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講者:姚俊祺
推薦單位:北京神經科學學會
尊敬的各位評委,各位觀眾,大家下午好。我叫姚俊祺,來自軍事科學院軍事醫學研究院,我演講的題目是《走出抑郁的陰霾》。
首先問大家一個問題,活著的意義是什么?有人說,是為了父母子女;有人說,是為了個人理想;有人說,是為了造福人類。然而,有一群人認為,活著沒有意義。四川峨眉山景區風景如畫,可就在前幾天,一名21歲的女生在這里跳崖自殺,僅留下一封遺書。遺書里寫道,我得了一種病,叫抑郁癥。總有兩個聲音在腦海中盤旋,一邊說:死吧,死了就能真正解脫了。另一邊說:你不能這么自私,不負責任。于是,我每天都活在這種撕扯中。看到車就想不管不顧撞上去,拿到刀就想剁自己。這就是抑郁癥,抑郁癥患者生活在沒有色彩沒有希望的世界里,對他們而言,天空布滿陰霾,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
作為患病率最高的精神類疾病,全球抑郁癥患者多達3.22億人。在我國,抑郁癥患病率為4.2%,這意味著我們身邊每100個人中有4個人是潛在的抑郁癥患者。那么今天,就讓我們一起來聊一聊什么是抑郁癥,看一看抑郁癥產生的原因是什么,一起來關注抑郁癥的藥物治療進展。
在臨床上,抑郁癥的核心癥狀有三個,分別為:情緒低落,快樂感缺失,精力不足。伴隨癥狀有七個,包括:注意力不集中,自信心下降,沒有價值感,感覺前途暗淡,食欲不振,睡眠障礙,自殘自殺。如果持續兩周出現兩條核心癥狀和兩條伴隨癥狀,可以認為是輕度抑郁。持續兩周出現三條核心癥狀和四條及以上的伴隨癥狀,可認為是重度抑郁。重度抑郁已經成為公民自殺的首要原因。
抑郁癥的發病原因包括遺傳因素和環境因素。其中遺傳因素大約占一半,抑郁癥患者的上一代通常出現過抑郁癥患者,下一代的患病幾率遠遠高于普通家庭。環境因素為生活中遇到的負面事件,比如童年遭受虐待,婚姻家庭不和睦,工作壓力大甚至失業等。
遺傳和環境的共同作用讓大腦里一種叫做5-羥色胺的物質明顯減少。5-羥色胺被稱為快樂因子,由神經元的囊泡釋放,將信號傳遞給下一個神經元。針對這種特點,抗抑郁藥物的作用原理就是讓大腦里的5-羥色胺增多。
代表性藥物有氟西汀、舍曲林、帕羅西汀、西酞普蘭、氟伏沙明,合稱抗抑郁藥的五朵金花。最早出現的抗抑郁藥物是氟西汀,商品名為百憂解,顧名思義是能夠化解憂愁。目前這些藥物普遍存在起效慢、認知損傷、性功能障礙等缺陷,并且它們全都來自國外。我們國家在抗抑郁方面也做著積極的努力,我們課題組十幾年來一直專注于抗抑郁藥物的研發。當年我的導師看到國內的抗抑郁藥長期被國外壟斷,以及存在的各種問題,決心研發我國自己的抗抑郁藥,并且想要克服現有藥物的這些缺陷。
在成百上千的化合物設計、合成和篩選后,終于找到一個代號0919的化合物,為它取名鹽酸羥哌吡酮。這個藥物讓我的老師非常振奮,帶著我們緊鑼密鼓、斗志昂揚地申請專利,探索機制,挖掘優勢。檢測抗抑郁療效的小鼠懸尾動物模型里,我們提溜著小鼠的尾巴倒掛起來,小鼠難受,理論上就會掙扎。可是,抑郁的小鼠會很快放棄掙扎,倒掛在那里像一只死老鼠。而接受了藥物治療的小鼠,求生的欲望大大增強,會拼了命地不斷掙扎。這個實驗的結果直觀地說明:我們的藥能夠讓抑郁的小鼠延長掙扎時間,表現出抗抑郁的效果。
令人欣喜的是,我們的藥還能夠促進認知,增強小鼠的學習記憶能力。在檢測認知行為的水迷宮試驗中,我們把小鼠丟進一個大水箱,對小鼠來說那就是汪洋大海,目標象限的位置放上圓柱平臺,游到平臺上就能休息,算是安全的小島。連續數天給小鼠進行這樣的游泳逃生訓練,記憶力好的小鼠能在短時間內游到平臺上,記憶力不好的小鼠需要很長時間。我們的藥物能夠提升小鼠的學習記憶能力,將小鼠的認知水平從40%提升到60%。
更令人欣喜的是,臨床常用藥氟西汀兩周起效,我們的藥一周就能發揮抗抑郁的療效,起效時間縮短了一半。相關科研成果發表在精神藥理學領域知名期刊上,得到了國內外同行的認可。
如今我的導師已年近半百,他帶領我們團隊專注于藥物研發,在科研平臺的方寸之地度過最美好的年華。有人問,這樣值得嗎?花費十年時間,動用幾十名研發人員,耗費幾百萬經費,起早貪黑,勞心勞力,僅僅為了這一個藥。
我說,值得。戰爭時期,我們的同胞為了兩箱青霉素生死相搏。如今,在高價進口藥面前,我們的人民吃垮了房子,吃垮了家庭。2004年禽流感疫情爆發,死亡率高達60%,我國向瑞典羅氏制藥訂購當時唯一的特效藥,公司卻說四年后才能供貨。對處于危急時刻的國家來說,四年是什么概念?我們研究所臨危受命,一百天時間研制出禽流感特效藥。所以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藥。有自己的藥,就不怕病毒肆虐的危急;有自己的藥,就不怕囊中羞澀的拮據;有自己的藥,就多一分擲地有聲說話的底氣。我憧憬有一天,我們說起中國藥,像說起中國高鐵一樣自豪。
我的一名同學是重度抑郁癥患者,在最近的一條朋友圈照片里,他的手臂滿是刀片自殘的傷痕,“沒有人能幫我”,這是他無聲的吶喊,無言的掙扎。我給他發消息詢問情況,卻沒有絲毫回復,他把自己鎖在了那顆掙扎的內心里。每每想到他,我多希望他能夠放下刀片;每每想到他,我多希望到他能夠敞開心扉;每每想到他,我就多么地希望我們的新藥能夠早一天上市,能夠更快更好地去幫助他,以及和他一樣備受抑郁折磨的人們。這個世界雖然不完美,我們仍然在努力治愈他們。
令人欣喜的是,我們的藥于2010年獲得國家專利,進入臨床前試驗,2015年獲得臨床批件,今年是2018年,臨床試驗進展良好,在不久的將來,有望上市,成為第一個我國自主創新的抗抑郁藥。
創新引領未來,創新改變世界,還有很多人在跟我們一起努力對抗抑郁癥,有心理咨詢師,有精神科醫生,有抑郁癥患者的朋友和家人。2017年世界衛生日的主題是“一起來聊抑郁癥”,呼吁全世界關注抑郁癥,關愛抑郁癥患者。每每看到這些努力,我都無比憧憬著有那么一天,抑郁癥患者在面對“活著的意義是什么”這個問題時,能夠堅定地說,是為了那些未曾體驗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