與社會的諒解從而得以重新融入社會;社區被犯罪破壞的安寧得以恢復;國家有效節約司法成本、控制犯罪。
恢復性少年司法和以奉行少年最大利益原則給予罪錯少年康復性處遇為主要目標的福利型少年司法、根據少年的行為危害性給予相應懲罰為最主要任務的報應型少年司法均有顯著區別。恢復性少年司法關注的既不是懲罰也不是寬容,其首要目標是修復犯罪人對被害人所造成的傷害,通過和平的方式修復、調和被害人、犯罪人和社區之間的關系,并通過折中和平解決矛盾的方式去實現社會的安全[7]。
恢復性少年司法不僅符合我國追求“和諧”、“恤幼”的傳統文化,同時也滿足《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要求,從而實現通過寬緩的方法使罪錯少年認識到自己的罪行、承擔責任的目標。近年來,北京、上海、江蘇等十幾個省市開展了恢復性司法的試點工作,且都將少年司法作為恢復性司法試點的重點領域。
五、 結語
近年來我國由青少年實施的一系列惡性案件,在引起巨大社會關注的同時,也造成了對我國現行未成年人犯罪制度的激烈爭論。我國現行未成年人犯罪制度以及學術研究方向多側重于未成年犯罪人員的保護和教育,受害人的訴求長期遭到漠視。本文并非支持對未成年人犯罪從嚴懲處,而是認為在對實施犯罪行為的未成年人進行保護與教育的同時,也應更加合理地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
[注釋]
①《美國統一犯罪報告》中統計少年犯被逮捕人數比率的年齡區間為10-19歲。
②《日本犯罪白皮書》中統計少年犯被逮捕人數比率的年齡區間為10-20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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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OJJDP,Balanced and Restorative Justice for Juveniles:A Framework for Juvenile Justice in 21st Century,1997,p.16.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法學院,四川成都61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