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慧芊

關乎“中國式審美/品位/格調/趣味”等關鍵詞的時論在中文網世界已經是永不止息的“月經話題”——一旦提及,基本上都免不了被群嘲、唾棄、厭惡的命運。
“直男審美”“媽審美”“甲方審美”“土豪審美”這些高頻詞都是長年的審美重災區,現在“土味”“硬核”“朋克”“士紳化”也進入話語場,并被交叉感染。它們就像薛定諤的貓,被注意到的一瞬間便即刻坍塌。
我們下意識地認為區分好品位和壞品位的標準仍然存在價值,但在此之前怎么界定品位、如何介入討論,都是需要預先闡發的問題。
好品位稀缺,壞品位暢銷,這是我們不得不坦承和面對的基本現狀。壞品位已然滲透生活的每一個旮旯。成為當代審美的癥候。
視覺上的壞品位還算容易辨認:喜氣洋洋的大紅大黃大綠;全程復讀機一般狂轟亂炸的洗腦式營銷;黑乎乎又金燦燦的畫面背景……
文化心理上的壞品位則面目模糊:語言專家表示網絡用語粗鄙低俗,“對漢語的純凈和美感造成傷害”;廣州地鐵安檢人員攔下哥特風妝容和Lo娘打扮的女性,唯恐“奇裝異服”傷害大眾心理……
一場關于品位的戰爭正在打響。人人都試圖占據審美制高點,肅清壞品位的存在。
“好奇心日報”旗下的“好奇心研究所”認為,“士紳化審美病毒”就是當下品位之惑繞不開的尷尬。《裸城》作者莎倫·佐金則認為,士紳化的過程是地方政府和商業體聯手的結果,這種政府和公司的伙伴關系以種種手段改造社區,從而實現它們主導的審美翻新。
木桌、純白馬賽克瓷磚、愛迪生燈泡、黃銅、花磚、宜家Eames椅、開放式置物架……消費主義通過復制粘貼這些元素,生產出一間又一間外觀相似的咖啡館、精品店、餐廳、民宿。
同樣。所有標榜自己的國風美學、生活美學、皇家美學、感官美學、消費美學,要不就是孤芳自賞,要不就是掩耳盜鈴。我們陷入了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討論的審美困境。
“士紳化審美病毒”在全球散布的同時,土味文化卻存在中國本土被重新發現。正是因為士紳化審美和土味文化在公共話語場的并置,才激化了今天我們關于品位的爭執。
像康德、休謨這樣的古典哲學家一直強調美是普遍的、共通的主觀體驗。不過在言必稱后現代的今天,在英式沒品笑話、“小賤賤”死侍、喪尸、異形、《瑞克與莫蒂》式的惡趣味流行泛濫的今天。類似的判斷已經有點不合時宜了。
我們的審美趣味已經風格化、圈層化、彈性化,不同的美學體系對應不同的品位入口,不同的審美趣味自然也對應著不同的思維規則。
在批評者眼中,“土味”代表的是鄉野、粗鄙、低俗、原始、平庸;而在揚棄者心中,這反而是自我表達和自我賦權的本真感受。這種有趣的轉移即是對當下中產階層審美的一次反崇高的祛魅和抵觸。
好品位抑或壞品位不但是美學問題,也是政治問題。對土味內涵的闡釋和爭奪就是一次政治行為。你可以指控土味文化審美缺失、娛樂至死,我也可以貶斥網紅風的士紳化審美過分美化、千篇一律。
乍看之下,土味文化和士紳化審美互相對抗、分割斷裂。但恰恰相反,正是兩者的角力,才共同構成了其表現在審美上的投射。它們即是硬幣的兩面,解密當代生活的現實沖突、階層區隔和社會焦慮,如同美學家翁貝托·艾柯在《丑的歷史》中所說:“美與丑的對立已不再有任伺審美價值,丑和美兩者都是可能的選項。”
如果說審美或審丑沒有絕對的階序之別,那么為什么我們仍然能自覺地判斷某些屬于壞品位的范疇?或者說。什么才是“真·好品位”?
“父母風”裝修風格是不是土炸天?Netflix的《愛死亡和機器人》看著是不是嗨到爆?對以上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持肯定態度的朋友可試從美學風格上辯解二者的歧異。
一邊是歐式古典、華麗宮廷、田園碎花、紅木家具、藍天白云,一邊是涂鴉、故障藝術、蒸汽波、霓虹燈、朋克、末日廢墟;一邊是古典、封建、前現代,一邊是解構、未來、后現代。
事實上,盡管后者所對應的美學風格迥異,但其內核趣味卻是同構、規律和成體系的,所有這些元素都可以統一在某一種審美秩序上。以表現具體和具身的經驗、感知、理解。品位不是一種純粹的、功能性的技能或技術——這就是前者犯下的錯誤。
日常生活審美化。審美日常生活化。美學范式被打包銷售,捏臉、濾鏡、美顏、液化之后,人人都可以“阿凡達”成emoji、貓耳、眼鏡、森山大道。AI工具,讓人用涂鴉的方式生成以假亂真的國家公園,合成人臉且完成像素級換臉。藝術作品一鍵生成,然后速朽。
我們將目光放回現實、基礎、物質上。重新了解什么是現代、變化、革新,才有可能進一步判斷品位的好壞優劣。
審美價值的多元取向并沒有完全彌合世界的偏見。相反。單純以中性的態度來體驗美或丑時。我們反而會落入犬儒主義和虛無主義的陷阱。
“說花美就會有人說‘也有不美的花。預想到會有這種抱怨于是寫‘既有美麗的花也有不美的花。這已經是廢話了。讓所有人都認同的文字稱不上表達。表達需要勇氣。”日本作家鈴木光司寫道。
品位映射社會,社會也在借品位輸出道德觀、價值觀。這是圍繞品位的權力游戲。在坐標軸的正方向上,是日本女性抗議職場強制性穿高跟鞋、維密大秀一年比一年慘淡的收視率、宣揚“真實的美”的大碼模特;在坐標軸的負方向上。是短視頻平臺的“低俗內容”荼毒大眾、西方的東方主義審美辱華。
審美被道德化,好品位抑或壞品位的判斷演變成某種話語權力的爭奪。就美版Vogue模特風波,《新京報》新聞評論員陳迪評論道:“當西方時尚界都有人愿意欣賞‘非西方審美的華人面孔時,如果國人的反應竟是拿著很可能由西方文化霸權潛移默化而成的‘大眼審美標準丈量自己的同胞,那又有何異于撿起外人的武器傷害我們自己呢?”
如果我們只顧沉浸在這種單一的靚麗形象的美學范式之中,我們的品位終將窄化、馴服和萎縮。而毫無反思地一再復制、傳播這種符號及其構成模式,我們也成了這種審美霸權的幫兇。
品位是一棵樹,枝丫橫生,有主干有旁枝。但品位不是火車。不是所有人都要走一條路,不是誰跑最快誰落在最后。
姜文說得好:“就好比一個人的頭發,你先給我把頭發長全了,咱們再討論弄什么發型好看,別就三根頭發,還在談梳中分還是偏分,而且經常還經過討論,為了梳成中分,再拔掉一根頭發,就剩兩根頭發,自己美滋滋的,以為是個繁榮好看的發型。”
現在,我們討論品位的問題也是同樣的處境。要不,我們當即拿起鏡子看看自己的發型?
摘編自《新周刊》第5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