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世森
在解放軍浩如煙海的戰史寶庫中,援外戰爭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英勇頑強的中國軍人為捍衛正義與和平,遠赴異國他鄉同帝國主義侵略者進行殊死搏斗,譜寫了一曲曲驚天動地的英雄壯歌。其中,就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援越抗法斗爭,雖然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卻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1944年8月,中共廣東南路特委在遂溪縣舉行武裝起義,組建了雷州人民抗日游擊大隊,后發展為南路人民抗日解放軍第1支隊。隨著斗爭形勢不斷發展,1945年5月,部隊被改編為南路人民抗日解放軍第1團,下轄3個營6個連,成為當時廣東南路人民抗日武裝斗爭的主力部隊,有力地牽制和抗擊了大量日偽軍。
抗日戰爭結束后,為搶奪勝利果實,國民黨集結重兵,加緊對中共及其所屬部隊進行“圍剿”。南路特委被迫決定第1團轉移到粵桂邊區的十萬大山地區進行整訓。此時,蔣介石派第46、第64軍兵分多路,瘋狂向該團發動進攻。為保存力量、徐圖發展,中共廣東區委即派人趕赴越南,請求越南民主共和國準許該團入越整訓,以備將來重返粵桂邊區開展游擊戰爭。
對于中國人民軍隊的到來,越方表示了熱烈歡迎。越南對華聯絡工作負責人黃文歡表示:“越中兩黨領導的人民軍隊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你們來這里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出來,我們能夠解決的就一定幫助解決。”1946年3月,該團1000余人在團長黃景文、政委唐才猷的率領下,分三批秘密入越,到達離中國桂滇兩省交界處不遠的越南太原省中心根據地。這里地形險要,可攻可守,邊界線長達600多公里,聚集了越南黨政軍各級機關,實際上成了越南人民抗法戰爭的指揮中心。越方在部隊給養補充上給予了很大幫助,胡志明主席還派人送來一批藥品和3000元越幣。當時不少官兵正因水土不服出現了瘧疾、痢疾,這些藥品猶如雪中送炭一般,讓大家感受到了越南人民真摯的情誼。

莊田
此時,法國侵略軍相繼占領了越南許多重要城鎮和戰略要地,越南勞動黨和政府機關被迫從河內撤到東北部的太原省根據地,越南人民抗法斗爭進入歷史最困難時期。胡志明主席號召越南人民奮起抗爭,誓死保衛國土,同時向入越整訓的中國軍隊請求幫助。中共中央香港分局指示,第1團除搞好部隊整訓外,還應在越南勞動黨領導下,積極幫助越南人民進行抗法斗爭。
6月下旬,中共廣東區委組織部副部長周楠等人到達越南,開始負責對越聯絡工作,在河內與黃文歡相見。黃文歡代表越南勞動黨舉行了簡短的歡迎儀式,說道:“越南正處在趕走一個帝國主義者又闖進另外一個帝國主義者的交替轉換的嚴峻時期。可以預料,越南人民今后的斗爭將是極其艱苦和曲折的。”同時發出請求:“通過你們組織發動正在越整訓的第1團和廣大華僑,積極支援越南人民的抗法斗爭。”周楠代表中共中央香港分局表示:“中越兩國山水相連,唇齒相依。支持越南人民爭取國家獨立和民族解放事業,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見面結束后,周楠立即召集第1團領導和桂越邊境臨時工作委員會負責人等,研究部署援越抗法工作。會上,大家進行了充分討論,決定除對部隊整訓外,增派第1團領導分別到越南高級步兵學校和太原省干部訓練班擔任顧問和教員;抽調部分干部到越南各戰區做情報工作;選派有作戰經驗和會做政治工作的連排干部為越南衛國軍培訓軍事技能;接收越軍干部、骨干到第1團見學實習;宣傳發動華僑組織自衛武裝,積極參加越南人民的抗法斗爭。
隨后,大家分頭行動。在一年多時間里,第1團做了大量艱苦細致的工作,取得了十分顯著的成績。至1947年7月,共接收見學實習的越方干部、骨干830多人;幫助越南衛國軍舉辦了5期訓練班,培訓干部、骨干1000多人;還在北江省組建起一支1000余人的華僑自衛武裝(后編入衛國軍序列,成為其抗法斗爭的主力部隊之一);同時分赴各戰區做情報工作的同志,獲取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信息,為越方制定戰略方針和作戰計劃提供了準確可靠的情報來源;幾位團領導還幫助越方認真制定教學方案,精心修改教學大綱,并組織授課輔導,有效提升了越南衛國軍的軍事教學質量。對此,越方給予了高度贊揚并表示衷心感謝。他們也贏得了越南勞動黨和國防部領導人的信賴,受到了越南衛國軍廣大指戰員的愛戴。
