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俊
話劇《歷史的天空》(以下簡稱“話劇《天空》”)這樣一出最初僅是學院內部演出的學生畢業劇目,竟然超越了國內很多成熟劇團的作品,殺入了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雖然最終的獎項結果在筆者完成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是未知狀態,然而它在上戲實驗劇院演出時的熱烈反響,不亞于那些擁有梅花獎演員的國家級院團的演出。劇目投資少,劇組年輕化,更是值得思考的創作現象。
機緣巧合,我有幸觀看了這部話劇于2018年7月中旬在北京的首演。作為一名藝術高校的教師,我已經習慣于上個年度的冬天或者第八學期的四月前后觀看表演、導演專業的畢業大戲。在這之后表演、導演專業的學生大部分則忙于找工作或者完成畢業論文,在臨畢業典禮的7月還能排演畢業大戲,或許只有紀律嚴明的部隊院校才能辦到。與中戲上戲標準的大劇場相比,軍事文化學院創演系的黑匣子劇場顯得有些簡陋,很多布景和道具堆在走廊里,因是一部具有一定規模的歷史大劇,除了畢業班的同學外,低年級的很多同學參演次要或群眾角色,他們只能在鄰近的教室換裝與化妝。我在入座前是有一些擔憂的,因為原著可是一部精彩宏大又不失深刻的文學巨著。十多年前張豐毅和李雪健等資深演員可是用了四十多集電視劇的篇幅才將人物塑造出來。這樣的演出條件和這些年輕的學員又能完成怎樣的呈現?
隨著舞臺燈光的開啟和人物的登場亮相,那些剛才還穿著橄欖綠和迷彩服,肩上是紅色肩章的學員們穿上了皖北的民間土布衣服和灰布新四軍軍裝化身角色生活在那個激情與苦難并存,信仰與理想共燃的時代。一年后,他們將站到國家最高規格的藝術節的舞臺上。
看似偶然,實則有著必然性
表面看話劇《天空》是本屆藝術節的黑馬,但我們也會發現在全國的藝術院校當中解放軍藝術學院(現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屢出佳作和人才。不僅有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還有近三分之一的茅盾文學獎的作者畢業于此。戲劇《天邊的一簇圣火》角逐過文華大獎,《我在天堂等你》更是獲得國家十大精品劇目最早的作品。更有意思的是當年該劇也是戲劇系的畢業大戲,擔任女主角的殷桃也就是后來電視劇《歷史的天空》的女主角東方聞音的扮演者。和那些老戲骨搭戲真是收放自如,形象和青春、革命與爛漫的氣息也吸引了熒屏內外的對手與觀眾。這樣的原創劇目成績與同類戲劇院校相比優勢顯而易見,而長久以來這僅是部隊綜合藝術院校下屬的一個戲劇系。也許戲劇專業院校演出的經典劇目更多,培養的明星更多,但如何在排演原創作品的同時培養演員,同時又將原創作品孵化成優秀的劇目,是值得深思的。
變局限為親和
作為軍事院校的創演專業,畢業大戲必須是軍旅題材。作為專業主講教師的趙晶晶將目光定格在曾獲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歷史的天空》上。小說作者徐貴祥就在本院任教,編導演和設計者們可以聆聽到作者的創作初衷和對演出的真摯見解與反饋,當然也會有著面對原著作者審視目光的壓力。原作描寫的人與事看似有些遙遠,但對于這些即將登上舞臺的年輕人而言還是親近的。因為年齡的接近也因為同樣是軍人的身份。當年的梁大牙和朱一刀不同樣是二十左右的懵懂青年,當年的東方聞音雖然是二十出頭的短發女孩,卻已是沉著大氣信仰堅定的女政委。編導演可以在原著近百萬字里去尋找,也可以在自己的身邊尋到人物的形象與影子。
從厚度到濃度
