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牧歌為何走向衰落？

金秋

走進文藝復興

自由流暢的線條、豐富明亮的色彩，展現出文藝復興時期人們所追求的曲線美和人性美。中世紀時期那把人層層掩蓋的服裝，在人文主義的光輝下黯然失色。在音樂史上，文藝復興時期同樣是重要的轉折點，這種過渡時期的生長土壤既具有中世紀音樂的余韻，又帶有巴洛克音樂的痕跡，英國牧歌就誕生于這個階段。

文藝復興最先在意大利各城市興起，后來逐漸擴展至西歐各國，于十六世紀達到頂峰。十六世紀，意大利音樂主宰著歐洲歷史舞臺，那時的音樂體裁、音樂形式及表現手法等大多源于意大利，特有的牧歌體裁的出現更是確立了其音樂中心的地位。十六世紀末期，牧歌在英國貴族階層大肆興起。

文藝復興時期，在英國的歷史上稱為“伊麗莎白時代”，“奢華”與“精致”是對這個時代最好的概括。貴族們常常會在餐后與二三好友在家中享樂，演唱短小自由的牧歌是他們最大的愛好。因此，牧歌在英國的產生可以說是貴族階層對精神文化需求的結果。那時的音樂家們大多在皇家小教堂任職，或為貴族服務，有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和收入，貴族對音樂家金錢上的支持，也為牧歌的生長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再加上，英國在文藝復興時期迎來了文學史上的“莎士比亞時代”，以莎士比亞為代表成為英國歷史上文學、戲劇創作的高峰。詩歌的高質量產出為牧歌的創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1588年，尼古拉斯·揚（Nicholas Yonge）出版了《阿爾卑斯山南的音樂》（Musica Transalpina），這本英譯意大利牧歌曲集標志著英國對牧歌的接受，推動了英國牧歌繁榮時期的到來。

迎來“黃金時代”

在這短短的四十余年中，我們可以根據英國牧歌音樂的創作手法及形態，將其劃分為早期、中期、晚期三個階段。

十六世紀末，意大利牧歌傳入英國，作曲家通過對意大利詩歌的翻譯以及音樂上的模仿進行創作。早期以伯德的《唱搖籃曲使我甜心小寶貝入睡》（Lullaby My Sweet Little Baby）以及他的學生莫利創作的《美麗情人的笑容》（My Bonny Lass She Smileth）為代表，整體呈現出對于外來新體裁的探索。音樂安排嚴謹規整，沒有華麗的“外衣”去過分地裝飾詩詞，有著中世紀教會合唱音樂的影子。早期的英國牧歌以和弦為主，有時會穿插一些聲部模仿來調節音樂氣氛，橫向的旋律模仿與縱向的和聲織體形成鮮明的對比。

英國牧歌的出版在1597年至1609年迎來了第一個高峰，以威爾克斯的《我們隨心唱》（Sing We At Pleasure）和威爾拜的《來臨吧，美妙的夜》（Draw On Sweet Night）為代表。相較于早期，英國牧歌在中期更注重音樂的設計感和結構性。套曲或較長篇幅的作品通常會將樂曲首句作為主題素材，貫穿全曲。

在英國牧歌最后的二十幾年中，以奧蘭多·吉本斯的《銀天鵝》（The Silver Swan）和托馬斯·湯姆金斯的《看，牧羊人的女王》（See， See the ShepherdsQueen）為代表。十七世紀后，器樂音樂逐漸發展起來，因此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器樂化思維的應用。

復調作為文藝復興時期最具代表性的音樂特征，其講求的是多種線條的對抗性和差異性，主復調織體的結合貫穿了整個英國牧歌的創作。從縱向上看，和聲進行與節奏關系結合緊密，形成柱式和弦，具有主調特征；從橫向上看，各聲部有其各自的旋律線條，并且相互之間形成對比。由此，音樂和聲部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音樂上的主調特征與聲部進行上的復調特征相結合的特點。這種主復調結合的方式，在英國牧歌的早期作品中并不常見，更多的是音樂與聲部間共同形成主調織體以及復調織體，而不是音樂與聲部形成主復調織體。在其生存的最后十幾年的作品中，主復調之間的關系處理更為成熟。

衰落與復興

從1588年到1630年左右，英國牧歌的繁榮時期只有半個世紀不到，雖然其間經歷了兩次牧歌出版高峰，但十七世紀開始的第二次出版高峰已經較第一次而言有所回落。這一跡象表明，英國牧歌在誕生二十年左右時，就已經開始出現衰退的跡象，并且1630年之后，雖然那些創作牧歌的作曲家還在世，但并沒有發表新的作品。

這不禁讓人心生疑問：英國牧歌究竟為何走向衰落？

首先，十六世紀歐洲經濟貿易發達，出于英國貴族的需求，意大利牧歌如“商品”般傳入英國。但在1603年，伊麗莎白一世逝世后，詹姆斯一世上臺，這時的英國財政開始出現問題，遠不如前。所以，商品化的英國牧歌因奢靡的社會環境開始，也因逐漸蕭條的經濟問題結束。

其次，是由于英國牧歌的生長土壤對于其自身的重要性。一旦土壤發生變化，若其自身不能及時調整以適應新的環境，就很有可能面臨“死亡”。支持藝術發展的統治者伊麗莎白一世為英國牧歌的繁榮提供政治保障，這成為英國牧歌發展的基礎；十六世紀，歐洲整體所呈現出的擴張與共享的特征，為意大利牧歌的傳入提供了便利；英國貴族階層享受于奢侈的環境，需要尋求更多的娛樂方式，為英國牧歌提供了“銷路”；而且，彼時正處于文藝復興時期，大量英國文學詩歌誕生，為英國牧歌的發展提供了助力。英國牧歌在種種因素的影響下，得以生根發芽、枝繁葉茂。

十七世紀開始，人們的興趣逐漸轉向主調音樂，歌劇的誕生更是讓人眼前一亮。風氣的改變使英國牧歌不再受寵。另外，在英國也不只有牧歌一種娛樂方式，還有琉特琴歌（又稱埃爾曲）、康索特以及假面舞等綜合體裁音樂。

事物走向衰落是必然的，但若再次重生復興，足以證明它的特殊性及價值。1741年，英國牧歌協會的成立標志著英國牧歌被人重拾起來。英國牧歌協會的主要目的，在于定期組織牧歌音樂會以及關于牧歌的理論研究，由此不斷推進英國牧歌重新走向音樂舞臺。十九世紀末，英國牧歌作為古老的音樂體裁，更是煥發出了新的活力，布里頓、霍爾姆斯等作曲家充分汲取英國牧歌的靈感，將其融入到自己的音樂創作中，包括“黃金時代”英國牧歌的創作技巧、音樂風格、旋律形態等都作為創作元素被應用。進入二十世紀，復原歷史音響成為“復古熱”的一種，時下流行的“國王歌手合唱團”（The Kings Singers）就翻唱了大量的英國牧歌。

現在，英國牧歌得以讓大家熟知，離不開十八世紀后英國牧歌的復興。英國牧歌本身的角色也不斷發生著變化，從最初用于貴族間休息娛樂的室內小合唱，發展到如今在器樂音樂中的大量應用，體現了其獨立性。它是古老的聲音，為精致而歌，無論歷經多少歲月年華，也無法遮蓋其當年的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