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螞蟻

詹文格

我站立在摩天大廈的跟前，發現自己像一只螞蟻爬行在巨人的腳下。螞蟻面對一個龐然大物，我面對一個龐大世界。徒步經過上海金茂大廈，或只身站立于深圳地王大廈前，我感覺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螞蟻。螞蟻在我眼里是個強者，它敢從我的腳底爬向頭頂，但我只能把目光卑微地收回，人無法在仰視中生存。

螞蟻是世間最著名的大力士，它能拖起重于自己身體數十倍的東西，而我卻被一張輕輕的紙幣壓得氣喘吁吁：螞蟻敢漠視對它來說千里迢迢的距離，而我對于目所能及的東西竟舉步維艱;螞蟻能輕裝上陣，而我卻背負著沉重的行囊。這些行囊從無到有，不斷堆積，可又并無多少價值，但想扔下它又需要很大的勇氣。最后，這些沒有實際價值的行囊變成了生命的累贅，讓一生的行程大大縮短，讓行走的速度大打折扣。

記得一個秋風乍起的日子，我站在一條河邊，有一片樹葉從上游漂來，我清晰地看見樹葉上有一只爬行的螞蟻。它在樹葉上焦急地旋轉奔跑，隨著波浪不停起伏，可能是一陣風把一片樹葉刮向河中，才改變了螞蟻的命運。螞蟻猜不到樹葉將會把它載向何方，也許下游有險灘、有懸崖、有惡浪，但是一切它都已無法選擇，只能面對。

初來城市，我感覺自己正站在風口浪尖，時代的浪潮撲面而來，一浪接著一浪，而你又無法預知浪頭將把自己推向何方。風浪之上，如同螞蟻一般，生命之旅的前頭其實就是后頭，就像無情的歲月年輪，看似增加，實則歲月在減少。那些在不斷減少而又沒有到來的日子，有著太多的未知，正因為有這么多的未知，人生才有無數的期待和希冀。如果人生之路從始至終一目了然，那么生命就變得了無生機、毫無懸念，必將失去奮斗的激情。就像欣賞一幕戲劇，才剛剛開頭就知道結局，那么中間這個欣賞過程就變得索然無味，失去想象的空間。一支上陣打仗的軍隊，如果知曉自己將以失敗告終，那這支隊伍就沒人去沖鋒殺敵，更無高昂的士氣可言。

我們在城市里汗流浹背，一路疾行，雖然并不知道前方有無迷人的風景，但前行成了一種慣性。當氣喘吁吁的時候，猛一回頭，發現身后有許多螞蟻般的人影緊追而來。很多次即將放棄的時候，我低頭看到爬行的螞蟻，它們盡管速度緩慢，但非常自信，永遠充滿希冀和期待。我繞過列隊爬行的螞蟻，重新開始奔跑。