這時,越方還迎來了一位重要的中國客人。1947年6月,中共中央香港分局任命瓊崖縱隊副司令員莊田為粵桂邊縱隊司令員,到粵桂邊領導武裝斗爭。由于主力部隊第1團正在越南整訓,莊田便奉命前往領導部隊整訓。他化裝成商人,乘船到達越南海防市,再化裝成農夫轉道進入太原省。
莊田是一位富有傳奇色彩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他本是貧寒子弟,早年漂泊南洋,1923年至1929年在新加坡當過海員工人,并在那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30年11月赴莫斯科步兵學校深造,僅用一年時間就以優異成績提前畢業,學成回國后到江西瑞金紅軍學校擔任教官;先后參加過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在長期革命戰爭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建軍和作戰經驗,是一位南征北戰的優秀將領。他的到來,為深陷戰爭泥淖的越南人民帶來了希望,引起了越南黨政軍領導人的高度重視。
胡志明主席專門派國防部長武元甲把莊田接到住地,親切接見了這位遠道而來的中國朋友。胡志明的住地是一幢離地丈許的高腳屋,屋頂用茅草搭建,地板用竹子鋪成,一張半舊的草席即是臥榻,一個木箱子當作辦公桌,一個舊暖水瓶和一只茶杯放在旁邊的小方凳上,草屋的木樁上還掛著胡志明經常用的一只懷表和一個背包。
兩人開始了親切而深入的交談。胡志明深情回顧了他在廣東參加革命活動的一段歷史。早在大革命時期,他就曾到過廣州,并在那里舉辦了越南青年政治訓練班,在中國共產黨人的幫助下培養了大批革命骨干。1924年至1927年和1938年至1941年間,他又兩度來到中國,同中國人民并肩戰斗,為抗擊反動派和侵略者進行了英勇斗爭。他感慨地說:“越中兩國無產階級和人民的命運,是緊密地聯結在一起的,我們是互相支持的。”“越南勞動黨和中國共產黨,有著深厚的戰友友誼,兩黨同志志同道合,親如兄弟。”同時,他懇切地說:“我們的國防部誠懇地聘請你當顧問,給越南人民軍傳授軍隊建設和作戰的經驗。不知你是否同意?”莊田當即答復道:“支持越南人民的抗法斗爭是我們應盡的責任,只要我們能夠辦得到的就一定全力以赴。”
接下來,越南國防部長武元甲負責與莊田對接。他專門抽出時間向莊田介紹了越南衛國軍的基本情況。這是一支誕生于抗日烽火中的英雄人民軍隊,當時已發展到12.5萬余人;分總部、團、營、連四級,而團一級基本上是一個空架子,部隊作戰行動實際以連、營為單位分散進行。武元甲實事求是地說:“從總體上看,我們部隊的戰斗力基本上是好的。但是由于戰爭環境艱苦,我們的軍事學校還沒有很好地開辦起來。因此,部隊干部的學習機會很少,軍事理論水平和組織指揮能力還跟不上戰爭的需要。”
武元甲知道莊田曾是中國紅軍學校的教官,又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領導過抗日根據地斗爭,帶過很多兵,打過很多仗,作戰、教學經驗都很豐富,因此對他將要提供的幫助給予了期待。莊田表示,愿意為越南衛國軍的建設作出一點微薄的貢獻。
經過進一步溝通協商,雙方對國防部高級軍事顧問的職責范圍進行了明確,主要分政治、軍事、組織和作戰指揮4個方面,由中方顧問幫助越南衛國軍建立健全政治工作制度,廣泛開展軍事訓練,扎實推進編制體制改革,大力加強作戰計劃和作戰指揮研究,并在重要戰役戰斗中協助越方實施作戰指揮。
據此,莊田積極行動起來。他深入越南國防部機關和衛國軍部隊中進行調查研究,召開了一系列座談會,查閱了大量資料,摸清了越方的基本情況。他感到,這是一支吃苦耐勞、作戰勇敢的部隊,但一些制約戰斗力建設的問題也亟待解決:一是編制體制不夠合理,部隊體系龐大、機構重疊,上下指揮關系不暢,無法形成緊密聯系的有機整體;二是干部指揮能力偏弱,部隊大多分散開展游擊戰爭,沒有經過大的戰役戰斗鍛煉,加之轉移頻繁,缺少必要的軍事學習和戰術訓練,不會帶兵、不會打仗的問題比較突出;三是官兵政治素養不高,兵員成分比較復雜,加上政治工作制度不健全,部隊的組織性紀律性較差,打罵戰士的現象時有發生,部隊的凝聚力、戰斗力比較薄弱。
針對這些問題,莊田向越方提出了一系列整頓意見。在他的幫助和指導下,越軍首先從改革編制體制抓起,按照戰時編制體制對軍事機構進行精簡,充實加強部隊的作戰訓練部門,增加參謀人員,配備強有力的指揮干部,從根本上提高領率機關履行職責的能力。其次,大力加強干部培養教育。莊田從第1團中抽調唐才猷等12名富有作戰經驗、教學水平較高的領導干部,到太原省軍事步兵學校繼續擔任顧問和教員。同時,他還幫助衛國軍舉辦軍政干部訓練班,有組織、有計劃、分期分批地從各根據地抽調排以上干部進行短期培訓。從1947年8月到1948年8月,衛國軍中的排以上干部基本輪訓了一遍,這些干部回到部隊后都發揮了很大作用,越軍建設面貌煥然一新。