小說《歷史的天空》是一部跨越了數個歷史時期超過五十年的文學作品,如今改編成一部兩小時左右的戲劇作品,在敘事容量與人物線索上是極大的挑戰。導演趙晶晶并沒有簡單截取幾個戲劇場面,而是從抗戰爆發梁大牙搶親到解放戰爭初期東方聞音接應陳墨涵部起義犧牲這樣不到十年的歲月。這樣的截取首先是符合了原作的整體形態,就是在一定的歷史時間與空間里展現人物的行動與人物關系的變化從而獲得歷史的況味。從五十年截取了不到十年的歷程,避免了冗長的表述與服化道的頻繁遷換。
改編依附于演員的理解與表現,刪去較多的政治背景與復雜線索。與原著相比,歷史厚度和人物刻畫的多維度是有所削弱的,但還是保留了很多細節,圍繞人物形成了規定情境。戲劇是沖突的藝術,也是場面的藝術,更是展現人物行動與命運的藝術。原著展現的是梁大牙等一代將士戰斗與追求的生命史詩,話劇則聚焦展現這些年輕革命戰士的芳華歲月與戰斗中的激情燃燒,作品不回避曾經的迷茫與困頓,不矯飾他們的追求與理想。題材和表演大開大合,還能感受到每一個演員的投入與真摯。有男孩原始的沖動和爆發的激情,有女孩羞澀時的秀美和犧牲時的絢爛。這是一種伴著生命與愛情的清新的濃郁,是來自時光與歷史的沉淀與釀造。
從專注力到爆發力
舞臺上表演不易,塑造原創劇目中的人物更難。因為經典劇目劇本本身的完善與成熟,也因為經典已被無數次演繹,很容易找到模仿與借鑒的途徑。話劇《天空》雖然也有電視劇版可做參考,但電視劇的重點放在了主人公向政治生涯轉變,話劇則是截取了盡顯芳華的一段人生歷程。
如果電視劇的成功不僅在于文學性強、制作精良,人物之間的對手戲頗多精彩,那么話劇的成功則在于集體創作能量的爆發,個體形象與集體形象的共同建立。后者看似簡單,在機會多元和價值觀多元的今天實現是有難度的,筆者作為表導教師深感學生在二三線劇團排練時私下請假的頻繁。畢業大戲基本成為老師的夢魘,沒能拿到主要角色的同學往往積極性不高。話劇《天空》則讓人倍感欣慰地看到,同學間亦有主角與配角分配的差異,但每一個動作和表情,每一次的上場與下場都如此專業與專注,此刻的舞臺仿佛就是他們年輕的戰場。他們在創造奇跡,亦是在創造歷史。
另一種專注力的爆發
現實主義表演教學的優勢也在其中體現出來。地方戲劇院校的表演教學看似探索但大多無序,傳統的現實主義表演受到了冷遇與肢解。雖然引入各種“大師”與“方法”,塑造大眾人物時卻觀念混沌。話劇《天空》不是沒有舞臺的假定性與民族化的表現技巧,然而這是基于完整的現實主義表演體系之下的提煉。學員們也在這樣整合中發揮了他們的表演基本功底。相信在不斷打磨與反饋中,他們感知到現實主義文學與表演結合的魅力,也體驗到自己注入了青春與浪漫后的激情飛揚。
從歷練到成長
華麗的舞臺和特效可以給予或加強好的視聽效果,但好戲一定是演出來的,而且是所有人的忘我投入。再次欣賞這出作品,看到其在舞臺大放異彩并獲得觀眾掌聲笑聲與淚水的時候,有欣喜也有感慨,想起一年前首演結束時臺上臺下近距離的不舍,作者徐貴祥和導演趙晶晶走到了演員的面前,耐心地評述著演出的得失。看著他們認真的神情,心里不由有著一絲惋惜,當時以為這已然是最后的一場,明天學員們就要畢業,由于軍改的背景,他們不能進入到各個部隊劇團或文工團,而是進入到更基層的部隊。但人生一定會給努力者以回報。這出戲最終走進了國家藝術節的大舞臺,他們已然獲得了超預期的勉勵。
軍隊是熔爐,老師是嚴厲的。同樣準備藝術節的演出,話劇《天空》劇組沒有和其他劇團一樣單純排練與準備,而是開赴故事的發生地安徽六安與金寨等地,邊演出邊觀察生活,為部隊和老區群眾帶去他們的真摯表演。即便來到上海,也先為駐滬海軍進行了匯報演出,與戰友和普通觀眾同呼吸共感受。這是藝術的征程,他們付出真摯和激情,也帶給今天的我們感動與情懷。
當下的各個戲劇院團,除了國家與部分省市重點院團外,佳作不多,雖然每年各種院校培養的表演專業學生以萬而計,但成材率低得難言。歷史有時需要榜樣,那么眼前的這出戲和演出這出戲的人與團隊就是很好的榜樣。他們給出的答案就是對戲劇的信仰與追求,同時也是軍人的情懷與使命。
舞臺,是他們年輕的戰場。
歷史的天空,最終呈現的是生命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