1960年12月3日袁毛澤東會見胡志明遙右一為黃文歡
與此同時,莊田還結合越南特殊的地理環境和風土人情,對建立革命根據地、實行人民戰爭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和探索。他常向越方宣傳毛澤東軍事思想,傳授自己領導瓊崖軍民抗日斗爭的經驗。起初,一些越南干部質疑中國經驗并不適合越南,莊田耐心解釋道:“盡管中越兩國的國情、軍情和敵情不同,但反映符合戰爭規律的軍事科學理論和經驗,不論是對哪個國家和民族都有指導作用。”他還指出:“只要把根據地建設好,把人民群眾充分發動起來,實行人民戰爭,就一定能夠戰勝敵人取得勝利。”在他的引導下,越方各級領導的思想有了很大轉變。經過一段實踐后,越南革命根據地建設有了很大發展,越南人民抗法民族解放戰爭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勢。
隨著斗爭形勢的急劇發展,越南北部地區岌岌可危。1948年春,法軍1萬余人向太原省中心根據地發動進攻。危難關頭,中國軍人堅定地和越南人民站在一起,眾志成城,同仇敵愾。
在越南勞動黨和國防部召開的一次緊急作戰會議上,莊田就如何打破敵軍進攻的作戰計劃和戰術運用問題發表了意見。
莊田認真分析了中心根據地的地理條件,并用二戰時盟軍封鎖西部防線的兵力密度進行計算,認為至少要20萬以上的法軍才能達到封鎖“進剿”的目的,因而1萬法軍的進攻“就像一滴水投進大海,不能解決什么問題”,從而堅定了越方必勝的信心。同時,他深入研究了對敵斗爭的戰略戰術,從掌握的情報推斷敵人的作戰企圖和戰術手段是“集中兵力,以點到面各個擊破,逐步把我軍壓縮、消滅于根據地內”,故而采取“以我之分散對敵之集中,以我之集中對敵之分散,不斷地消耗和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一口一口地吃掉敵人”的作戰指導思想。據此,他提出了作戰部署的具體建議:在我第1團的配合下,選派一個團的兵力前往敵軍的必經之地,利用有利地形打一場伏擊戰;在根據地內立即以連為單位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狠狠打擊進犯之敵;抓住有利戰機,組織幾個營以至幾個團的兵力,在運動中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與會人員經過充分討論,一致贊成莊田的建議,并請求他參加作戰指揮。
不久,戰斗便在根據地外圍拉開了序幕。為誘敵深入,越南衛國軍和群眾武裝邊打邊撤,主動放棄了一些城鎮和地方。法軍沾沾自喜、忘乎所以,肆意向根據地腹地長驅直入。這時,莊田協助武元甲指揮衛國軍一個加強團,在我第1團和華僑武裝的配合下,于第4、第7號公路沿線伏擊法國“王牌軍”第1營和一個加強連,殲敵260多人。法軍被打得潰不成軍,倉皇逃跑。接著,第1團政委唐才猷和作戰股長林杰率衛國軍一個營在溪探花、南樹市等地伏擊,殲敵130余人。與此同時,越南衛國軍和群眾武裝將部隊化整為零,分散在各地區發動和武裝群眾,利用有利地形,到處襲擾、伏擊、阻擊深入根據地的敵人,取得了一個又一個游擊戰斗的勝利。
原本目空一切的法國侵略軍,從戰斗一開始就吃了個大敗仗,恐慌的氣氛很快彌漫開來。他們判斷越方絕不可能是獨立戰斗,很可能有中國或蘇聯的高級將領幫助指揮,嚇得不得不撤出戰斗,固守原地。越南軍民乘勝追擊,武元甲在莊田等的協助下,運用毛澤東“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游擊戰原則,指揮部隊繼續與敵人作戰,結果侵略軍越打越少,衛國軍越打越多,很快就扭轉了戰局,改變了戰場形勢。這極大地增強了越南軍民戰勝外敵的堅定信心,也進一步確立了莊田高級軍事顧問的重要地位。廣大越南軍民打心眼里對他表示欽佩和誠服。胡志明再次接見了莊田,對他及其他援越的中國同志表示衷心感謝。
1949年8月,解放軍已在中國國內以摧枯拉朽之勢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粵桂邊區、桂滇黔邊區也迎來了大發展時期。中共中央指示莊田帶領入越整訓部隊回國挺進桂滇黔邊開展武裝斗爭,建立根據地。莊田等率部離開了越南。離別之時,越南勞動黨和國防部領導人武元甲、黃文歡以及衛國軍的指戰員和根據地群眾依依不舍、揮淚送行。武元甲緊緊握住莊田的手說:“我們配合得非常默契,感謝你了。”
從此,這段援越抗法斗爭的佳話,載入了中越兩國人民友好交往的歷史畫卷。雖然由于各種原因這段歷史至今鮮為人知,但卻在塵封的記憶里歷久彌新,成為中越兩國人民誠摯情誼的寶貴見證,書寫了中國援外戰爭的一段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